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節 一文錢逼死……
清晨,開剩的花瓣從枝頭躍下,漂浮在清澈舒緩的河水上。
石階邊,幾名農婦一面洗衣一面閒聊:“聽說墨河那邊又兵亂了!”“是啊是啊,這才安生沒兩年呢……”
街角小巷裏,有人捂住雙耳:“好吵……”
頓了頓,此人揉眼,打着呵欠清醒過來。 他晃晃悠悠地爬起,端着悠閒自得的姿態踱到河邊去,掬水洗面,抹掉臉上的水珠,再捏捏鼻子。
唔,似乎有些傷風?
諸位農婦見了他,紛紛收拾起衣物,挪到別處去清洗。
這乞丐般的小夥子,不是別人,正是東宮,他現在格外沒精打采。 過得這麼落魄的原因,不用找藉口,就是因爲他沒好好計算自己帶的盤纏,一路買馬換馬疾奔……
一匹馬多少錢?幾十兩銀子。
這纔剛過京城呢,他就已經典了身上的玉佩,沒幾天,錢袋裏又是空蕩蕩的了。
要再往北走,真不知會不會餓成人幹去見四姑娘。
簡單洗漱一下,東宮振作精神,去客棧馬廄裏解下自己那匹馬,數幾個銅錢放到店小二手上。 對方仍不死心,追問他要不要賣了馬,換點銀兩好趕路,東宮硬着嗓門回絕——等僱車走到墨河,四姑娘他們早就逃散得不知所蹤了!
但是好餓,眼冒金星……
東宮把腰帶繫緊了些,深吸一口氣。 打馬向北趕。 馬兒比他喫得好,勁頭十足,卻顛得他更加頭暈眼花。
還堅持一下就好。
他算是摸着了規律,越小的村落,鄉民買賣糧食越便宜,前天他居然花兩個銅板買到了一小袋糗粉!和着水,捏一捏。 就能填肚子呢……
幾年前誰要是告訴他,他會喝河水溪水。 喫炒米磨成地粉末充飢,他說什麼也是不會信的,別說幾年前,就一個月前,那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現在,對於他來說,喫得好不好都不重要了。 只要撐到四姑娘那裏,什麼山珍海味她不會煮來喂他喫的啊?
至於找不着人……
他撫着馬兒的鬃毛:“要是四姑娘已經跑了,老弟,就只好拿你去換銀子喔?”然後找艘商船,搭順風船回南方去……
似乎聽得懂人話,馬兒嚴肅地眨眨眼。
一人一馬默默祈禱着,四姑娘不要跑不要跑不要跑,一定要在墨河等着本宮(這小子)啊!
天若從人願。 那還叫天麼,何況本來秦斯用以聯絡的商號,那就是個空架子,從沒真正運營過的。 東宮好容易捱到墨河,已經是接到消息之後又過一個月了,四處打聽。 沒人聽說過這個商號,更不知道它在哪裏了。
那隻好再去州府查詢……他敢去衙門詢問麼?不敢。
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市上?
那也不符合東宮地風格。
他考慮了一下,忍痛把馬匹給換成了銀兩,決定在墨河多待幾日,看能不能尋到四姑孃的線索。 ——將墨河地村縣都尋訪過一遍,總會有人聽說過那個商號的吧?
若是有屬下差遣,該多好,他真不習慣親力親爲呢……
除了貼身的匕首,東宮將全副行頭都典當去,換了身平民衣衫。 背起包袱。 在墨河州境內辛苦地尋找四姑娘。
可如今秦姒究竟在什麼地方?
當時夏縣衝過來的亂軍,已退出小城。 在州境村鎮上盤踞了半個多月。 期間與墨河守軍沒有交鋒,祝州軍試圖攻過來,可惜燕子隘口那個天塹實在難以攻破,江北魚埠荒廢多時,船隻也被亂軍盡毀。 對方只得作罷,氣鼓鼓地堵住亂軍回夏縣的路。
透過朝廷,祝州軍與墨河軍,這兩支沒少對噴來着,互相指責謾罵,鬧得一頭一臉的灰。
可是他們噴他們的,帛陽似乎早已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只管安躺在龍榻上,讀着雙方將帥地對罵,時不時發笑兩聲。 只要落筆一勾,便可以迫使雙方合力圍剿秦姒等人,可他偏偏就不這麼做。
“呵呵……“
燭火輕巧地蹦跳着,敲梆子的更夫又走過一圈。
一陣寒意襲來,安小璃攏了攏袖口。 她側頭看看殿內,燈火通明,新帝還沒有要休息的意思。
輕手輕腳地入內,安小璃抱了披風,悄悄來到帛陽身側。
見他專心看着文書,她展開披風,往對方肩上搭去。
誰知,還沒來得及觸到他,側倚在龍榻上人便突然抬頭,一雙眼明亮無比,目光銳利如電,驚得安小璃倒抽一口冷氣,後退一步。
“啊!”
指間一滑,披風簌簌落地,安小璃急忙躬身將之拾起,抱住往後退去。
“慢着,回來。 ”帛陽冷然道。
“陛下?”
