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女眷從宣德門的右掖門入宮,原是要奔宮宴所在的大慶殿,先被宮人引去了福寧宮,曹太後在福寧宮見了她們。
平安跟在宋氏身邊低頭進去,大宋除祭祀、大典,日常少有跪拜之禮,女眷們恭謹地行了叉手禮,大人們被賜了座,平安和王四娘這些小娘子就各自侍立在母親身後。
平安偷偷打量了曹太後一下, 曹太後五十多歲,看上去端莊威嚴,但說話倒是和善, 一副跟女眷們閒話家常的樣子。有女官逐一介紹今日來的西北將士的家眷,被介紹到的人便起身行禮,曹太後關懷勉勵幾句。
輪到宋氏時,曹太後一聽是張長韌的母親便笑道:“我才知道,原來張長韌的父親就是做粉皮粉條、獻手套的沂州張有喜。這可巧了,你們張家真是一門忠良。”
宋氏忙又謝恩,曹太後叫免禮,笑道:“當日張家所獻手套之法是在八年前吧,朝廷也是用了幾年給邊關將士配發,才能知此物實用,總歸只要與國有功,朝廷必不會忘記的。”
平安琢磨這言下之意,是不是說雖然過去八年了,但當時這東西沒經過檢驗,朝廷沒忘記該給你們的賞賜早晚會給的。
曹太後跟宋氏說話時,目光不免就落在一旁的平安身上,衣衫素雅的小娘子微微低頭恭立在母親身側,雖說是初次進宮來到這樣大的場合,但立在那裏沉靜的樣子全無一絲忸怩緊張。
曹太後不禁暗暗讚歎張家這小女兒生得這般美貌端莊,小小年紀美而不嬌,秀而不俗,長相很是明媚大氣,舉止也規矩大方,竟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想來這張家必是有德人家,子孫皆出挑,憑一個鄉野佃戶人家竟能如此得天獨厚。
但曹太後當下並未多言,今日這種場合,她若是誇了這張家小娘子一句,那等於是在害她,大約要給她樹敵了。話說今日來的這些吒紫嫣紅的貴女們什麼心態,曹太後哪能不知,這張家小娘子打扮卻是不顯眼,當是個知道進退的。
太後大娘娘在開宴之前特意見了這一次來的西北將士家眷,同來一行人都覺得與有榮焉,之後就在福寧殿小坐,曹太後又見了幾個命婦,開宴前衆人才被宮人引至大慶殿的西挾殿。
宋氏沒有誥命,宮人大約是按照大郎的品級安排座位的,能來宮宴的五品已是最低,所以宋氏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內角落,不過仍是與其他幾位西北將士的女眷坐在一處,曹太後對西北將士的籠絡也算用心了。
女眷們都是一人面前一個小幾,而像平安這樣陪着來的小娘子沒有專門的座位,就跟着宋氏坐在旁邊。
平安覺得皇宮其實也沒什麼意思,又不許亂走,又不能亂看,四處張望都是失禮的,這樣重大的場合,男女分開,文武分開,反正就是各奔各的羣,涇渭分明。
得虧她聽了姜嬤嬤的話,喫飽了來的。姜嬤嬤說,宮宴這種場合,最最不重要的就是喫飯了,沒有人蔘加宮宴是去喫飯的。
平安坐下之後有了機會偷偷觀察衆人,才後知後覺發現殿內的小娘子們似乎有點多,都是十二三、十三四歲的樣子,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就連王四娘,今日也被王大娘子格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大家心裏都有數,反正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官家十六歲了,尚未立後納妃,宮宴之上難免就成了貴女們爭奇鬥豔的場所。
於是平安不禁有了幾分看戲的心情。不過貴女們都是很文雅的,要鬥也是文鬥,爭奇鬥豔就行了,宮宴上倒不曾,也不敢出現任何不和諧。
宮宴開始前,一個穿襴袍皁靴、頭戴幞頭、腰束革帶的宦官進來,躬身道:“大娘娘,陛下命臣來請您。
這等重大宮宴,曹太後來西挾殿是以女眷自謙,官家卻不可能讓她留在西挾殿,必然要請她去正殿上首就坐。曹太後不禁玩味,這原本該是兒子自己來請她,怎麼叫汪桓來了。
見曹太後起身,衆女眷紛紛起身行禮恭送,平安趁機瞧了上首一眼,怎麼瞧着那宦官有點眼熟?
她見過的,平安自認爲記性很好。她想了想,是不是有一回在四哥那裏見過的?四哥當時說什麼來着,家裏的下人?
