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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獅象旗動,兵敗如山倒(1/3,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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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目光微凝,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聲音不高,卻如檐角銅鈴墜地:“講。”

諸卿垂眸,袖口垂落如墨雲覆雪,聲音清越而穩:“臣妾查得,今年七場大水,兩場成災,然細究其因,並非天意驟變,實乃人爲失察——鄯州以西三十裏,黑水河堤自貞觀二十三年築成,至永淳元年已逾三十載,歲修之制早廢,去年冬竟無一卒巡堤;更兼去年秋,涼州都督府奏報‘河岸鬆軟,宜加石堰’,吏部批駁曰‘冗費無益’,未準撥款。今春黑水決口,淹田三千頃,溺民七千餘,皆由此始。”

裴炎靜默片刻,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近乎冰層裂開的銳響:“原來不是天災,是人禍。”

殿外斜陽正斜斜切過金瓦,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極長的影子,彷彿把整個徽猷殿都壓進了暮色裏。

諸卿抬眼,眸光如淬火之刃:“臣妾還查得,去歲十二月,戶部侍郎崔愃曾密奏陛下,言‘隴右糧倉多存陳粟,黴變者十之三四,若不速換,恐秋收前倉廩虛竭’。此奏遞入乾元殿東閣,卻未見御批,亦未發中書門下複議。今春蘭州運糧船隊途中沉沒兩艘,所載皆爲去年舊粟,米粒發黑生蟲,兵士食之腹瀉者逾三百人。”

裴炎緩緩坐直身軀,手指鬆開扶手,掌心朝上,似接住了一縷斜照進來的光:“崔愃……是武後舊人,先帝晚年擢爲戶部侍郎,朕登基後未動,原以爲他能守本分。”

“他守了本分。”諸卿聲線平穩,“守的是舊主之令。臣妾查得,去年冬至前後,崔愃三次遣親信赴洛陽北市‘聚賢樓’密會,與一名自稱‘青蓮居士’者交接銀票十七張,共計紋銀八萬兩。此人已於三日前離洛,蹤跡杳然。而聚賢樓東家,乃是已故宰相劉禕之庶弟劉璬。”

劉禕之——那個被武後賜死於洛陽宮門外的宰相,臨刑前猶高呼“忠臣不事二主”,血濺白玉階。

裴炎閉目,喉結微動,再睜眼時,瞳底已無半分倦意,唯有一片寒潭映雪:“劉璬尚在世?”

“在。”諸卿答得乾脆,“現居長安崇仁坊,名下有綢緞鋪、當鋪、酒肆共九處,另於河東蒲州置良田五千畝,皆以族侄名義登記。其長子劉琰,去年秋補爲河西節度使幕僚,隨軍駐涼州。”

裴炎忽然起身,玄色常服袍角掃過案幾,驚起一隻棲在窗欞上的灰雀,撲棱棱飛入夕照之中。

他緩步踱至殿門,抬手推開半扇朱漆門扉,風立刻裹着暖意湧進來,吹得他腰間玉珏叮噹作響。

“傳旨。”裴炎背對衆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即刻褫奪崔愃戶部侍郎職,貶爲辰州司馬,即日啓程,不許逗留。着大理寺卿徐有功、御史中丞魏玄同、刑部侍郎狄仁傑,三司會審——查崔愃通敵、貪墨、隱匿災情、私通藩鎮四罪。凡與其往來者,無論官階,一律鎖拿候勘。”

“喏!”景燕與徐瑩齊聲應命,聲音凜冽如刀出鞘。

裴炎頓了頓,又道:“劉璬……不必動他。但即日起,蒲州田契、長安九處產業,盡數抄沒,充作隴右軍餉。其子劉琰,削職爲民,押解回京,交刑部羈押待審。”

他轉身,目光掃過諸卿面龐:“告訴狄仁傑,此案不必避諱——崔愃背後若真有人,讓他一併挖出來。朕倒要看看,這朝堂之上,還有多少人把朕的乾元殿,當成武後當年的紫宸殿。”

諸卿垂首,額角微汗:“是。”

裴炎復又坐下,取過案上茶盞,輕啜一口,溫茶入喉,竟覺一股澀意直衝舌尖。

他擱下盞,忽問:“伏城之戰後,吐谷渾降將慕容諾曷鉢次子慕容忠,現居何處?”

