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節 歡迎歸隊!
“四姑娘騙人,明明說好要一齊鑑賞貢物……”
東宮死氣沉沉地陷在被褥裏。
午後領着秦姒去宮後苑散心,本來都走在半道上了,突一個沒長眼睛的太子賓客跑來,通報說駙馬府有人急尋秦斯秦大人。 找秦斯怎麼找到他這兒來了,如果四姑娘出聲答應,那不就穿幫的麼?
於是東宮正大光明地訓斥對方一通,再轉身牽了四姑娘往北,可是四姑娘已經無心遊玩,沒一會兒,她就慣常地裝病暈倒……
東宮只好把她抱起,送回丹華宮去。
這樣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給他一個佔便宜的機會,但是……
他期待的獻寶之旅泡湯了啦!
而且最重要的,他晚上撲進丹華宮發覺牀上空無一人,想來是天剛抹黑的時候,四姑娘就已經從密道溜了。 現在東宮沒法子,還得在丹華宮的大牀上裝作跟儲妃親熱,實際上……
卷着被子發呆。
要不是半夜會被內侍叫起來,護送回東宮殿去,他真想也從密道跑出去,到駙馬府找秦姒……
唉,漫漫長夜無心睡眠啊,翻滾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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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駙馬府大門外,秦姒這邊剛從馬車上下來,夜風催緊。 使人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她問上前來迎接的看門人,“是什麼事,需要派人去皇城找我?”
“駙馬爺,事情是這樣地——”
那看門的說,今天駙馬爺一走,駙馬府外面牆上就不斷被人貼單子,內容不外乎刻薄地說什麼帛陽“長公主”的夫婿怎麼又回來了。 連妻子都逃了,駙馬爲何還有臉面在京城出現雲雲。 這單子撕了一回。 轉眼就又給貼上,要說讓人盯着牆外吧,也不實際啊,駙馬府外圍的紅牆得有多長,繞着巡視一圈都花半個鐘點呢!
下人拿這沒轍,去問府上的管家,管家也沒辦法。 只好派人到衙門找秦大人彙報此事。
那人在衙門沒找着,便往皇城去問了問,誰知皇城的人都曉得秦斯是大人物,對府上的急尋自然非常重視,分別通報到了御書房(無人)和東宮殿……
秦姒聽了原委,嘆氣道:“貼就讓他貼吧,還不準人說話了不成?”
“可是駙馬爺——”
“別說了,改天我也寫了單子往外貼去。 ”不就是筆戰麼。 以前論壇上面瘋狗見多了,她還沒怕過誰呢!來把牆壁當做佈告欄貼帖子吧!
秦姒這邊想着,回身往府裏去。
一抬眼,便看見家門口地石獅子旁邊站了一人。
“張大哥!”她驚喜地叫了起來,快步過去,“你回京城了。 怎麼站在這裏,不跟門房說一聲進去等我?”
看門人急忙解釋:“駙馬爺,小的有請張舉人入府內,只是他說習慣在門外等主人家回來,所以……”
“不用講那麼多了,”秦姒打斷他地話,回頭對張緹道,“張大哥先進來再說。 ”
“好。 ”
張緹隨秦姒入府,兩人就在花廳小敘。
“張大哥這一趟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啊。 ”秦姒歡喜道。 “去長州曇縣的話。 一個來回,沒有兩三月時間。 是拿不下來的吧?”
“嗯。 ”張緹點頭,“在路上遇見往這邊趕的鄉鄰,得知事情已經解決,不需要張某趕回去了,所以半道折返。 ”
“原來如此,聽上去,尊師的病情穩定下來了?”
“嗯。 ”
“是否已經痊癒?”
“只是有好消息而已,東家的吉言若成真,當然更好。 ”張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秦姒盯着他,老實不客氣地指出:“奇怪,張大哥走了這麼一趟,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 ”
“哦?”
“好像沉穩許多,而且……”她用手比了一個向外翻出地動作,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奇怪的印象,彷佛張緹變得比以前更有質感,不再像隨手一貼的壁花那樣可忽視。
簡而言之,氣場有變化!
不過不管怎麼變,張緹能再回來,那真是太好了。
當初他說可能守孝三年的時候,真的驚到了秦姒,再回想起自己——
得知姬山翁橫死,自己雖然難過,卻壓根沒考慮什麼守制,反倒一直念着要給老師報仇,以此爲動力,衝到京城去找曹寰算賬,後來居然還成了他的門生……
當然,被曹少師收做學生,她受益匪淺,但跟張緹比起來,她對自家師父的感情,似乎就顯得淡了許多呢。
想起姬山翁,她不免有些黯然,打起精神來對張緹道:“張大哥剛回京吧?還是住學館麼?”
“連東家也這麼問。 ”張緹忍不住笑起來。
“嗯?還有誰問張大哥了?”
“不不,沒有什麼。 ”張緹急忙正色,回答到,“學館荒廢了少許時日,一時間還沒法住人。 張某這回來找東家,就是想問長州會所的鎖匙,在東家這兒麼?”
