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民把稿紙摞齊整,又數了一遍頁碼,三百二十七頁。
他找了一張牛皮紙,把整摞稿紙仔細裹好,用細麻繩捆了兩道,打了個結實的活釦。
他把那捆稿紙放在牀頭,躺下睡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個多月的奔波和熬夜,像是全攢到一塊兒,壓得他眼皮都抬不起來。
但第二天一早,窗外剛矇矇亮,陸懷民還是醒了。
他起來洗漱完,在食堂喫了早飯,剛過八點,他抱起那捆稿紙,往辦公樓走。
農機局的辦公樓革委會大院東側,是一棟三層紅磚樓,周副局長的辦公室就在二樓。
陸懷民上樓的時候,走廊裏已經有人了。
他走到副局長室門口,門虛掩着,裏頭傳來說話聲。
“......那個報表,上午得送過去,人家等着要......”
是周副局長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應道:“知道了周局長,我這就去辦。”
腳步聲響起,門從裏頭拉開了。
技術股的老李走出來,手裏抱着一摞表格,看見陸懷民,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陸同志,找周局長?"
“李股長好。”陸懷民點點頭。
老李側身讓開路,回頭朝屋裏說了一句:“周局長,小陸同志來了。”
“進來進來!”周副局長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帶着幾分熱絡。
“周局長。”
周副局長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笑:
“小陸同志!快進來坐。昨晚休息得怎麼樣?這一個多月可把你累壞了。”
“挺好的。”陸懷民走過去,把那捆牛皮紙包放在辦公桌上,“周局長,有個東西想請您看看。”
“什麼東西?”周副局長放下筆,好奇地打量着那捆得結結實實的紙包。
陸懷民解開麻繩,揭開牛皮紙,露出裏面厚厚一摞稿紙。
三百多頁,得整整齊齊。
“這是什麼?”
“我寫的。”陸懷民說,“關於農機維修的一些東西。”
周副局長眉毛微微揚起。
他沒再問,低下頭,開始看稿。
稿紙一頁壓一頁,累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寫着《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幾個字,下面一行小字:“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再下面落着“陸懷民編”。
他抬起頭,看了陸懷民一眼。
那目光裏有些東西,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章:柴油機啓動困難......”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周副局長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章,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頁湊近些,仔細看了一會兒。
翻到第七章,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姿勢,繼續翻。
陸懷民坐在辦公桌對面,沒吭聲。
過了很久,周副局長翻到最後一頁,把第二十章的最後一行看了兩遍,然後慢慢合上稿紙。
他抬起頭,看着陸懷民。那目光很複雜,有驚訝,有感慨,還有一些陸懷民說不清的東西。
“小陸。”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澀,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聲,“小陸。”
陸懷民應道:“哎。”
“你這.......這一個月寫的?”
“嗯。”
“白天講課,晚上寫的?”
“嗯”
周副局長低下頭,又看了看那摞稿紙。
他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頁,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粗糙的指腹在“陸懷民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小陸同志,”他說,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嗎?”
陸懷民沒吭聲。
周副局長把那摞稿紙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
“這三百多頁紙,是你跑二十個公社,聽幾百號人問問題,熬幾十個夜換來的。市面上沒有這樣的教材,這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周副局長把稿紙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對着陸懷民,望着窗外,好一會兒沒說話。
窗外,院子裏的老槐樹紋絲不動,知了叫得正歡。
過了半晌,他轉過身來。
“小陸,這書得印。”
陸懷民點點頭:“我也有這個想法。就是不知道縣裏有沒有條件......”
“有。”周副局長打斷他,“沒條件創造條件也得印,我這就去局裏彙報。這東西,必須印!”
說完,他把稿紙小心地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繫好細繩,拎起來就往外走。
“周局長,”陸懷民連忙站起來,“您別急………………”
“不急不行!”周副局長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說,“你稍微等一會兒,我去找局長!”
門“砰”一聲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匆匆遠去。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門被推開了。
周副局長先進來,身後跟着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件藍布中山裝,頭髮花白,戴着副老花鏡。
“小陸同志,”周副局長側身介紹,“這位是咱們農機局的馮局長。”
陸懷民連忙站起來:“馮局長好。”
馮局長點點頭:“小陸同志,你的事,老周已經跟我彙報了。”
然後他轉向周副局長:“老周,你說怎麼辦?”
“印!”周副局長毫不猶豫,“連夜印!”
馮局長又看向陸懷民:“小陸同志,你覺得呢?”