一直等到太後出了門,一衆官眷命婦才重新坐下,沒有太後在這兒壓着,上首幾位品級高的外命婦便放鬆了不少,說笑閒聊起來,其他坐近的人也開始找話題攀談起來。終於有人沉不住氣小聲打聽道:“方纔來請太後的那位內官是誰?”
“我也不認得。”另一個人也小聲道,“看年紀和衣裳,可能是陛下身邊的供奉官汪大監吧。”
曹太後出了西挾殿,出了門便瞧見趙暻一身通天冠服的絳紗袍,正立在門外廊下等她,見她出來,忙過來攙扶。
曹太後不禁調侃笑道:“怎麼在這裏等,卻叫汪桓去請我,難不成被這滿殿的小娘子們嚇得不敢進去了?”
“孃孃恕罪。”趙暻道,“都是女眷,兒子不便打擾。”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卻叫曹太後這玩笑也開不下去了。
曹太後瞧着兒子這般老氣橫秋的無趣樣子無奈,不甘心地繼續調侃道:“我聽說你在宮外認了個妹妹,既是你妹妹,那不就是我的女兒了麼,你什麼時候把我女兒領回家來給我看看?”
“孃孃,”趙暻依舊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那小孩事出有因,她與我有些淵源,兒子該當照顧的。”
關鍵問題避而不答。
他娘會知道平安的存在不奇怪,畢竟都三四年過去了,不過趙暻打賭他娘大約也就只知道有這麼個人罷了,並不知道平安的真實身份。以他孃的性情做派,他自己若不說,他娘並不會強要幹涉,再說大約也沒太當回事。平安年紀小,他娘眼裏不過是兒子出於什麼原因照顧了一個小女孩罷了。
他身邊近身伺候的人包括汪桓和貼身侍衛,全都是他爹留給他的人手,然後被他變成了他的人,這些人知道規矩,再說他爹當年給他留下這些人,對他娘垂簾聽政未必沒有防備。他是獨子不錯,可畢竟他娘身後還有龐大的外戚曹家。
趙暻知道平安進宮了,他敢進去纔怪呢。
爲了怕意外撞上,他還特意安排了一個內侍在西挾殿門口守着,不過也是怕平安第一次進宮,萬一有什麼需要。
於是平安這一頓宮宴就很安心地喫飯。她也不餓,臨來時喫那麼飽,她就好奇這宮宴的菜餚什麼味道,結果嚐了幾樣,尤其嚐了那四喜丸子和虎皮肘子,怎麼感覺還沒有姜嬤嬤做的好喫?
一場宮宴平平靜靜,原本若是太後在場,或者官家能夠過來,貴女們少不得要撫琴歌舞、吟詩填詞助助興的,可太後被請走了,官家也沒過來,叫許多人一頓飯喫得索然無味。
期間平安和王四娘相約一起去更衣如廁,出了大殿,兩個小女兒家總算松泛了一些。平安趁機參觀了一下這大慶殿,怪不得叫大慶殿,正殿九開間,東西掖殿五開間,周圍還有多達六十間的東廡、西廡,加上後閣,閣後還有後殿,據說能容納萬人集會慶典。
平安瞟了一眼正殿,她四哥應該也來了吧,他這會兒應該在哪裏呢?
冬至節大封賞下來,趙妥妥掏了不少錢,讓本就空空如也的國庫雪上加霜。
但該花的錢必須得花。關鍵他也趁着此次機會,不知不覺地將自己追風營的親信嫡系們悄然分散安插到了軍中各處。職位都不算高,最高的大約也就是像張長這樣的五品,但共同點卻全都是一線直接帶兵的年輕將官,沒有一個虛職。
大宋重文抑武,爲防武將專權,一直採取更戍法和頻繁換防,從而導致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趙暻眼下就是先慢慢地把基層抓牢。
接連忙了幾日,一直到休沐的第四日,趙才得了空跑來找平安。
趙暻一見面就跟平安訴苦:“哎呦你可不知道,我這陣子都快累死了。”
平安撇嘴看着他哼哼唧唧癱在圈椅上的樣子,來了一句:“我看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你知道什麼呀,”趙暻哀怨道,“我花了很多錢,我這陣子窮死了,你都不知道我這陣子花了多少錢!哎,到處都要錢。”
平安卻很沒同情心地笑眯眯說道:“那巧了,我們家最近發財。”
趙暻:“......”
趙暻爬起來要去捏她的臉,卻被平安輕易閃開了。趙暻氣得白眼瞟她:“你這小孩今天說話怎麼光來嗆我。”
“有嗎?”平安依舊笑眯眯道,“我這叫實事求是。”
“你這半年撈了多少銀子,估摸得有十幾萬兩了吧?”趙暻問,“能不能先借我點兒?”
