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概四十分鐘,自動門又開了一次。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手裏拎着一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拉鍊頭上繫着一根紅色的布條。他比馬特想象的要清瘦一些,肩膀的寬度和林遠差不多,但身形更薄。頭髮
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但眼睛在掃視到達大廳的時候,轉動的方式和林遠很像——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馬特把紙板舉高了一點,用他練了很多遍的那個發音喊了一聲:“林——師——父——”
那個“父”字的聲調他說得不太對,拐了一個多餘的彎。
林父的目光落在了那塊紙板上。他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說不上是笑,更像是認出什麼東西之後的一種確認。他拖着行李箱走過來,在馬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馬特。”這句話是用中文說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馬特只聽懂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從林父的語氣裏判斷出這是一個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他點了點頭,把紙板夾到腋下,伸出右手。林父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一下。握力不大,但很實在,像在掂量一件東西的分量。
兩個人鬆開手之後,面對面站了兩秒。馬特張了張嘴,想用中文說點什麼,但他腦子裏儲存的那幾句中文在關鍵時刻全部消失了。他憋了幾秒,說了一句“Welcome”,然後又覺得這個詞太正式了,又補了一句“Let's go”。
林父點了點頭,拖着行李箱跟着他往外走。兩個人穿過到達大廳,經過自動門,走進停車場。南卡十二月的風從停車場的縫隙裏灌進來,乾冷,帶着一股混凝土和尾氣混合的氣味。林父把夾克的拉鍊往上拉了拉,跟上了馬特
的腳步。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馬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排的林父。林父坐在後排左側,行李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着窗外的景色。高速路兩邊的行道樹落光了葉子,灰褐色的枝丫在灰白
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用鋼筆畫的速寫。遠處是大片的農田,冬天的土地裸露着,犁過的痕跡還在,像一道道平行的線延伸到天際線。
林父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馬特從後視鏡裏瞥了他幾次,每次看到他的側臉都是同一個角度——微微側着,目光落在車窗外,嘴脣抿着,下巴的線條收緊。他不確定林父在想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習慣了把東西放在心裏,不
急着往外倒的性格。和林遠一樣。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馬特試着打破沉默。他從副駕的儲物箱裏翻出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從駕駛座遞到後排。林父接過去,說了一聲“謝謝”,喝了一小口,把瓶子放在座椅上。
馬特又想了想,從杯架上拿起自己的手機,劃開屏幕,點進相冊。他翻到一張照片——林遠在工坊裏站在鐵砧前的照片,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錘子舉在半空中。他把手機遞給後排的林父。
林父接過手機,低頭看着那張照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滑動,就那麼看着。看了大概五六秒,他把手機遞回去,點了點頭。
馬特接過手機,不知道該不該再翻下一張。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杯架上,繼續開車。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通往克萊姆森的公路。路變窄了,兩邊的行道樹更密,樹影從擋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劃過。林父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前排兩個座椅之間的空隙上。他看着馬特握着方向盤的右手——手指粗壯,指節
分明,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他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了。
又過了十分鐘,車子拐進了工坊所在的那條岔路。碎石路面上有些坑窪,車身顛簸了兩下,林父伸手扶了一下前排座椅的靠背。他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那棟鐵皮房子——灰黑色的屋頂,煙囪安靜地立着,鐵門關着。門口停着
兩輛車,一輛是馬特的SUV,另一輛是丹尼爾的舊福特。
馬特把車停穩,熄了火。他從駕駛座下來,拉開後排的門。林父已經自己推開門出來了,站在碎石地面上,抬頭看着工坊的鐵皮屋頂。他把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裏,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裏凝了一下就散了。
馬特走到鐵門前,把手指按在智能門鎖上。指示燈變綠,鎖舌彈開。他推開門,側身讓出位置。
林父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工坊裏的燈開着,日光燈的白光從門裏湧出來,照在他身上。他看到了展示牆的方向——正中央的劍架上,一把黑檀木劍鞘的長劍安靜地立在那裏。射燈沒有開,劍身在日光燈下泛着內斂的冷光。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林遠從工作臺後面站起來。
他穿着工裝外套,袖子捲到前臂,手上沒戴手套。他站在工作臺和展示牆之間的位置,左手還拿着一塊絨布——他剛纔在擦工作臺。看到林父進來,他把絨布放在工作臺上,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他父親大概三步遠的地方。
“爸。”
林父站在門口往裏兩三步的位置,看着自己的兒子。他的目光從林遠的臉上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手臂,從手臂掃到手掌。最後把目光落回林遠的臉上,停了兩秒。
“瘦了。”他說。
林遠嘴角動了一下。“沒瘦。稱了,和以前一樣重。”
“臉上沒肉。”
“我這都是肌肉,不是脂肪。”
林父沒接這個話。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展示牆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把劍。
黑檀木劍鞘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棕。鎏金裝具的暗金色在劍鞘的深色背景上沉穩地亮着。劍格和劍彘的雲氣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不是刻意搶眼,是需要仔細看才能看全的那種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