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江寧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穿着一雙藍白相間的球鞋,肩上掛着她的單反相機,手上拖着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從機場裏走出來。
一出去,一股溼意夾雜着些微的熱氣撲面而來,她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三月的香港,陽光已經很燦爛了,和她此刻內心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剛坐上去就聽見司機用幾乎聽不懂的香港話問她去哪裏,她沉默着遞了一張紙條給他,上面寫着香港半山酒店2230號房。
司機沒有多說什麼,把紙條還給她,然後發動車子。
江寧靠在後座,看着窗外的風景怔怔出神,原來這個城市比想象中來得擁擠,她以爲,能讓蕭林這樣流連的地方,至少應該有着廣闊的天空。
她的手指無意識的動了一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帶着一個小小的心形的黃金戒指,她抱着相機的手下意識的緊了緊,然後緩緩的閉上眼睛。
半個小時之後,司機的叫聲把她從錯綜複雜的夢境中喚醒,也許真的是太累了,她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睡着。
她把錢給了司機然後接過他遞來的行李,轉身走進酒店大堂。
一個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員迎上前來,江寧瞥了一眼他胸前的牌子,赫然寫着大堂經理這四個字。
“小姐,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他恭敬的問道。
“我要開一個房間。”江寧沒什麼情緒的回答他。
“那好,請您往這邊走!”大堂經理帶着她向前臺走去。
前臺的服務小姐帶着職業化的微笑,用着極度柔和的聲音問她:“這位小姐,請問您需要什麼樣的房間。”
“2230號一層的房間,任何一間都可以!”江寧無所謂的說道。
前臺小姐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不過也只是幾秒的時間,她立刻又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好的,請您稍等一下!”
三分鐘之後,江寧接過她遞來的房卡,然後轉身跟着幫她提行李的侍應生向電梯走去。
房間號碼是2218,她踏出電梯,從走廊裏穿過,站在門口,她從侍應生手中接過行李,然後打開房門,和侍應生說了句謝謝就輕輕的合上門。
她背靠在房間的門上,一張寬大的雙人牀印入她的眼簾,刺痛了她的眼睛。
這是個有着陽臺的房間,她把行李扔在地上,然後走向陽臺,她抱着手臂在那裏站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後,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轉身拎起牀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2230號房,客房服務。”
過了10分鐘,她走出房間,一個侍者推着推車從她面前經過,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在2230號房間門口停下,然後按下門鈴。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雖然已經知道,可是這樣的結果,這樣血肉模糊的結果,真正展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心還是不由自主的痛了。
她聽到侍者跟那個人細細的交談着什麼,不一會兒侍者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她在想,凌遲也不過如此了吧。
侍者已經轉身,那扇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剎那,一隻纖細的手輕輕的覆了上去,阻止了裏面的人關門的動作。
那個人疑惑的探出頭來,然後瞪大眼睛,無比驚愕的看着她,似乎過於震驚了,她完全無法言語,只是微張着嘴,一動不動的看着她。
江寧冷冷的看着她,最後無意糾纏於這樣的四目交接,她輕輕的推開她,然後走向裏間。
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無比驚慌的喊她:“寧寧!”
江寧轉頭,沉默着拉開她的手臂:“沈曼,事到如今你還想阻止我什麼呢?”
那隻手頹然的放開她的手臂,江寧毅然決然的走了進去。
牀上那個人驚惶的坐起身來,滑落的被單顯示出他未着寸縷,和門口沈曼性感的睡衣遙相呼應。
江寧撐了一下牆壁,閉了閉眼睛,然後輕聲說道:“你先穿好衣服,我在門外等你!”
