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一個多月後,在姜嬤嬤每日各種花樣點心的誘哄下,平安終於在顧女師家混熟了。
混熟了的平安終於開始考慮來這邊喫午飯。
來這邊喫午飯確實方便許多。她在王家也是客人,王家高門大戶,王大娘子也不可能要她的飯錢,弄得宋氏變着法子送禮補給王家,平安統共不過在王家喫了一兩個月的午飯,宋氏光是粉皮粉條、新鮮土豆、沂州大米送了兩回了。弄得王大娘子反而不好意思了,這麼下去真不是法子。
而顧女師這邊,學生在學堂用飯也是有慣例的,尤其那些私塾學堂,先生體恤學生用飯不便,有條件給提供午飯,學生交個“添廚錢”,有的私塾還能小賺一筆,學生也得了便利。
總之民以食爲天,喫飯這事是大事。在顧女師和姜嬤嬤又一次鼓動之後,平安回去跟宋氏說了,宋氏正巴不得呢,趁着下午來接平安放學,趕緊就來跟顧女師商量,跟顧女師談“添廚錢”。
顧女師是明白人,她不要錢,宋氏也不會讓平安來她這裏用飯,顧女師便說二十文就好——一頓午飯而已,一個小孩子能喫多少飯。
宋氏打聽過的,尋常私塾添廚錢一般也就十五、二十文,要看夥食怎樣,二十文上街倒是能喫飽,一碗不加肉的羊湯索餅十幾文,他們家卷粉皮十五文一個也喫飽了,不過宋氏日常聽平安回家說,姜嬤嬤常會給她做些點心什麼的,那顧傢伙食必然不能太差,宋氏便說二十文太少了,三十文吧,
三十文添廚錢,另加十文錢的點心錢。
顧女師聰明,推讓一番也答應了。第二天去王家女學,顧女師便跟王大娘子說她放了學反正也是要回家的,平安年紀小,每每還得王家的下人送一趟,來來回回也是麻煩,不如午前放學她順便把平安領走就行了,往後就讓平安在她那裏添個廚。
這事合情合理,王大娘子客套一下也就答應了,只除了王四娘有些不太樂意,她每日裏跟平安一起喫午飯怪好的。
總之平安就這麼改去了顧女師家用飯。立秋節氣已過,秋老虎卻依然熱得厲害,上午放了學,平安收拾書袋,就在王四孃的惋惜不捨之中跟着顧女師一起回去。
姜嬤嬤那邊摩拳擦掌,早早就把午飯準備好了。平安洗了手坐下,瞧着桌上的菜,四個人喫飯,兩道涼菜、四道熱菜,一道湯,其中有一個清蒸魚、一個紅燜羊肉,一個清燉雞,一個韭苔炒蝦仁,另兩樣搭配的清爽小菜,湯是甜口的銀耳紅棗湯。好豐盛的一頓飯,要整日都這麼喫,她這三十
文添廚錢不夠啊。
顧家喫飯還算隨和,找共四個人,顧女師似乎也沒那麼多講究,小丫鬟畫屏也一起喫,四個人喫飯,顧女師和姜嬤嬤爲了飯桌上不那麼沉悶,並沒有秉持什麼“食不言寢不語”,兩人不光給平安夾菜,還會說笑交談幾句,點評一下菜色什麼的。
兩位女官出身的老嬤嬤這些年的規矩習慣,夾菜只夾自己跟前一點點,給平安夾菜要用公筷,喫飯都沒有聲音的,不論喝湯、嚼飯還是夾菜,兩人都能優雅地不發出任何聲音。
不像平安他們家,她爹喫飯是個大老粗,喫得快,唏哩呼嚕的,兩個表哥也是喫得痛快酣暢,便是娘和姐姐們也都忙,莊戶人喫飯哪有工夫講究什麼優雅,他們家飯桌上都是一邊說說笑笑,一邊總免不了有筷子勺子碰到盤子碗的叮噹聲。
