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約好的路口等了一會,一輛車緩緩停在我面前,我鑽進後座,駕駛位坐個穿深色制服的人。
車內的燈光幽冷,光線從窗框緩緩流淌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下巴,肩頸,一路延到肩膀上的金色徽章。
他偏了偏臉,皺起眉指節遮在鼻子前,打開車窗:“談言小姐,今天你主要的任務是談和,見面之前喝酒,這就是你的教養?”
豁,這不是老熟人嗎。
之前踹我一腳又被我踩回去的潔癖長官。
我回憶了下當時意識朦朧看見的長官證,好像叫李池安。
這小子成會裝蒜了。
在教育所安排我多刷一個禮拜廁所,你別以爲我不知道有你的特殊照顧。
咱倆就冤冤相報,沒完沒了吧。
“不會吧。”我脫下外套放在膝蓋上,說,“我喝的潔廁靈。”
李池安盯着我看了會兒,面上沒有太多表情,語調卻露了些譏諷:“這並不好笑,我不明白你對我莫須有的敵意從何而來,事實上,我們只見過一面不是嗎。”
呀。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你想多了,你問什麼,我答什麼,哪有膽子和你開玩笑。”
我開始苦笑:“只是我最近倒黴到家了,從教育所出來實在找不到工作,當鐘點工錢又被偷了,今天剩點錢想買瓶酒喝,結果餓出幻覺誤拿一瓶潔廁靈。”
“今天有個酒吧老闆好心,請我喝了一頓酒,她人可真好。”我聳聳肩,裝作灑脫的模樣。
我知道聯邦調查局的辦事風格,陪雙方去現場,調和,記錄,結束,不接受其他結果,所以我把他們稱爲“親親,請點個五星好評”的強制版本。
明裏暗裏,不就是敲打我,警告我別再生事,省得有損他光榮的人生履歷。
開演吧一天天的。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李池安看着我,嘴脣微動,但沒落下聲,他原本絕對要從36度的嘴裏說活該一類的冰冷詞,現在兀自卡住,顯得格外僵持又擰巴。
“你車上有熱水嗎?”我主動遞出臺階,“我好渴。”
他輕薄的眼皮掠過我,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在車裏等着。”
李池安推開車門,走向路邊的小超市,沒過一會兒,捏着一隻盛滿水的一次性紙杯,快步走上車。
我伸開手掌,他只捏住紙杯一角,生怕與我有接觸似的,臉色陰沉似滴水,算是硬把紙杯塞進我手裏,而後迅速抬臂躲開。
中間他緊張的好像在交接什麼儀式,搞的我都想故意把水灑出來了。
不過我沒這麼幹,因爲我是真的有點渴。
我仰頭喝下一大杯,衝他感激地笑笑:“謝謝你,李長官。”
李池安的目光在後視鏡中與我對撞,半晌,他移開視線,語氣緩和許多:“喫過一次苦頭,長點記性。”
他繼續道:“我查過你的檔案,一個出生自下城區的beta,學歷不算高,沒有特殊事蹟,但工作履歷很豐富,你曾在聯邦政府工作過,再早幾年認識,我們也許會是同事也說不準。”
“所以我很費解。”李池安的眼神又重新落回我面上:“即便是在聯邦政府,你依然如同之前的每一份工作,幹不長久便立刻辭職。”
擱這裝啥呢?
我在聯邦政府當清潔工,你在三十二層VIP辦公室辦公,你管這玩意叫同事。
我和擦亮的地板都比你有交情。
“你或許很難理解,就像這次我上司強制陷入發情期。”我垂着頭,輕輕笑了一聲:“我想每個聽說這事的人都這麼說吧,有個員工上班上瘋了,把她上司揍了一頓。”
李池安沒有開口,他當然不說話了,因爲我說的是事實。
喝空的紙杯被捏得咯吱咯吱作響,我說:“可你們每個人都不是我,不是一個出生自下城區,學歷不算高,沒有特殊事蹟的低等beta。”
我把他對我的稱呼又還了回去。
“你——”李池安的眉頭緊緊皺起。
“不管我做什麼工作,不管我有着什麼樣的業績,我聽到別人評價我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哎,可惜了,怎麼是個beta。”
“每一天,每個人都在否定我,指責我,反駁我,壓榨我。”我平靜地望着他,“因爲我是個beta,考覈成績和標準永遠比別人高,髒活、瑣碎活、麻煩事,我的每一任領導都會推給我,我給別人的項目繡花添彩,到頭來,別人全晉升了,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池安無聲地看我,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清楚你的其他工作,但至少在聯邦政府,我不認爲你的話符合實情。”
“你至少該堅持一段時間。”他說。
我笑了笑,問:“我能問一下你今年的隨行人員考覈成績嗎?”