說完就走了出去,她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外,唯一泄露她情緒的是她緊緊握住的拳頭。
半個小時之後,牀上的男人走了出來,穿戴整齊,絲毫看不出剛剛的狼狽,他抹了一把臉猶豫着開口:“寧寧……”
“蕭林,這個還給你,你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我買的相機,這個,你給我買的第一件首飾,還有這個,你給我拍的第一套風景集,這些全部都還給你。”
“寧寧,你不要這樣!”蕭林急急的打斷她的話。
“你拿着,我走了!”江寧固執的把所有的東西塞到她手上,然後轉身就走。
“爲什麼,只是這樣嗎,爲什麼我看不到你的悲傷,爲什麼你會這樣無動於衷!”蕭林忽然朝着江寧離去的背影大喊。
江寧的身形頓住,她緩緩的轉過頭來,深深的看他,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一個這樣傷害他的男人。
“我想殺了你們的,你們一個是我愛的人,一個是我最好,最信任的朋友,這樣對我,你們這樣對我,我真的想殺了你們的,可是我知道,感情,是沒有過錯的,只有情不自禁而已,所以我原諒你們!”
秦浩從房間裏走出,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感情,是沒有過錯的,只有情不自禁而已,所以我原諒你們!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在走廊上站着的兩個人,然後微微揚起嘴角,徑直走了過去。
又是一宗惡俗的現代男女分手戲碼!
秦浩坐了電梯下樓,剛從法國回來,時差沒調得過來,一覺醒來已經是晚餐時間了。
他穿着白色的襯衫,牛仔褲,襯衫上面的兩顆紐扣沒有扣,微微露出些許胸膛,由於是剛剛洗過頭髮的原因,有幾撮劉海微微的垂下,遮住他的眼睛,有一種陽剛之氣外的性感。
他抬起頭,看着電梯上慢慢跳動的數字,電梯在15樓停下,他把手插在褲袋裏,走了出去。
15樓是餐廳,秦浩一踏出電梯就有一個男侍者迎上來。
“先生幾位?”
“就我!”
“請跟我來!”
侍者帶着他走到一個靠窗的位置,餐廳裏稀稀落落的沒幾個人,秦浩剛一落座侍者就把菜單遞給他:“先生,這是我們的菜單,您看一下,我們的特色是法國芝士焗龍蝦、紅酒燴牛肉、伯根第烤田螺、法國鵝肝……”
秦浩“啪”的一聲合上菜單,成功的阻止了侍者滔滔不絕的介紹,他看都沒看那個侍者一眼就把菜單遞還給他,然後緩緩的開口:“我不喜歡法國菜,你隨便給我上點香港的特色小喫吧!”
侍者愣了一下,看到秦浩不欲多作交談的神色隨即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秦浩一隻手撐着下巴,轉頭沉默的看着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的昏暗,窗外閃爍着點點的燈光,對面那座大樓的電視牆上正播放着最近的新聞,無非是巴以衝突的最新進展,金融危機的持續程度,當看到報道說香港的黑幫最近蠢蠢欲動的時候,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容,人的慾望通常不會有止境,得到了一些,就會想着得到更多更多。
江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地方的,只是覺得應該要離開,那裏不是她應該呆的地方,那裏有着她迄今爲止最深刻的背叛和傷痛。
她不知道身後的蕭林還在說着些什麼,她只是一味的往前走往前走,沒有破碎的步伐,沒有落寞的身影,她穩穩的走着,挺直了背,她不想在這個人面前有着任何的軟弱,一點都不能有,那樣會讓她覺得不堪。
她走進電梯,茫然的按了一個鍵,然後緊盯着那個鍵,實際上她的腦中是一片空白的,以至於電梯在哪一層停下的她都不知道,她走出去之後才發現這不是她要到的地方,這裏是光線很暗的地下停車場。
昏暗的燈光投射在她身後,這裏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她忽然覺得自己再也走不動了,無論剛剛她是多麼的瀟灑,多麼得毅然決然,那個都是曾經跟她在一起快樂過,悲傷過,幸福過的那個人。
她慢慢慢慢的移動步子,在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旁緩緩的蹲下,她把頭埋進膝蓋,久久都不曾抬起。
秦浩喫完晚餐就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他記不清他有多久沒有回到過香港了,這個他出生卻不曾好好看過的城市,這次回來,他想,也許真的是該好好瞭解這個地方了。
他手裏握着車鑰匙,快速的踏出電梯進到地下停車場,走向他的車子。
然後秦浩在想,今天有點活見鬼了,他這樣的人居然一個小時之內被驚了兩次,而當那個女孩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又在心底補充了一句,還是被同一個女人驚了兩次。
他的記憶力向來是很好的,他清楚得記得這個淚眼婆娑的女人,這個正醞釀悲傷的女人,赫然是剛剛那個在走廊裏,在把男朋友捉姦在牀時瀟灑的說着我原諒你的女人。
他搖了搖頭,女人,總是口是心非的動物啊。
“你帶我走好不好?”
