長樂宮,長秋殿
一襲盛裝華服,年歲三四十左右的麗人,端坐在條案之後,鬢髮如雲,珠釵搖曳,襯的一張白皙容顏愈發綺麗。
麗人正是大漢的皇後——呂后。
下首落座的審食其,其人和呂后年紀仿若,面容儒雅,手裏捧着一隻玉杯,或許是巧合,兩人同樣在討論劉如意母子。
“陛下自白登之圍後,意志多少有些消沉,如今打算封如意爲代王,其意不明啊。”審食其道。
呂后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他可捨不得讓他的寶貝兒子去代國,只怕過二年,還要改封,只是兄長那裏,爲他立下多少功勞,竟不值得一個王爵嗎?”
周呂侯呂澤如今在代北防禦匈奴,其人在彭城之戰劉邦大敗時,穩固後方,收攏敗兵,可謂加強版糜竺。
當然事後,劉邦就立劉盈爲太子。
審食其道:“陛下心意已決,殿下又何必讓東武侯他們再給難堪呢?”
呂后憤然道:“我就是要給他難堪,讓他記得這天下,如果不是我呂家,他現在還在沛縣貓着呢。”
審食其嘆氣道:“殿下這是在鬥氣啊。”
呂后玉容如霜,道:“我就是鬥氣,他哪裏對得住我!”
兩人在項羽的敵營被囚禁多年,交託生死,相互扶持,這種話,呂后也就只當着審食其說。
就在兩人敘話之時,一個宮女進來躬身一禮,稟告道:“奴婢見過皇後殿下。”
“前殿怎麼說?”呂后問道。
宮女道:“陛下封三皇子爲代王,以陳豨爲代國相,並拜韓信爲代國太傅,教授三皇子兵法。”
呂后心頭一驚,急聲道:“什麼?使韓信爲太傅?”
顯然拜韓信爲太傅,出乎了呂后的意料。
審食其皺緊了眉頭,道:“陳豨爲代國相還好說,陳豨自封陽夏侯之後,就深受陛下器重,陛下常常贊他勤勉用事,但讓韓信拜爲太傅,陛下是要做什麼?”
呂后柳眉之下,美眸中現出一抹焦慮,冷聲道:“這是要爲劉如意培植勢力,但韓信狼子野心,桀驁不馴,如今此舉無異養虎爲患。”
審食其道:“殿下是說上次淮陰侯去舞陽侯府上?”
“據密探報告,韓信去舞陽侯府上,樊噲倒是對他頗爲禮遇,結果他倒好,說什麼,我怎麼和樊噲這種人混到了一起,簡直豈有此理!”呂后說着,柳眉倒豎,美豔玉容上滿是惱怒。
審食其感慨道:“韓信此人,的確是…傲慢無禮。”
呂后道:“不行,絕不能讓那賤婢之子拜韓信爲師。”
審食其道:“殿下勿憂,以韓信的性子,不會同意的。”
呂后目光狐疑:“怎麼說?”
審食其放下玉盅,眼眸中閃過一抹睿智之芒,道:“韓信被陛下軟禁在長安以後,常稱病不出,顯然對陛下心懷怨望,怎麼會遂了陛下的意,教授三皇子兵法呢?”
呂后心下的緊張稍去,蹙眉道:“話是這麼說,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此刻的呂后更多是出於一種女政治家的敏銳,不能讓劉如意和外界的將相有太多聯繫。
審食其笑着寬慰道:“殿下多慮了。”
“陛下既然放心不下韓信,爲何不早早除之,非要留着。”呂后聲音中帶着幾許抱怨,但話語中的殺機凜然。
審食其搖了搖頭,道:“韓信未有反跡,陛下不想落個擅殺功臣宿將的惡名,況且東方還有諸侯王擁兵自重,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呂后蹙了蹙眉,道:“今日不反,明日也會反,如今陛下疑忌韓信而不用,反而使君臣裂隙漸深,韓信早晚必反,不如提早除之,以免後患!”
審食其感慨道:“陛下如今對韓信,是七分不忍,三分不敢啊。”
韓信爲齊王時,面對楚漢相爭,如果倒向項羽,劉邦根本就坐不得天下,韓信爲楚王時也沒有反,顯然感念劉邦的知遇之恩。
呂后玉容微頓,品咂了一會兒,眼前一亮:“食其這話說的有理,那韓信對陛下呢?”
審食其道:“韓信對陛下是七分不敢,三分不忍。”
呂后點頭道:“是啊,所以得有人幫陛下下這個決心!不過,我得先去永寧宮一趟。”
審食其心頭一驚,勸道:“殿下去永寧宮,只怕引得陛下惱怒。”
“惱怒又能如何!”呂后冷聲道:“我就是要警告那賤婢和她的兒子,不要以爲拜了韓信爲師,就可以生出非分之想!”
她不確定是哪裏出了問題,如果是那賤婢的主張,想着爲自己兒子厚植羽翼,那她只能說打錯了算盤,韓信已是待宰之羔羊。
至於陛下,多年的夫妻,竟任由流言傳之於長安城,何曾顧念她半點兒?
……
……
永寧宮
戚夫人換了一身裙裳,宮人在一架木質牡丹屏風後彈奏着曲樂,曲音嫋嫋,不絕如縷。
這位麗人水袖甩起,翩翩起舞,其人在用過早食後,就會跳舞以免積食。
戚夫人擅楚舞及翹袖折腰之舞,身姿婀娜。
“夫人,三皇子殿下回來了。”一個侍女近前道。
戚夫人喜出望外,道:“如意回來了。”
抬頭之時,卻見劉如意進入殿中,身後宦官捧着詔書玉簡和璽授等物。
“阿母。”劉如意喚道。
戚夫人看着那宦者手中所捧的印綬,心頭喜不自禁,握住劉如意的手,激動道:“如意如今是王了。”
想她跟陛下之時,陛下還只是沛公,陛下在櫟陽爲漢王,何其富貴,不想自家的兒子也能封爲王了。
劉如意看向眼前眉眼精緻如畫,膚色白膩的女人。
不由想起前世那首戚夫人歌:子爲王,母爲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爲伍。
劉如意心底浮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是前身的一些記憶情感在作祟,只得強行驅散,以免影響自己的理性判斷。
劉如意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憂心忡忡:“阿母,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我封爵代王源於阿母寵愛,我母子二人在此深宮之中,需得小心謹慎,以免爲旁人所忌。”
他現在需要發育,需要班底,起碼要活到十三四歲的少年期。
我未壯,壯即生變。
這是漢前少帝劉恭,他那個侄子的話。
呂后有時候是真殘忍、陰毒的可怕,或者權力和政治對人性的異化。
誠然,呂后是一位合格的女政治家。
他不否認對政敵應該斬草除根,但將戚夫人削成人棍,何至於此?
殺人不過頭點地!
所以諸呂盡數被誅殺,連襁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
你做初一,就不要怪別人做十五!
戚夫人容色微變,道:“如意何出此言?”
這位麗人素來知道自家兒子聰穎過人,但見其封王之後不喜反憂。
劉如意剛要進一步解說。
就在這時,一個宮女神色慌張地從殿外進來,道:“夫人,皇後殿下來了。”
戚夫人一張紅潤如霞的臉蛋兒,刷地變得蒼白。
劉如意見得此幕,都爲之愣怔了下,暗道,呂后淫威何其之盛!
不過,呂后來的是真快。
應該是收到了韓信爲代國太傅的消息。
他現在只能算是一小孩子,面對呂后的淫威,當先應以隱忍爲要。
就在這時,呂后在宦者和宮人的前呼後擁下,浩浩蕩蕩進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