平安認真說道:“也不能說借,原本就有七成是你的錢,就是我們還沒到年底分紅的時候呢,你把錢抽走了怎麼算?。”
“算你借我的。”趙暻訕笑道,“實在是到了年底我這邊捉襟見肘,你這樣,你先給我兩萬兩銀子吧,到時候你就從我的分紅裏扣。”
國庫私庫都空了,他的冶鐵鍊鋼大業正卡在關鍵處,急需用錢呢。
平安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他,趙暻正打算再討價還價一番,這小孩卻忽然答應了。
“行啊,”平安點頭道,“但是我要一下子抽兩萬兩現銀也需要時間。”
“多久?”趙暻眼睛一亮急忙追問。
“後天吧。”平安想了想說道,“明天太倉促了,後天,我們大部分現銀都在沂州,我儘量後天,把京城這邊的現銀抽兩萬給你。”
趙暻:“…………”
給她跪了。
“張平安同學,你說你這腦子怎麼長的。”趙暻癱在圈椅上,把腦袋往後仰在椅背上說道,“平安,我真覺得啊,咱倆聯手,可以稱霸世界了。
平安頓了頓,幽幽問道:“官商勾結?”
趙暻:“…………”
趙暻噴笑,起身想去揉她的腦袋,卻被平安一手拍開了。
“我還想喫撥霞供。”平安一巴掌拍開趙暻,說道,“你去叫人弄。”
趙暻屁顛屁顛去了。剛拿了人家兩萬兩銀子哎,莫說她要喫撥霞供,要喫星星他也得去搞個試試。趙暻走到門口,覺得服務態度還應該好一些,又扭頭回來問:“你喫什麼?”
“羊肉片、豬肉片、菠菱菜、白菜心、土豆片、凍豆腐,豆腐皮......”平安癱在椅子上一口氣點了一串,最後還沒忘了蘸料,“麻醬裏頭加點兒醬油。”
“光麻醬有點膩,你蘸料裏頭加點兒蒜泥、芫荽和花生碎試試。”趙暻道,“你餓不餓?不餓就多等一會兒,咱們叫人弄個好喫的湯底,弄個鴛鴦鍋。”
“什麼鴛鴦鍋?”
“一鍋兩樣。”趙暻道,“咱們弄一個骨湯菌菇湯底,再弄一個番茄鍋,用番茄醬和冰窖裏存的番茄丁,酸酸甜甜可好喫了。”
“我跟你說,最好喫的是牛油辣鍋,可惜咱們現在沒有牛油也沒有辣椒。”趙暻道。旁的不敢說,喫火鍋他肯定比她有經驗。
“你怎麼這麼會喫。”平安支棱起腦袋看了他一眼,撇嘴道,“等我哪天要是沒事幹了,開個專門賣撥霞供的店一準也掙錢。”
兩人上了會兒課,談了會兒生意,下人們終於把官家要的東西準備好了,一樣一樣擺上來,因爲一下子沒找到官家要的“鴛鴦鍋”,就用兩個小銅鍋端上來,放在風爐上煮至熱氣騰騰,兩樣湯底,各有風味。
內侍放下鍋子和各種食材,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趙便揮手打發內走人。喫火鍋樂趣就在於自己邊喫邊涮,旁人伺候你喫還有什麼意思。
平安果然喜歡上了“番茄鍋”,一邊燙着羊肉片大快朵頤,一邊不禁感慨權貴階級真好,像這冬日裏的番茄丁,他們家就喫不到,有錢恐怕也買不到。
沒有外人在,兩人也就無所顧忌,蔥蒜蘸料儘管喫。高門大戶的王孫公子和貴女們最要注重形象,蔥蒜有味道,易生濁氣,喫了以後會有口氣,故而生蔥大蒜小娘子們是從來都不會碰的。平安以前每日要上學,也是不怎麼喫的,這會兒才發現加了蒜泥蔥絲的麻醬蘸料才真的好喫。
剛燙熟的羊肉片裹滿加了蒜泥的芝麻醬,對味兒。
“沒有什麼煩惱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你看他這會兒銀子也有了,肚子也喫飽了,趙曝心滿意足地摸着肚子說,“回頭叫人把鴛鴦鍋做出來。這東西應該有的呀,魏晉古人就做過五熟鼎了呢。”
“順便給我也做一個。”平安說,“你乾脆把那五熟鼎也弄出來。”
五熟鼎算什麼,趙暻說:“你等我叫人把九宮格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