陸懷民想了想:“馮局長,如果局裏覺得有用,印出來當然好。”
“好!”馮局長立刻拍板:“這事我親自對接,老周協助。有什麼問題,直接找我!”
“是,保證完成任務。”周副局長立刻下了軍令狀。
八月十二號那天,清陽縣出了件稀罕事。
縣印刷廠的鉛印車間,破天荒給一本手寫稿讓了道。
這事擱往常想都不敢想。
鉛印車間的機器金貴,全縣的公文、報表、中小學教材,都指着那幾臺老傢伙。
排字工人手上那點鉛字模,那是論個數點的,丟一個都得滿車間找半天。
可這回不一樣。
馮局長親自來的。
坐着那輛北京212,直接開到印刷廠後院,從後備廂搬下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抱着就往廠長辦公室走。
廠長姓邱,五十多歲,解放前在省城印刷廠當過學徒,一雙手讓鉛字染得洗不乾淨,指甲縫裏永遠嵌着墨色。
他接過檔案袋,抽出那摞稿紙,只翻了幾頁,就抬起頭看馮局長:
“這是誰寫的?”
“科技大學的學生,暑假在咱們縣農機局實踐,姓陸。
邱廠長沒吭聲,又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把稿紙合上,擱在辦公桌上,半天沒說話。
“老邱,”馮局長說,“這書得印。局裏出錢,你給估個價。”
邱廠長搖搖頭:“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事?”
邱廠長指着那摞稿紙:
“馮局長,我在印刷廠幹了三十年,見過的東西不少。教材、文件、報紙、傳單,什麼樣的字都排過。可這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這東西,是給修拖拉機的人看的。我雖然不懂技術,可我翻了幾頁,看明白了。這書印出來,全縣的農機手一人一本,能少趴多少窩,能多型多少地。”
他又拿起稿紙,在手裏掂了掂:
“鉛印車間是忙,可再忙,也得給這東西讓道。
當天下午,稿紙就送進了排字房。
八月十六號,第一版印出來了。
封面是牛皮紙,厚實,耐磨,上面用大號字印着: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下面一行小字:“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再下面:“陸懷民編”
第一批三百冊印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工人們把書一摞一摞碼好,用打包機捆紮結實。
邱廠長親自來驗收,抽出一本,翻了翻,點了點頭。
“通知農機局,來取書。”
接到通知後,第二天一早,周副局長早親自來取書。
他坐着那輛北京212,直接開進印刷廠後院。
邱廠長早等着了,旁邊碼着十捆書,牛皮紙封面在晨光裏泛着淡黃的光。
“三百冊,一冊不少。”邱廠長拍拍最上面那捆,“老周,你點點?”
周副局長沒點。
他蹲下來,解開一捆的打包繩,抽出一本,翻開扉頁。
油墨味還沒散淨,湊近了聞,有些沖鼻子。
他把書湊到光亮處,看着那些鉛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行。”他站起來,把這本揣進懷裏,“我先送一本到小陸同志那兒去。”
吉普車開到陸家灣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棗樹梢。
陸懷民正在院子裏幫周桂蘭曬乾菜。
竹篩子擺了一地,芥菜絲攤得均勻的,陽光一照,泛着青白色。
“懷民!”周副局長人沒下車,聲音先到了,“出來看看!”
陸懷民拍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門口。
周副局長已經從車上下來,手裏捧着一本書,遞到他跟前。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牛皮紙封面,鉛字印刷。下面那行小字清清楚楚:“陸懷民編”。
陸懷民接過來,翻了幾頁。
他寫過的那三百多頁稿紙,變成了一頁頁鉛字,齊整,乾淨,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這是第一本。”周副局長說,“我從廠裏直接拿的,先給你送來。
陸懷民沒說話。他把書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周桂蘭從院子裏走出來,在圍裙上擦着手:“領導來了?進屋坐,喝口水......”
“不坐了,桂蘭同志。”周副局長擺擺手,“還得去公社送書呢。三百冊,今明兩天得發下去。”
他上了車,又從車窗裏探出頭:
“懷民,你那書定價兩毛,畢竟是要給廣大基層同志用的,不能賣貴了。但第一批印的少,還沒辦法覆蓋成本,等印多了,估計你後面還能收到點稿費。”
陸懷民點點頭,他也沒指望這本書掙錢。
吉普車揚起一陣塵土,拐過村口的老槐樹,不見了。
陸懷民站在院門口,低頭又看了看那本書。
扉頁上,除了書名和編者,還有一行小字,是他當初寫在稿紙最後的:
“本書所述方法,有不對的地方,請隨時指正。”
鉛字印出來,那行字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