這讓平安頗有些驚奇,忍不住悄悄揣摩薰陶了一把。不過平安畢竟是個文雅的小娘子,又跟王四娘、王五娘她們玩在一起,喫飯也是文雅有規矩的,倒也能夠適應。
“姜嬤嬤你做菜真好喫。”飯後平安毫不吝嗇地嘴甜讚美,笑眯眯道,“不過就是太豐盛了,我們四個人都沒喫完,天又熱,嬤嬤下次不用辛苦做這麼多菜。”
顧女師得意地給了姜嬤嬤一個“怎麼樣”的眼神,姜嬤嬤立刻笑道:“這不是咱們五娘子頭一日來麼,今日就多做了兩個菜,慶祝一下,往後咱們就家常隨意些。”
飯後稍稍散步消食,顧女師便跟平安說西屋現成的牀榻,叫畫屏帶平安去午睡。顧女師這院子三間正房,除了堂屋,顧女師自己住了東屋,畫屏住西廂房,姜嬤嬤來了就住在東廂。西屋正好空着,鋪了張小牀留給平安午睡。
等平安一走,兩個老嬤嬤就開始互相埋怨,顧女師道:“你不要老給她夾菜,小孩子你讓她自己慢慢喫,她自己願意喫什麼你讓她自己夾,你不要老催她多喫點、多喫點。”
姜嬤嬤:“我那不是怕她喫不飽麼,小孩子長身體呢,不喫飽怎麼行。”
顧女師:“飯喫七分飽,小孩子你不要叫她喫太飽,她喫飽了接着就去午睡,傷脾胃的,你自己喫太飽睡覺也不舒服。”
姜嬤嬤:“行了行了我下回不催她,她喫不飽,大不了我下午再給她加兩樣點心。”
顧女師:“點心不能當飯喫,你少給她喫那麼多甜食點心,萬一小孩子牙疼,還容易發胖。課間你不如給她喫些瓜果纔好。’
姜嬤嬤:“知道了知道了,你這老貨,整日這樣那樣,說的好像你多會養孩子似的,你還不是沒養過。”
顧女師瞥了她一眼,兩個人一起失笑,是啊,她們一輩子不曾婚配生養,更不曾養過孩子。如今卻都有了幾分養孩子的心情。
顧女師真心覺得,便是沒有官家的旨意,她也願意把這孩子留在身邊教養。做夢都不敢想她們還能有這般晚年。
往後幾日,姜嬤嬤果然沒有再做那麼多菜了,一般就是四菜一湯,葷素搭配,姜嬤嬤的廚藝是真的好,而且越來越合平安的口味了。
顧女師卻又開始咕姜嬤嬤:“你不要只挑她喜歡的菜做,小孩子不能挑食,你偶爾也得做一兩樣她不常喫的菜。”
這樣喫了一陣子,平安回家宋氏也會問她晌午喫的什麼飯,平安一說,宋氏心裏便有了數,他們四十文添廚和點心錢真不算多。
於是趁着八月節,宋氏和張有喜給顧女師送節禮的時候除了尋常的魚肉、果子、茶葉之類,便又送來了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條,四鬥精磨的沂州香米。
顧女師看着這份節禮跟姜嬤嬤苦笑感嘆,這張家夫妻兩個,當真是生怕別人喫虧的實誠人。
這就罷了,秋收剛過,宋氏又一下子送來了一石的白米,說是沂州老家剛捎來的今年的新米,拿來給女師嚐嚐新鮮。
混的熟了,平安偶爾空暇也跟着姜嬤嬤學了幾樣點心和菜式,平安便琢磨起了趙暻說過的那道“糖醋排骨”。
實在是這個菜名聽着就好喫,趙暻都叨咕好幾回了。自從喫上了平安的紅燒肉,趙得隴望蜀,又開始奢望糖醋排骨了。
這個平安可不會,她甚至都不記得這道菜了,早就忘記自己小時候喫還沒喫過。趙暻更不會,他就只會喫。
趙暻形容的那個味道,反正就是酸甜可口、色澤紅亮油潤,平安便琢磨着,大約也是要炒糖色,然後多加糖和醋不就行了?