三次,三次,秦浩咬了咬牙,默默在心裏喊着,越活越回去,不可否認的,他剛剛又被驚了一下。
但是他調整的極快,他笑了一下,然後開口:“小姐,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我知道,所以我才讓你帶我走!”江寧緩緩的站起來,秦浩這才注意到她的個子不是很高,只到他的下巴,大概只有160公分的樣子,很瘦,與她臉上倔強的表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坐上車的時候,秦浩在想,也許他今天真的受驚過度了,腦子不甚清醒,要不怎麼會真的聽了這個女人的,就這樣帶她離開,以他現在的處境,這樣貿然帶一個陌生的女人在身邊,真的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可是這個女人,那樣雲淡風輕的說着你帶我走好不好,那樣的表情卻讓他覺得無法言喻的悲傷。
江寧手撐着頭,看着窗外發呆,剛剛一瞬間她就只有一種想法,她想讓一個陌生人帶她離開,她需要一副陌生的表情,一個陌生的胸膛,一顆陌生的心臟,因爲她覺得恐怖,那樣熟悉的人,那樣刻骨銘心的人,卻是給了她致命一擊的人。
“有沒有喫晚飯?”秦浩看着前面的路況頭都沒回的問她。
“沒有!”
“那去喫點東西吧!”
“好!”
“想喫什麼?”
“法國大餐!”
秦浩這才轉頭看了她一眼,法國,法國,真是陰魂不散哪!
“好!”他笑着點了點頭,答應她。
也許,剛剛的那番對話,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是互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吧!
秦浩看着對面的那個女人面前的食物幾乎沒動,紅酒倒是快空了兩瓶,而她似乎還有繼續下去的意思,終於忍不住按住她拿起酒瓶的手。
她抬眼看他,不發一語,手也沒有要鬆開酒瓶的意思。
“不要喝了,你醉了!”秦浩阻止她。
她的眼神很清亮,看不出有任何的醉意,但是秦浩知道她醉了,因爲她的眼底深處開始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悲傷。
江寧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似乎像是在辨認他是誰,又像是想在他的身上尋找着什麼。
很少被一個女人這樣的盯着,秦浩垂下頭,低低的笑了一下:“你……”
“我們去酒店好不好?”他的話被她天外飛來的一句話打斷,秦浩的笑容就那麼僵在臉上,等他消化掉她話中的意思後笑容漸漸的從他臉上褪去,他緊緊的盯着她,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些什麼,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坦然就是倔強,甚至隱約帶了點決絕。
秦浩沒有答應她,也沒有拒絕她,只是不動聲色的站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扶起,看來她是真的醉了,連腳步都開始虛浮,秦浩摟着她的肩膀向外走去,她的半個身子靠在他的胸膛上,柔軟的頭髮輕輕的和秦浩裸露的胸膛接觸,她的身上沒有濃濃的香水味,有的只是淡淡的肥皁的清香,簡單而又舒適。
很多年後,秦浩才知道,原來越是簡單的東西越是魅惑人心。
當這個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吻上她的時候,江寧的臉上卻慢慢的露出了笑容,原來,她一直堅持的東西一直是一場笑話。
秦浩不知道是怎麼開始的,或許是她伸手環上他脖子的那一剎那,或許是她無意中靠上他胸膛的嘴脣,又或許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皁的清香誘惑了他,他像個不經人事的小夥子一樣狠狠的吻上了她,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這個男人覆上她的身子,把她死死的壓上牀鋪,他的動作瘋狂而又蠱惑,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插進他的髮間,他進入的那一剎那,她死死的抱住了他,指甲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痛,真的很痛,似乎是身體,但是更多的好像是心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