安小璃不慎打擾了帛陽批閱公文,平日裏,作出這種事的人,沒有不被帛陽責罰的。 她身份特殊,或許可以例外,但那也得要在帛陽心情好的前提下纔行。
所謂天威難測,伴君如伴虎,她早就知道的。
這下被帛陽叫住,安小璃惴惴地立定,低聲道:“陛下……”
帛陽眯起眼看着她,繼而揉揉眼眶:“披風送過來。 ”
“可是……這、弄髒了……”安小璃悄聲回覆。
帛陽嘖聲,不耐地呵斥道:“叫你拿過來!聽不明白朕的語意嗎?”
待安小璃上前,帛陽一把奪過披風。 搭在肩上。 他撐着額頭,睨了安小璃一眼:“還不退下?”
“是,陛下。 ”
安小璃說不出應當鬆一口氣還是失落,總之心意雖然沒有白費,但仍覺得欠缺了些什麼。 以前帛陽地脾氣,明明不是這樣怪異彆扭地。
她低頭退後,卻在將要出門的時候再度被帛陽叫住。
“怎麼只見你一人值宿?”
“回陛下。 衆宮女都在殿外候旨,無傳喚不得入內。 這是殿下前日吩咐的。 ”
帛陽回憶了一下,似乎是有這麼回事,他當時嫌其他人站在面前礙眼而已。 想了想,他衝安小璃擺擺手:“你先去休息罷,眼很紅了。 ”
“啊?是,謝陛下關心!”
雖只是隨口一句,但也頗感窩心了。 安小璃低頭謝過。 到走出殿門之後,臉上仍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帛陽倒沒管女子的情緒變化,下意識將之遣去休息之後,他繼續打起精神看閱奏摺,直到深夜纔不知不覺地蜷在窄榻上睡了,無人敢入內提醒他改善睡眠環境。
他夢見自己看着父王片磚片瓦地起高樓,紅漆金鍍,想伸手去觸碰地時候。 樓忽地變作紙疊的一般,風掠過,一層層地吹飛,散落得到處都是,那樓眼看着就塌了就沒了。
驚醒之後,帛陽記起秦姒還藏着關係元啓帝身世地遺詔。 暗暗後悔當時保存風度,沒有逼問出遺詔下落。
抹一把冷汗,他繼續伏案忙他的國事。
肩頸好痛。
明明每天都有處理不完地麻煩,爲何元啓帝什麼也沒管撒手在外征戰,朝中居然不會亂成一團?他真的想不通。
莫非是愚人自有福神照應?
啊,他真想抽着鞭子趕屬下那羣大臣去幹活,一個個都懶得跟什麼似地,國家拿薪俸是養米蟲的麼?要不是自己提拔上來的人纔在朝中根基還未立穩,他真想把那些老樹盤根的大家族一個個都拆了,盡出庸才!尤其是那個秦家!(秦姒:你說啥?)
別看長青宮秦老太後中風癱了這麼久。 她就是越活越硬朗。 不僅能給人扶着走路,現在更能聚着後妃看戲聽曲子了。 她把三妃教導成了啥樣啊……直把帛陽愁得比捏死他還難受。
唉唉。 不提了,這皇城裏後宮裏,到處都是他的辛酸淚。 大概也只有元啓帝那種人,活在這環境裏,還能嘻嘻哈哈跟個沒事人一樣吧?
話說回來,元啓帝跟那個東宮太子,都生得沒心沒肺地,從不顧念同脈親情,恰好適合這個亂七八糟地皇城。
現在二人指不定在哪裏謀劃着奪回皇位呢……
“阿嚏!”
東宮抱着被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醒來。 客棧地窗戶他是大開着睡的,涼風陣陣,凍得人臉都僵了。
來,每天清晨地第一件事。
“天上的那些老神仙聽着,四姑娘要是不在墨河,本宮一定把你們的道觀統統改成豬圈!說到做到!”
若是神仙老道能聽見他的話,一定會委屈地對手指:這又不是俺們的錯……
東宮吼過一通,精神勁兒十足,收拾包袱喝了碗粥,離開小鎮,繼續向下一座城進發。 路上卻遇見攜家帶口的鄉民,神色慌張地與他擦肩而過。 趕車地、牽牛的、挑着箱子的,都是跟他行進方向相反。
他上前攔住一位,好奇道:“誒?大嬸,你們這都是遷家的麼?朝廷徵地?”
“徵地就好了!好歹能還兩個銅板!”那位大媽惡狠狠地回答,“朝廷軍把夏縣的山賊兵攆過來了,你說咱們逃不逃?”
逃難就逃難唄,又不是多光榮的事,幹嘛一臉狠毒地兇本宮。
“等一下,大嬸,你有沒有聽說過……”
“讓開讓開,少擋道!”
“喂!喂!”什麼態度嘛,等本宮回朝了,你們整個縣都狂加重稅!
東宮腹誹着,回頭想籤馬,卻想起馬兒早就被賣掉換錢了,真是……好冷清啊,身邊連個說話地人(馬)都沒。 雖然說亂軍好像快到附近來了,但只要小心一點,趕在亂軍之前進城打聽,應該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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