李池安的手臂搭在方向盤上,不禁流露出倨傲自滿:“572。”
“那你知道我的考覈成績嗎?”我說,“698分,是所有參加人員中的第二名,可我仍然被篩掉,去了最底層。”
“這不可能,也不合理。”李池安想也不想地反駁。
我攤手:”你可以去查,反正我的檔案對你們來說完全透明。”
我真懶得和他叨叨。
居民等級高的,稱爲天之驕子的alpha的,要被優待的omega的,名額哪有多餘的。
但倒不是逞強,那月月考試的地方,我主要也不愛待。
天色越來越晚,光線暗了下來,李池安與我共同渡在這塊陰沉沉的空間內,他的眸光閃爍,錯過了最後開口的機會。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不夠努力。”我笑笑,自嘲道:“不夠圓滑,不夠世故,辦事能力不強,抗壓能力不夠高。”
我不這麼認爲奧,我這是說給他聽呢。
李池安打斷了我的話,面色複雜:“可這些不能成爲你打你上司的原因,更何況他是一個高等o…”
他的聲音倏然止住。
真不容易。
你終於意識到你們是一類人了,高高在上,評頭論足,我懂你們,見不得底層人爬上來作威作福,又要在底層人身上吸血,適時顯露一絲憐憫,顯得自己有多麼以衆不同,多麼高尚一樣。
裝貨。
一片寂靜後,我低頭捏住紙杯口:“我知道,我認錯,也認罰,但重來一次,我或許還會這麼做吧,我沒有太多選擇。”
他成什麼樣是他活該,早就該來個人治治他的少爺病了。
但問題又來了,已知前上司是個艾慕,在我想狠狠抽他的前提下,怎麼能不讓他受激,又能攻擊到他最薄弱的地方。
沒啥經驗啊。
我一直以爲只有用蠟燭,綁繩,皮鞭…纔行,原來巴掌也可以。
漲了點無用的知識。
問題的關鍵難道不是他隨地大小發s麼。
我邊陷入思考,邊對他笑笑:“不過還是很感謝你這杯水,我感覺舒服多了。”
“謝謝。”我垂下頭輕聲道。
李池安透過車內昏暗的燈光看我,神色晦暗不明,他動了動手指,說:“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上司又有什麼情況——”
他頓了頓,很是矜貴那樣子:“出來找我,我和他談,聽到了嗎?”
局部感受到強烈霸總感。
姐姐沒空逗你玩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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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一棟小樓門口,舉目望去,一座四方寬大的院落,四周聳立着磚砌圍牆,裝修整體偏復古風。
我前上司賀既白,C級市民,家庭和睦,出身優渥,留學歸來,一個未來光明無限的少爺,活到現在喫過最大的苦,是我的三個巴掌。
我一邊走一邊觀察。
傭人們在做完事後紛紛在樓門口候着,無一特殊,賀既白的嗅覺很嬌氣,不能聞到除他以外任何人的信息素味。
九城以外不允許建兩層以上具有個人風格的建築,合着只約束低等市民,哦對,下城區都是窮人,也沒人閒出錢建別墅。
保姆把我引到三樓便轉身離開,這裏顯然是整個別墅採光最好的地方,流出的細影映出些光景。
頭頂忽而傳來鞋底叩響地面的聲音,我抬頭,披着黑色長款外套的賀既白撐在樓梯扶手居高臨下,他的眉眼精緻而俊美,深紅色頭髮如同緩緩湧出的血液,濃烈豔稠的顏色襯的人膚色蒼白,他眸子半斂,宛若一條吐着信子的響尾蛇。
“看起來你最近過的不錯。”
我撓撓手背,單手揣兜,“啊,是啊。”
凹啥造型呢他。
脖子仰那麼高不怕掉下來?
一句沒所謂的話,卻像一根蠟燭摔進一團乾燥的紙堆裏,他氣上心頭,噔噔噔從樓梯上下來,“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嗎,你讓我丟盡臉面,從來沒人敢這麼對我!”
我:“哦。”
“你用這種態度對我?”賀既白額頭跳了跳,瞬間炸毛,“你在我手底下做事這麼久,難道不明白我叫你來的意圖嗎?”
我的注意力被一旁的裝飾果盤引走,裏面有蘋果、葡萄、菠蘿,我隨手拿起桌上亮到反光的叉子,戳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嚼嚼。
邊嚼邊用拇指抵在叉子前端,摸了摸,質量不錯,夠硬,不知道是不是純金的。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我的視線收回來,說:“你想要什麼?”
賀既白盯着我,露出一貫不屑的表情:“我要你回來,上次發生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雖然你只是一個F級市民,不過工作上還算合格,再給你漲點工資,你這種人,滿腦子也就這麼點沒追求的東西。”
我沒出聲,低頭又戳一塊菠蘿嚼嚼嚼。
沒喫明白。
酸的我朝空氣來了個wink。
“談言,別太把自己當回事。”賀既白似乎被徹底惹怒,蒙上陰鷙幽色的眸子死死瞪着我,下頜緊繃,“還是說在這段時間,你回那小破城,和一羣賤民混的不知天高地厚——”
一道寒光揚起又落下,乾淨利落地連一絲多餘的聲音都沒有發出,那把差點劃開他頸動脈的銳器被使用者輕佻地改變方向,狠側捅過皮肉,直接沒入身後的隔斷屏風,血珠成排往外滲,只剩個叉子柄留在外面。
我掐緊賀既白的喉嚨,他的後背隨之撞上牆壁發出一陣悶響。
“我警告你…”賀既白呼吸越來越急促,應激地瞳孔驟縮,眼底失神溢出水光,聲音發顫。
我眯起眼睛笑了笑,從遠處看近乎擁抱般,在他的耳側輕聲道:“殺了你啊,賤種。”
不愛裝監控,不喜歡讓保鏢在身邊守着,你自找的,讓你嚐嚐第二關,疼你就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