“啊?鎖住了?”
秦姒一愣:“鑰匙是沒有……我走得急,當時也沒關照會所地人手,現在或許是看管會所的人逃難去了,先掛上鎖?明兒我讓人去弄開就是。 張大哥,今夜你先留宿在駙馬府怎樣?”
張緹點頭:“正有此意,只是不便主動跟東家提而已。 呵。 ”
“張大哥請不要與我客氣,講客套那就疏遠了呀!”秦姒起身,再去吩咐準備了一些酒菜,兩人邊喫邊聊。
張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張大哥趕路累了?”秦姒問。
“呃,不,沒什麼的。 ”張緹回過神,抬手拎起酒瓶。 “東家還是少喝些吧,飲酒不醉。 不見得是好事。 醉倒了,證明你地身子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裏,不知道什麼叫做醉意的話,貪杯傷身也不自知地。 ”
“啊呀,纔剛回來呢,張師爺就開始勸誡了,這樣不好不好。 ”秦姒笑起來。 “我喝酒啊,那是從還沒拜姬山翁爲師的時候就開始的呢,當時譚解元和阿青……”
突然,桌上傳出叮地一聲響。
原來是張緹手中一滑,筷子碰到杯沿,差點將之戳翻。
秦姒見了,不解地眨眨眼:“張大哥,怎麼了?”在她看來。 張緹今天的神色,真是挺反常地,之前是向上反常,現在倒有些向下反常了。
“沒什麼。 ”
張緹扶着杯子,另一手撐住臉頰,輕舒一口氣。
秦姒見他面色緩和。 便又再起話題:“張大哥,上回是初次聽說你師尊的事情,可不可以再詳說一點呢?人家真是很好奇,究竟怎樣地師父,能教出文思俊雅、廚藝絕倫、脾氣又這麼好的徒弟?”
張緹失笑,連忙擺手:“東家你別取笑在下了。 什麼文思,無疏(趵斬)也說我寫的詩詞,是難得地俗氣跟流氣呢!”
“唉,他那是嫉妒你呢!”秦姒笑起來,“俗氣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 大衆喜聞樂見,你寫。 你就有得賺。 他寫出來的不是鏗鏘過頭,就是陽春白雪,跟張大哥地相比,誰能賣字換錢,那不明擺着地麼?”
張緹扶額,作勢道:“唔嗯,在下記住了,下回遇見無疏,就這麼告訴他,然後說是東家所言!”
“啊,不可不可!”
“哈哈哈,東家,你幾時也學會自貶身份來逗人喜樂了?”張緹笑了笑,又斂起神色,“看來東家在閣內,沒少看人眼色呢。 ”
秦姒微怔,接着說:“唉呀,講這個,就沒趣味了。 還是來談談張大哥的師尊大人吧?小弟我很是好奇,究竟是哪一位不世高人呢?”
張緹想了想,說:“在下地師尊啊,名不見經傳(只是文號的名氣響亮無比),爲人也邋遢慣了(啥事都丟給弟子去做,四姑娘你也被奴役過啊),常常進城去混喫混喝(還要從師兄那裏捎很多幹菜回去),整日出門不見回來(山裏就那麼小塊地方,他也能雲遊個四五天不見人)。 ”
秦姒給逗笑了,她點着頭說:“對對,我家那位老師父也這樣,要是別人不知道,還以爲我跟着他學修神仙道呢!”
“哦,不然東家學的是什麼?”
“學如何察言觀色,如何應對迴斡啊!”秦姒又倒了一杯,暢快地吐槽自家老師,“姬山翁這個名頭夠響亮吧?可是我在他那裏,連四書五經都沒見過,更不知道什麼聖人教誨。 還是後來拜在曹少師門下,他替我整理學識,重新習讀,纔算消除了我的白丁狀態啊!”
張緹握着酒杯,聽得好氣又好笑。
搖搖頭,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明白,秦姒並非真不瞭解姬山翁教授方式的好處,一是當做玩笑講,自然說得可笑,二是她跟着姬山翁的年份短,自覺想要學的沒有學到,所以留有遺憾。 三嘛,是把姬山翁當做她獨有的財富,加以自謙。
她這樣地自覺,倒是有些傷到張緹的心,但他仍是將話藏在心裏,什麼也不說。
飲了個半醒半醉,張緹進入早已佈置妥當的客房,躺在涼爽的竹蓆上。 他靜默片刻,從懷裏取出一封信。
這正是姬山翁讓他轉交給秦姒的遺書。
信封邊角本來就沒有封閉,或許是姬山翁當時手邊沒有漿糊,也不願意用飯粒充數。 更有可能是,他信任張緹,因此不封口。
但實際上,張緹已經將內中的信紙取出,看過無數遍了。
藉着微弱燭光,他再抽出信函,慢慢地觀看,接着,疊好,放回原位。 蜷着身子側臥,枕着遺書,他皺起眉,遲遲不能入睡。
師父啊,你還真是……一面道歉,一面死不悔改地偏心於她呢!
只是,一貫神機妙算地你,這回,恐怕要失準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