“在蘭州。”徐瑩立刻答道,“奉陛下旨意,授左驍衛中郎將,統率歸附吐谷渾部曲五千,屯於蘭州西郊三十裏,名曰‘安戎營’。”

“安戎……”裴炎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好名字。傳朕口諭,着慕容忠即刻整軍,三日後,攜部曲南下,經鳳林關,赴積石山,聽婁師德調遣。”

“陛下!”徐瑩一怔,隨即醒悟,“積石山……是隆務河口?”

“正是。”裴炎目光如刃,“論欽陵想從同仁殺入黃河北岸,朕便給他添一把火——讓吐谷渾人,親手燒掉同仁城。”

徐瑩心頭一震,旋即躬身:“臣領旨!”

裴炎卻未罷休,又道:“另遣驛騎,馳報黑齒常之:朕允其所請,秋糧轉運可全數由河套、河西直送高原,不需經長安中轉。另命工部尚書蘇珦,督造新式‘浮舟渡筏’三十具,即刻沿渭水西運,務於八月十五前抵蘭州——此物可載重千斤,順流而下,一日可行二百裏,且不怕淺灘暗礁。”

“浮舟渡筏?”徐瑩眼中精光一閃,“莫非是……陛下去年命將作監試造的‘雙艙浮楫’?”

“正是。”裴炎頷首,“此筏以桐油浸杉木爲底,內分雙艙,一艙漏水,另一艙仍可承重。且筏上設絞盤滑輪,可自行牽引登岸,比羊皮筏快三倍,載量大五倍。今夏渭水漲滿,正是用時。”

徐瑩深吸一口氣,拱手再拜:“陛下早布此局,臣等竟未察覺!”

裴炎擺手,神色淡然:“非朕早布,乃不得不布。高原之戰,勝負不在一城一寨,而在糧、在速、在人心。吐蕃人靠牛羊馱運,一駝負糧不過百斤,走三十日方抵前線;我大唐走水路,一筏千斤,十日可達。此消彼長,何須血戰?”

他抬眸,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漸低:“況且……朕要的,從來不是贏一場仗。”

“那是……”徐瑩輕聲問。

“是贏一個時代。”裴炎淡淡道,“吐蕃立國不過百年,根基全在贊普一人之威;我大唐立國已近百年,根基卻在律令、在科舉、在屯田、在水利、在每一座塢堡哨塔之下,站着的不只是兵,更是農夫、匠人、文書、醫者、學子。論欽陵可以燒燬一座哨塔,卻燒不盡十萬石軍糧;可以斬殺一員偏將,卻斬不斷從長安到伏城的驛路;可以逼退一支唐軍,卻逼不散黃河兩岸,正在春播的十萬農人。”

殿內一時寂然,唯有銅鶴腹中香菸嫋嫋升騰,如一道無聲的敕令,直入青冥。

裴炎忽而輕嘆:“朕登基兩年,未曾封禪,未曾大赦,未曾加恩宗室,甚至未曾擴建宮室。滿朝文武,皆道朕吝嗇。可他們不知——朕把每一分錢,都埋進了隴右的土裏;把每一寸光陰,都押在了高原的風裏;把每一次喘息,都留給沙珠玉河畔重建哨塔的工匠手中。”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黑齒常之善守,王方翼善攻,婁師德善斷,郭元振善謀,唐休璟善撫,而朕……只善等。”

“等什麼?”景燕忍不住問。

“等秋糧入庫,等浮舟抵蘭,等吐谷渾拔刀,等論欽陵按捺不住,等大非川最後一片雪融——然後,朕才真正出手。”

話音落時,殿外忽有雁唳破空而來,三隻孤鴻掠過徽猷殿飛檐,翅尖劃開最後一抹殘霞,直向西去。

恰在此時,範雲仙疾步趨入,雙手捧一卷素帛:“陛下,黑齒常之急奏!”

