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她還依然沒有多少真情實感,或許是她感情淡漠,她從小被外婆拉扯長大,外婆離世,彷彿將她全部的感情都帶走了,她於這世上本就無親無故,這本就是一個夢,她自然也沒有那麼多的代入感。
不過本能的,她還是爲產房裏的產婦和未生產的嬰兒擔心起來。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左右,產房內才又響起一個細弱的嬰孩哭聲,裏面的圓臉大嬸喜笑顏開道:“哎呀,是個姑娘,是對龍鳳胎,這可真是有福氣啊!”
她嘴裏說着恭喜的話,心裏卻沉甸甸的,這兩個孩子出生在炭山炭洞塌方的時候,要是陸大河沒事還好,要是有事,哪有什麼福氣?
產牀上的丁水英虛弱的扯了扯脣角笑了笑,目光卻看向窗外:“不知道……炭山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說到炭山,產房內的氣氛頓時一窒。
劉醫生包好了兩個新生兒,還要接着幫她按壓肚子,把胎盤揉出來,說:“現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急也沒用。”
圓臉大嬸也連忙安慰她說:“劉醫生說的對,現下你把你身體養好比什麼都重要,炭山那邊一時半會兒肯定沒那麼快有消息。”
碳洞塌了不是一件小事,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被壓在碳洞底下,就算有人壓在下面了,哪些人被壓也不知道,後續還有救援工作,沒有個五六天時間,都不知道結果。
但大家都知道,一旦真有人被壓,那生還的幾率就很小了,沒水沒糧的,三四天還能堅持的住,超過五天還沒救出來,基本就出不來了。
這也是爲什麼丁水英一聽到碳洞塌了,就急的刺激的早產的原因。
丁水英眼角落下兩行淚來,哽嚥着說:“我知道的,嬸子,劉醫生,今天多虧你們了。”
圓臉大嬸幫丁水英擦着眼角的淚:“可別哭了,坐月子的人可不能哭,以後要受罪的,你別想太多,今兒生了一對龍鳳胎,是大喜事呢,你好好把身子養好……”
劉醫生手下也是一個用力,原本生產都沒有呼喊出聲的丁水英,劇痛之下,脫口便是一聲淒厲的慘嚎,像是藉着這股痛,將心中的擔憂害怕通通哭出來一般。
見她哭的淒厲,劉醫生和圓臉大嬸心裏悽悽,也知道她是因爲炭山塌方的事在哭,兩人都是沉默着手裏的動作,沒有說話。
慘嚎和哭聲一直持續了十五分鐘左右,胎盤纔出來。
劉醫生問丁水英胎盤要不要,丁水英疲憊之極,額頭上全是汗水,虛弱的說要,劉醫生便把胎盤留在了木盆裏,用一塊白麻布蓋在木盆上:“我給你放到櫥櫃上了。”
這東西不能放在牀底下,容易被老鼠偷走,放在櫥櫃上,至少在人眼皮子底下看着。
丁水英連生兩個孩子,此時也是累到極點,一點力氣都沒了。
劉醫生又幫丁水英打理了一下身體,兩個人合力將丁水英扶到牀上去,牀下面鋪的也是稻草,連擦屁股的草紙都沒有,只有上面蓋着一牀春秋款的棉被。
劉醫生一把將竹牀上沾着血尿的的稻草團吧了起來,打開房門問了聲廚房在哪兒,見竈下的竈洞還燃着火苗,就一把塞到了竈洞裏燒了。
陸紅陽木訥的站在堂屋裏看着,還是劉醫生喊她給她倒水洗手,她才連忙去院子井邊用葫蘆瓢舀了水給劉醫生洗手,想了想,又給她倒了水讓她在堂屋坐一會兒,自己進屋看丁水英,順便問她要不要喫點東西。
丁水英連產兩個孩子,又經過劉醫生的一番揉搓,此時累的眼皮都抬不起來,額前的髮絲一縷縷的黏在額頭上,哪怕有圓臉大嬸幫她擦着額頭,依然很是狼狽。
圓臉大嬸見陸紅陽進來,知道母女倆肯定有話要說,就放下麻布巾出去了。
丁水英這才虛弱的讓陸紅陽去竹牀的孔洞裏,找鑰匙打開牀頭刷着水紅色漆的四方牀頭櫃,對陸紅陽說:“你給劉醫生拿五毛錢並兩個紅喜蛋,給圓臉大嬸兒拿兩個紅喜蛋,感謝人家……”
房間窗戶門都關着,又沒有電燈,光線昏暗的很,陸紅陽順着丁水英指的地方,找了好一會兒,纔在竹牀的連接縫隙裏,找出一把繫着白麻繩的鑰匙出來。
丁水英的錢在牀頭櫃最下面的木盒中,上面層層疊疊,全是衣服、碎布、麻布,最下面麻布的中間掏出來一個木盒,木盒裏放着不少票證和零碎的錢。
陸紅陽從裏面拿出了和她認知中很不一樣的五毛錢,又把木盒放回去,鎖上牀頭櫃最上面的掀蓋門,把鑰匙還給了丁水英。
丁水英也沒說讓她把鑰匙再放回涼牀竹洞裏,而是拿在手上,手縮在了被子裏。
說實話,這一切都讓陸紅陽感覺到無比的真實,真實的快讓她以爲這就是現實了。
就好比真的穿了,穿到了五八年,一個馬上就是三年□□的前一年。
陸紅陽出去,去櫥櫃裏拿出四個雞蛋,給劉醫生拿了兩個洋雞蛋並五毛錢,劉醫生也沒推辭,見兩個雞蛋個頭不小,很是滿意,和陸紅陽多說了幾句:“這幾天都還要注意當心,生冷的不能喫,蔬菜不能喫,現在葫瓜熟了,葫瓜可以喫,但葫瓜是涼性的,不能多喫,和蔬菜一樣,喫多了肚子容易咕嚕。”‘咕嚕’是本地的方言,意思是拉肚子。“多喫雞蛋,像今天剛生產完,搞點蛋花湯、藕粉這些好消化的給她喫,明天的話就做些藕粉、紅糖雞蛋、小米粥、麪條這些軟爛的喫,有條件的話,老母雞也要多喫,要是有紅棗、枸杞放點兒進去,補身子,你阿媽這次生了兩個,可得好好補補。”
劉醫生的接生手藝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過去是給地主家接生,這些產後的知識也是家傳的,她說完也不多待,道:“有什麼事隨時去衛生院叫我。”頓了頓,又從自己的醫藥箱裏拿出一個黃色紙包包的藥片遞給陸紅陽,“要是你阿媽出血量大,就給她喫這個藥,一次一片。”
紙包上也沒有名字,陸紅陽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藥,就接過了,問劉醫生多少錢。
劉醫生說:“這是安乃近,六毛五一片,裏面有三片,你阿媽需要你就給她喫,不需要就不用喫。”
陸紅陽一一記下,心想,這就是安乃近啊!
