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十歲時還曾有過騎射師傅,乃鎮遠侯之子,結果才教了不足兩個月,便被彈劾的遠走邊疆了。
到景王和裕王時候,只曾騎過兩回馬,張弓搭箭虛射了幾回,連個正經的教導師傅都沒有。
嘉靖自是不懼翻什麼舊賬,畢竟有嚴嵩這條剛養成的好狗在,但也懶得與他們爭執,免得火氣上來,耽誤修仙大事。
何況自己就三個兒子,騎射終究有些風險,與其還要擔心,不如直接不允。
朱載圳佯裝瑟縮但又倔犟不肯告罪的模樣,黃錦連忙上前緩和氣氛:“萬歲息怒,殿下年少,正是喜好弓馬英雄的時候。”
聞言嘉靖緩念靜心咒,朱載圳卻是又開口了:“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豈能言而無信。”
這話一出,嘉靖皇帝心中只感厭煩,但到底是沒太多的兒子,只能心想着往後少召見這小子。
朱厚熜耐着性子冷聲道:“等你大婚就藩後,願意怎麼朕懶得管,但既然還在宮裏,便要安分守己。”
黃錦接到皇帝的示意連忙去勸:“等殿下大了,陛下也不會拘着您了,不若暫先換一個賞賜。”
朱載圳本也沒指望嘉靖能答應,皇子親王喜歡弓馬,宮內宮外,沒個人會願意看到。
而且相比較弓馬,還是先勤練水性的好,畢竟易溶於水。
朱載圳轉眼看着眯眼舔着爪子的貓道:“那便請父皇將霜眉賞賜我。”
這話一出,太上老君清淨心經也壓不住朱厚熜的邪火兒了。
“放肆!”
“父皇又說話不算話。”
一個又字,讓嘉靖氣的都捂着胸咳嗽起來了,黃錦連忙膝行上前撫背順氣。
景王老老實實跪下,癟着嘴不吭聲,嘉靖也緩過來了:“你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
“殿下,您與萬歲乃至親骨肉,有什麼話但可直言相訴,萬不可言不由衷,說些氣話。”
朱載圳微微垂首,喉頭滾動了幾下,似在強忍哽咽,片刻後聲音輕顫着說道:“自那場大病後,兒臣日夜思量...雖蒙父皇天恩庇佑得以痊癒,但終究年歲漸長,再過三年四載年,便要...便要離京就藩了。”
“依祖制..”朱載圳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哽咽:“藩王就藩後不得擅離封地,無詔更不得入京,兒...兒臣實在不知,此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父皇與母妃。”
嘉靖帝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傾,龍目中閃過一絲動容,朱載圳見狀,連忙跪行兩步,仰起淚眼繼續道:“父皇乃天命之主,必將要長生不老久視於天下,可兒臣資質平庸,不過尋常人也。
“只怕...”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只怕將來臨終一算,孤身伶仃之日長,承歡父皇膝下之日短。”
殿內檀香嫋嫋,朱載圳的抽泣聲顯得格外清晰:“因而兒臣纔想着借霜眉之故,在這幾年間,長往來西苑,多見父皇天顏,就藩後也有回憶可以慰藉,亦是盼父皇仙壽永恆之中,能多記住些兒臣的音容相貌。”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哽咽中擠出來的,朱載圳單薄的身軀在華麗的地衣上微微顫抖,顯得格外脆弱。
嘉靖一時也不知說什麼了,心頭卻是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自雙親皆去後,他便孤身懸於天地之間,少有親衆再這般掛念他了。
不過嘉靖還是仔細看着垂淚的兒子,尤其是他面上的細微表情,想知道這到底是赤子之心還是另有企圖。
眼前這個載圳,與記憶中那個頑劣少年判若兩人,若是從前,這孩子斷不會說出這般動情之語,更不會爲將來離別而憂心。
嘉靖細細審視着兒子面上的每一絲神情變化,想從中找出破綻,然而那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脣角,還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淚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經中所言“人經大病方可大徹大悟”之說。
載圳前些日子的一場大病,倒像是經歷了一場劫難後的開悟,年紀尚幼便嘗生死離別之苦,心中只餘對父母的眷戀,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境遇——父親早逝,自己體弱多病,子女接連天折,正是這人世間的種種無常,才讓他篤定了修仙永壽的念頭。
殿內檀香嫋嫋,嘉靖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起身走到兒子身前,伸手輕輕撫摸了兒子的頭:“你這孩子,想的倒是長遠。”
黃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讓黃錦給你道令牌,你自可隨時往來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長。”
嘉靖不由想着一人得道雞犬尚能昇天,自己成仙後,當想辦法爲這孩子延壽續命纔好,如此不負一世父子之情。
朱載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臉上的淚涕,故意偏過頭:“父皇不會再出爾反爾了吧?”
“哼。”剛吐出去的一口氣又噎回了喉嚨,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豈會騙你個豎子。”
“謝父皇,那兒臣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父皇。”
說吧,一溜煙兒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爾反爾一樣。
黃錦擦拭淚水後道:“萬歲,那令牌?”
嘉靖都氣笑了:“你也覺得朕會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單給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來拜見嗎,也給他一道吧。”
給景王是小事,但只給景王不給太子卻是大事了。
朱載圳走在回宮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臉,兩輩子都沒這麼刻意的討好過誰,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些尷尬。
好在還算順利,這點印象現在不算什麼,可等將來,嘉靖自知長生無望之後,便彌足珍貴了。
“殿下,後面有人來了,領頭的是內官監掌印高公公。”隨侍低聲提醒。
朱載圳駐足回首瞧着追上來一隊內侍,抬着步輿烏泱泱的湧了過來。
爲首的乃是高忠,身着蟒衣長身玉面英姿勃發,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其神態氣度,更似貴戚權臣而非宦官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