裴炎伸手接過,展開一閱,目光頓住。

素帛上墨跡未乾,字字力透紙背:

【伏城以西,沙珠玉河上遊三十裏,發現吐蕃新掘暗渠兩處,引水入南山坳,疑爲蓄洪毀壘之計。臣已遣薛訥率五百精卒潛入,斷其渠口,焚其竹簍,擒渠工十七人。渠工供稱,此策出自論欽陵帳下‘水部郎中’悉諾羅·赤桑,此人曾於龍朔三年遊學長安,習《水經注》《漢書·溝洫志》,後歸吐蕃,專司水利機密。】

裴炎指尖緩緩撫過“悉諾羅·赤桑”四字,忽而一笑:“原來他也在等……等一場洪水,來沖垮我們的塢堡。”

他將素帛遞予徐瑩:“傳旨——着刑部即刻覈驗吐蕃水部郎中履歷,查其在長安求學期間,師從何人,居於何處,往來何等人物。尤其要查,他是否曾出入太史局、將作監、水部司三處——朕倒要看看,是誰教他讀《水經注》,又是誰,告訴他沙珠玉河上遊三十裏,有一處斷崖,最宜掘渠引水。”

徐瑩雙手接過素帛,肅然道:“臣這就去辦。”

裴炎卻抬手止住:“慢。再加一句——着黑齒常之,不必殺此渠工。留着,養着,好喫好喝供着,待決戰之後,押解入京。朕要親自問他——若他真懂《水經注》,爲何不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殿內燭火倏然一跳,映得裴炎側臉輪廓如刀削斧鑿。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殿後一架三丈高屏風,屏風上繪着一幅《西域山水圖》,山巒疊嶂,河網縱橫,其中一條墨線蜿蜒穿行,標註着“沙珠玉河”四字。

裴炎伸出手指,沿着那墨線緩緩上移,直至盡頭——那裏,赫然畫着一座巍峨雪山,山巔積雪皚皚,山腰雲氣翻湧,山腳則是一片墨色深潭,潭邊題着兩個小篆:

【大非川】

他指尖停駐於此,久久不動。

窗外夜色已濃,星子初現,一顆極亮的北鬥七星,正懸於徽猷殿正脊之上。

裴炎終於收回手,轉身,聲音平靜如古井無波:“傳令——明日卯時,太極宮宣政殿開朝會。朕要當着滿朝文武之面,頒下三道詔書。”

“第一道,加封慕容忠爲‘歸義郡王’,賜鐵券丹書,世襲罔替;”

“第二道,擢升婁師德爲‘青海道行軍副大總管’,節制積石山、貴德、尖扎三地兵馬;”

“第三道……”裴炎目光掃過諸卿,“着禮部、工部、戶部、兵部四部尚書,即日起,入駐隴右轉運使司,組成‘高原戰備署’,統籌糧秣、器械、屯田、驛傳四事,所有調度,不須中書門下議復,朕親筆硃批即行。”

“喏!”諸卿俯首,聲震殿梁。

裴炎踱至窗前,仰望北鬥,忽而輕聲道:“朕今日才真正明白,先帝爲何臨終前,要將朕喚至病榻之前,指着沙盤上那條沙珠玉河,說——‘此河雖小,卻載不動一個帝國的野心;此岸雖堅,卻擋不住一個時代的奔流。’”

他停頓片刻,聲音漸沉:“原來所謂皇帝,不是坐在金鑾殿上受萬人跪拜的人。而是站在河邊,看着水流向東,知道它終將匯入大海,於是提前十年,在入海口處,種下第一棵防風林的人。”

殿內燭火齊明,映得金磚如鏡,照見衆人肅穆面容,也照見那幅《西域山水圖》上,沙珠玉河墨線盡頭,大非川雪峯之側,悄然浮現一行硃砂小字,似新題未久:

【此岸既固,彼岸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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