平安不會做,可是她嘴刁啊,她會喫就行。以前平安要想折騰什麼奇思妙想的菜,宋氏廚藝卻不一定能行的,但到了姜嬤嬤這裏就沒有“技術限制”了。
平安會喫,味覺無敵,姜嬤嬤會做,廚藝拿手。
姜嬤嬤聽說平安要做一道“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並且是要用豬肋骨,姜嬤嬤最初是不看好的,這肉食素來蒸煮燉、鹹鮮香,哪有做成甜口的,並且還是酸甜。再說豬肉是“賤食”,高貴文雅如她們五娘子,要喫也是喫羊肉、禽肉魚蝦,喫那個豬肉做什麼。
五娘子要學中饋,還不如跟她多學幾道宮中御廚的菜式,或者多學幾樣精美的點心,將來纔好拿得出手。
可平安就要做豬肉,平安不說自己想喫,平安說:“四哥想喫,他叨咕好幾回了。”
平安從不曾主動在顧女師面前提起趙暻,顧女師便也不曾提起,師生兩個倒是很有默契。姜嬤嬤也一樣,這是平安第一次在姜嬤嬤跟前提到“四哥”。
就這一句話,姜嬤嬤立刻打發畫屏上街買豬肋骨,叮囑畫屏可不要椎骨,一定要那個一根一根的豬肋骨中段。豬肉便宜,豬骨更便宜,但凡有人要,你去肉鋪挑着買。
姜嬤嬤廚藝樣樣行,買來的排骨浸泡、加蔥薑黃酒焯水去腥,平安的用武之地就是炒糖色,這一老一少聯手,等排骨下了鍋,邊燉邊嘗,平安總說味道不夠,姜嬤嬤就看着平安把那醋不要錢似的倒下去,嫌味道不夠一遍遍地加,姜嬤嬤心說小娘子放這麼多糖和醋還能喫嗎,果然是小孩子奇思
妙想。
可燉出來裝盤,盤裏的排骨油潤紅亮,聞着雖然一股子醋酸,喫到嘴裏卻酸甜適口,好喫的緊。姜嬤嬤也是服了。
這一道菜兩人折騰了好幾回。平安這樣一邊嘗一邊往裏頭加糖加醋,加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全憑感覺味覺,姜嬤嬤卻不行,她一個尚食局出來的女官,平日做菜筍絲切多長都有固定講究,哪能全憑感覺的。
於是一老一少又試做了幾回,兩人大抵摸透了糖、醋、醬油、料酒的比例。
當然這可都是完全按照平安的口味來的,姜嬤嬤私心裏擔心“四公子”能不能喫中、合不合口味,尋思着若是給小官家做,是不是需要調整一下。
這日得了江順的信,平安跟着顧女師從王家放學回來,便在姜嬤嬤幫忙下燉了一鍋糖醋排骨,這道菜不必像紅燒肉燉那麼久,排骨有一點啃勁兒纔好喫,還沒出鍋,那邊江順來接她了。
平安只好叫江順等了會兒,等鍋裏排骨燉好了,連砂鍋一起放進食盒,交給江順拎着,自己上了馬車就去跟趙暻喫飯。
自從平安改在顧女師家添廚喫午飯,倒是方便了趙暻,上午放了學就能打發江順來接她了,如此兩個小孩還可以一起喫個午飯。
青油壁馬車一路徑直進了集觀,一直進了後院自己地盤,江順才讓平安下車,拎着食盒送她進去。
趙暻那邊午飯早就好了,尋思着小孩怎還沒來呢,難不成今日在那邊喫了?趙正琢磨要不他就不等了,自己喫吧,剛好平安到了。
“四哥,”平安咧開嘴笑得得意,笑嘻嘻指着江順手裏的食盒道,“你猜猜這裏頭是什麼?”
“紅燒肉?”
“你猜......錯了。”平安故弄玄虛了一下說,“重新猜一個。”"
“糖醋排骨。”趙暻道,實在是眼下兩人折騰的就這兩道菜,趙暻頓時被內侍端出來的那個白色小砂鍋吸引了去,問道,“你做出來了?”