她會知道這藥,也是聽外婆說的。
外婆喜歡講古,說她小時候有一種‘神藥’,什麼病都能治,什麼頭痛、牙疼、發燒,甭管什麼病,喫一片‘安乃近’,能治好就能治好,要是‘安乃近’都治不好,就只能等死了。
只是這藥有嚴重的副作用,影響造血功能、引起各類過敏反應和肝腎功能衰竭什麼的,早幾十年就被禁用了。
她拿着紙包好奇的看,劉醫生說:“等你阿媽好了再給錢吧,要是用不到把藥還我就行,先讓你媽好好休息。”
三片將近兩塊錢的價格,可不便宜,此時很多人生病就靠硬抗,扛過去了就過去了,實在抗不過去了,才喫藥。
劉醫生見這家裏就這麼一個小孩子照顧產婦,也是心生憐憫,沒有說太多就離開了。
陸紅陽又拿了兩個雞蛋給圓臉大嬸。
圓臉大嬸連連推辭。
陸紅陽道:“這是喜蛋,可不能推辭,喫了要長命百歲的!”
這是她老家農村的說法,凡是和‘喜’字沾邊的,喫了都能長命百歲,孩子喫了長大了能考大學。
她小時候外婆就總討各種各樣的喜蛋給她喫,說她喫了能:“一千二百歲,考清華北大!”
可惜她辜負了外婆的期待,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智商,靠着死記硬背和小鎮做題家的精神,才勉強考上一個普通一本,連985、211都不是,可卻是外婆的驕傲。
可她都還沒來得及讓外婆享福,外婆就沒了,每每想到此,她心底就全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陸紅陽想到外婆,心裏難過的厲害,又想哭了。
圓臉大嬸見她表情,以爲她是想起了炭山的事故,憐憫的摸了摸她的頭,說:“喜蛋我就拿了,我家裏還有一些豆角和莧菜,一會兒我給你拿來,你阿媽不能喫,你們兄妹幾個喫。”
圓臉大嬸是種菜的一把好手,自從水埠區開始建堤壩後,原本下面靠近大河位置的地,就逐漸遷了些人過來建房,大多都是五幾年礦山下面新建的水泥廠職工和礦山職工。
區裏地少,圓臉大嬸在河灘上邊種了一些蔬菜和豆角,豆角生的十分旺盛,此時正值五月,豆角剛成熟的時候,這正是她家剛成熟的第一茬豆角。
圓臉大嬸很快就回家拿了莧菜和豆角過來,陸紅陽謝過了圓臉大嬸,進屋和產婦說了這事,同時也說了劉醫生給了藥的事:“劉醫生說要是有情況就喫藥,要是不用喫藥,回頭藥還能還給她。”
她捏着手中的紙包給丁水英看,也沒打開看裏面都有些什麼藥。
“放那吧。”丁水英頭往她陪嫁的漆紅箱子上輕微的示意了一下,“圓臉大嬸給了你就接着,回頭我再給她。”
丁水英同樣是勤快人,和圓臉大嬸一樣,也在河堤上面種了菜,幾乎所有後面來這裏建家的人,都在下面開墾了一小片菜地。
她心思全然不在這些事上,神色焦急又虛弱地問陸紅陽:“炭山有消息了嗎?你大哥回來了嗎?”
陸紅陽搖頭:“沒呢,剛剛劉醫生說,今天要給你衝蛋花藕粉喫,明天給你煮紅糖雞蛋和小米粥、麪條,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衝一碗蛋花湯?”
這年頭人沒有油水,之前那一碗糖水雞蛋丁水英已經消化的差不多了。
她略微點了下頭,就閉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她身下還沒有穿衣服,流着血在乾燥的稻草上,身上蓋着被子,大約是怕身下的血弄到蓋得棉被上,即使睡着,她的雙腿也依然向上微微彎曲着弧度,將下半身的蓋被微微隆起。
陸紅陽替她小心的整理了一下被子,有心想給她買一些衛生用品,又想起來,她的‘拼夕夕商城’內只能買到食品和藥品,根本買不到衛生用品。
見產婦睡着,她這纔有機會去看看兩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被他們醜了一大跳!
太醜了,皺巴巴紅彤彤的,像剛出生還溼漉漉的小貓崽子!
兩個小傢伙,一個略大些,頭的大小像她從雲南買的土蘋果,一個頭略小些,大概就比橘子稍大些,看着就令人害怕,像是要養不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