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我此時最不願聽見的聲音,最不願面對的人,就這樣赫然冷着一張臉,立於我面前。
“想不到風落的恆王竟與內人是舊識。”雲承月隱忍着胸中的怒意道。
內人?如此諷刺的稱呼。
“王爺想必是喚錯人了,我身份卑賤,怎配被王爺喚作內人?”強忍着心中突如而至的痛楚,我故作若無其事道。
“你?”一語將雲承月的話生生噎了回去。
似有千言哽在喉間,欲言又止,終是化作一聲長嘆,洛風黯然離去。
“馨兒,他可是前番救你一命的洛風?”雲承月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一聲譏笑,“與你又有何幹?”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雲承月周身散發着凜凜的怒意,但卻不發一言。
四目相對,他眸中隱隱的怒意一點一點消退,換而代之的是難言的苦楚與掙扎。
手,輕輕拂平他緊鎖的雙眉,反覆摩挲他的臉頰。
“你的笑容真的很暖,一直暖到我的心裏。”我淡淡的笑,“只是可惜,它從不曾爲我綻放,以前不曾有過,以後也不會有。”
他握着我的手,眸中的哀痛愈凝愈重,“我……”
我用手掩住他的脣,深深地望着他,依舊是淡淡的笑,有絲悲涼,有絲慘然。
“我不想聽到自你口中道出,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將手垂下,黯然神傷。
他怔怔地望着我,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那斷情崖邊,“生不能同眠,死亦同穴”的誓言,怎能就這般塵封?
三生石畔,輪迴道前,那生生世世的諾言你怎能就這樣輕易忘卻?
前世今生的歡愛,共同的點點滴滴齊齊湧上心頭。
莫非,那一次的擦肩而過,便註定了今生永遠只能是錯過?
痛,在一點一點蔓延,猶如把把利刃刺入心間。
承月,你可知我心裏的痛?
嗚咽的洞簫之聲自睿雲殿內輕輕飄出,是拂雪。
竟是我曾經吹過的那曲《江河水》。
鼻中一酸,兩行清淚已潸然而下。
雲承月的面色由驚愕漸漸轉爲哀痛,他雙拳緊握,雙脣緊抿,目不轉睛的望着我。
許久,方搖搖頭,艱難的吐出一句:“雖然你與雅兒有着一模一樣的容顏,但是,你,終究不是她。”
淚,若洪水般傾瀉而出。
我淚眼朦朧,面容慘淡,悽然而笑:
“殘雲褪去,
繁花落盡,
回首前塵往路。
殘情舊憶念如初,
又怎奈塵緣兩誤。
殘涼玉枕,
空濛月影,
夢裏思量幾度。
柔腸百轉自孤獨,
卻道是殤情怎訴?”
我拖着那曳地的長裙,緩緩奔殿內而去,每走一步,那金鈴的脆響便會叩痛我的心一次。
“馨兒。”身後的那聲輕喚讓我痛徹心扉……
進得大殿,方覺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只見雲載天在太後耳側低語一番,那太後原本不善的臉色方緩了許多。
只聽她沉聲道:“你便是我雲月第一琴師?”
“回太後,民女正是。”我畢恭畢敬,垂首答道。
“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我依言將頭緩緩抬起。
她的眸中一閃而逝的恨意被我不經意間捕捉。
心頭驀然一驚,面上仍作鎮定垂首道:“民女爲太後壽誕獻舞一支,願太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言罷,我衝那幾名琴師揮手示意。
淡淡的琴音,如同那薄薄的晨霧,有些飄渺,有些迷幻。
炫目的火紅隨着淡雅的琴音緩緩而動,我拖着那絢麗的長裙,一躍而起,向身後一揚,長長的水袖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度,迷醉了眼,也迷醉了心。
彎彎的眉眼,巧笑盼兮,柔柔的目光掃過四周的衆人,雲載天的激賞,暮千野的驚愕,雲承月的掙扎,洛風的痛楚,還有那被喚作辰王的滿目驚豔。
秀眉輕挑,紅脣輕揚,炫目的舞衣,火紅的身姿,猶若那展翅翱翔於天際的鳳凰,在空中久久盤旋。
長長的水袖在空中上下翻飛,似那火鳳的雙翼,盡情舞動。
情已深埋,心已淪陷,此時此刻早已無法逃脫命運的束縛。
那炫目的火紅不停旋轉、旋轉,絲綢在舞動的風中獵獵作響,猶如那鳳凰浴火前的悲鳴。
真的不願再清醒,就想永遠這樣旋轉下去,放下所有關於我的愛恨情仇,放下我的前世今生,不再掙扎,不必苦悶,讓這一刻成爲永生。
琴音突然嘎然而止,舞步頓停,身體劃出一個奇異的弧度,如重生的火鳳重新翱翔,長長的水袖高高拋起,劃過兩道刺目的紅線,繼而紛紛揚揚的五彩花瓣自空中徐徐飄落。
那是象徵永恆富貴的牡丹。
我嫣然一笑,極盡風華。
四周衆人齊聲頌道:“願太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聲音洪亮,響徹雲霄。
今天填的這詞是《鵲橋仙》,專門爲雲承月童鞋而作。
鵲橋仙雲承月
殘雲褪去,繁花落盡,回首前塵往路。殘情舊憶念如初,又怎奈塵緣兩誤。
殘涼玉枕,空濛月影,夢裏思量幾度。柔腸百轉自孤獨,卻道是殤情怎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