“我跟姜嬤嬤做出來的。”平安實事求是道,一邊就着內侍端上來的銅盆洗手一邊說道,“你先嚐嘗再說,這個是我自己的口味,不知道你喫着怎麼樣。”
不等她說,內侍把小砂鍋墊了竹墊放好,外來的喫食,內侍們習慣性地查驗了一下,但趙暻已經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塊,嗯了一聲嚼嚼嚼,點頭道:“就行就行,很好很好,我喫着這個酸甜度正好。”
平安樂了,那就好,看來她跟四哥是“英雄口味略同”。
平安洗完手坐下來用飯,兩人很快把那一鍋糖醋排骨幹掉了,意猶未盡。
飯後喝着神麴茶,平安就開始跟趙吹噓講述“糖醋排骨誕生記”。
她自己就知道一邊嘗一邊往裏頭加糖醋,不夠酸甜就再加,但姜嬤嬤卻是“技術派”,姜嬤嬤替她總結出來的法子就客觀方便了,總結起來就是一二三四五,一勺料酒兩勺醬油,三勺糖四勺醋,五勺子水,排骨焯水炒個糖色下鍋炒,把這個一二三四五的料汁加進去,按這個比例沒過排骨,燉小半
個時辰大火收汁就成了。
“太簡單了,一點都不難。”平安說,“四哥,原來你喜歡喫的這個菜這麼簡單,以前你怎麼不讓人給你做?”
趙暻想說以前他哪來的時間像她那樣,悠然自在地一遍一遍的嘗試?趙暻道:“我以前,家裏不怎麼喫豬肉。
哦這樣啊,平安瞭然地點頭,那就是了,富貴人家不喫豬肉。但是明明豬肉這麼好喫,劁豬肉明明一點都不臭啊,農家糧食剩飯和豬草養大的豬,味道簡直香得不行。
貴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可不就是這樣麼。趙暻一頓糖醋排骨喫得心滿意足,摸着肚子沉吟道:“等我給你說說燉肘子和四喜丸子,你回去跟姜嬤嬤看看能不能把這兩道菜也弄出來。”
“行。”有好喫的,平安十分痛快地答應了,笑嘻嘻道,“反正做好了我能先喫到,你要想喫,記得叫江順提前去跟姜嬤嬤講,要不我來不及給你做。”
趙暻點頭,卻說道:“可不光是咱們兩個喫,這幾個菜你好好琢磨,最好也能像糖醋排骨這樣,都把做菜的法子總結清楚,越簡單明白越好。”
“你要幹什麼?”平安一聽立刻敏銳問道,“你要賣方子嗎?”
她其實想過了,可以把菜譜方子賣給樊樓啊,之前她炸個粉皮都能賣給樊樓賣八十貫呢,有錢不賺是笨蛋,他們自家兩個鋪子都忙不過來,留着這方子也就自家喫,他們家眼下實在不可能再自己開個酒樓了。
“豬肉的菜譜方子不知道樊樓肯不肯花大價錢買。”一談到錢,平安的小腦袋立刻靈光起來,思忖道,“不過咱們這個菜好喫,他不買有別人買,汴京那麼多酒樓正店,反正不能賣便宜了。"
“你這小孩怎麼還是個財迷呢。”趙暻斜眼瞅着她嫌棄道,“除了喫,你就知道錢。不過我們賣給樊樓正好。”
他可不光是要賣錢,他有大用處。
趙暻打算,等這四樣豬肉的經典菜式都做出來,他就找個合適機會把它用到宮裏尚食局,再賣給樊樓,尚食局和樊樓可以說妥妥引領大宋“新食尚”,趙暻想以此來推動劁豬和百姓食豬肉。
紅燒肉、燉肘子、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這四個菜,妥妥的老祖宗精選,趙暻還就不相信了,這四個菜在這大宋不能火。
什麼豬肉賤食,老百姓喫飯唄,總歸是美味第一,飲食觀念和價值觀念總歸是要一點點去改變的,光喫羊肉怎麼行,先不說羊肉上火,沒有豬肉平和,老百姓還得喫得起呀。羊肉價格居高不下,朝廷年年花費幾十萬貫跟契丹買羊,這個損失歸根結底還不是出在他這個皇帝身上。
平安聽他這樣說也想得長遠了,平安說:“財迷有什麼不好,沒有錢什麼也幹不了啊。四哥,咱們就把菜譜方子賣給樊樓,賣了錢咱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