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雲城,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澤,金碧輝煌的皇宮顯得更爲奪目。
我立在窗前,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皇宮,心中的恨意在一點一點凝聚。
明日的這個時辰,蘭博雲便要登基稱帝,而雲載天與凌霽並我那一萬訓練有素的精兵均不知所蹤。
莫非天意如此?雲姓天下必然易主?
“馨兒。”身後傳來雲承月的一聲輕喚。
“你來了。”我轉過身望向他。
他點點頭道:“清暉還未回來麼?”
“不錯。”提及清暉,我不由有些心焦,前日夜裏,我便遣清暉先行回到雲城,暗中打聽雲載天等人的下落,時至今日,仍未見清暉回到鎖心樓,莫非是出了什麼狀況?
今日一到雲城,我便發現雲城最大的一處變化,本是雲月最繁華的都城,竟然滿目蕭條,許多店家都閉門,街上更是鮮有人來往,而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今日緣何會如此冷清?
何人稱帝似乎與百姓並無太大關係,百姓所憂心的無外乎是能否安居樂業,而蘭博雲雖是狼子野心,但在朝中尚未作過任何荼害百姓之事,爲何雲城的百姓會有如此反常之舉?
“宮主。”正猜想間,只見紫雲自外面匆匆而來。
“宮主,屬下發現了一個人。”
“什麼人竟讓你如此驚慌失措?”我有些不解,“莫非是雲載天?”
“不是,是拂雪。”紫雲道。
“什麼?”我大驚。
數月前,曾有人發現沉香的行蹤,而今日又發現拂雪,莫非永生道的勢力已滲入雲城?
越想越覺可能,倘若不是永生道滲入雲城,那爲何生意蕭條,街頭巷尾冷冷清清?只是這永生道此番究竟又耍了什麼手段?最終的目的又爲何?
“拂雪不是已死?怎會出現?”雲承月大駭,“莫非又是永生道的還魂術?”
“不錯。”我點點頭道,“數月前曾有人發現沉香的行蹤,沉香既然在,那拂雪定然也在,不過卻一直都未查到她們的藏身之所。”
“屬下也是無意發現拂雪的行蹤。”紫雲插言道。
“究竟在何處?”
“漓王府。”紫雲語出驚人。
“什麼?竟然在漓王府。”我難掩心中的那絲欣喜,倘若拂雪真是出現在漓王府,那麼雲載天的下落便不得而知了。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我燦然一笑道,“今夜我們便去王府一探究竟。”
“馨兒,你言下之意……”雲承月滿腹狐疑。
“不錯,正是你所想,雲載天與凌霽等人應是被人軟禁在漓王府。”
“爲何如此肯定?”
“漓王府自暮千芊死後,便成爲一所荒廢的園子,亦只有這樣的地方纔是最不易惹人耳目之所,而只有一種人纔不會泄露任何祕密,那便是死人。”我面露微笑道,“拂雪已死,雖身中還魂術,亦是受人所控,斷然不會泄露半點祕密出去,如此可見,雲載天等人定是被藏在漓王府中。”
“明日蘭博雲便要登基,倘若你我今夜便去查探,一旦有風吹草動,豈不是打草驚蛇?”雲承月道,繼而恍然大悟,“莫非只是‘查探’,而不救人?”
“不錯,今夜只是查探,不能救人。”我道,“時機未到,斷然不能輕舉妄動,稍有一點閃失,我們便會前功盡棄。”
“倘若蘭博雲先行下手該如何是好?”雲承月不由有些憂心。
“登基之前,我料定他不會下手斬草除根,因爲還有許多事情並未在他完全掌控之中。”
“你是指玄詩韻?”雲承月一驚。
“不錯,雲載天畢竟是玄詩韻的親兒,而玄詩韻是蘭博雲稱帝的幕後最大功臣,未坐穩皇位,蘭博雲怎敢輕易下手?”
“而據我對蘭博雲的瞭解,倘若他坐穩皇位,要下手的並不止雲載天一人了。”我微微一笑,成大事者,必然會心狠手辣,斷不能留下禍患,蘭博雲便是這種人。
“你的意思是,蘭博雲會將玄詩韻一併除去?”雲承月大驚。
“不錯。”我重重的點點頭道,對我,他都能下得去手,更何況是玄詩韻。
“那今夜……”
“今夜你我只管前去查探,紫雲便留在鎖心樓,靜等清暉回來。”
入夜,我與雲承月悄然來到漓王府前。
高高的王府大門之上,赫然是一道“索魂圈”。
我不由冷哼一聲,果然是永生道。
“門頭上的那道光圈,千萬莫看,那是魔道之物,會攝人心智。”我低聲對雲承月道。
雲承月點點頭。
我倆尋至王府後門,縱身躍上院牆。
夜色沉沉,在這昏暗的夜色掩護之下,我與雲承月疾步穿梭於王府之中。
搜尋了大半個王府,如今只剩下一處尚未去過,那便是王府的地牢。
我與雲承月互遞眼色之後,便奔地牢的方向而去。
荒廢的園子之外,幾條斑駁的人影來回晃動。
尋了大半個王府都不見人跡,而此處卻有人把守,我心中一喜,一面向懷中探去。
左腕輕抖,幾枚梨花烙已破空而出,而那幾條人影未發出任何聲音便已倒地。
我縱身躍入園中,上前一探鼻息,確認皆已斃命。
“爲何這幾個人不是被施還魂術?”雲承月頗有些不解道。
“還魂術倘若施在高手身上,則會事半功倍,況且施術者是以自己鮮血爲引,這幾個嘍羅尚不值施術者如此。”我踢了踢腳下的屍體道,這幾人顯然並非永生道的教衆,否則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事不宜遲,我們趕快下去。”言罷,我從懷中掏出一包“化屍粉”,輕輕灑於幾具屍體之上,待黃煙緩緩冉起,我方對雲承月點點頭。
輕輕推開那斑駁的木門,面前漆黑一片。
雲承月自懷中掏出一顆夜明珠,微弱的熒光瞬間將黑暗打破。
他走在前方,一手舉着那顆珠子,另一隻手卻遞向了我,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伸了過去。
他微微一笑,拉着我向下走去。
小心翼翼走了數十個臺階,眼前愈見光亮。
幾盞昏黃的燭火搖曳,隱隱映出幾條人影,打在殘破的石壁之上。
“馨兒。”一聲輕呼,夾雜着些許驚喜,傳入我的耳中。
我放眼望去,果然不出我所料,非但雲載天與凌霽皆關在此處,而清暉竟然也被關在其中。
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我疾步走過去道:“你們可好?”
雲載天面露喜色,點點頭道:“性命尚且無憂,只是被人下了軟骨散,使不得半點內力。”
“那可有見永生道的教衆?”
“今日拂雪那賤人曾來過,其餘人並未見過。”雲載天面色一冷,狠狠道。
我不由心生疑竇,爲何竟一路暢通,並未見半個人影便輕鬆進了地牢?照理這幾人都應是嚴加看守,爲何除了園外那幾個嘍羅之外,並未見半個守衛的人影?莫非其中有詐?
思及此,我環視四周,只見石壁上點燃的幾盞燭火,並無它物,而那牢門亦是與原來一般無二,看不出半點異樣。莫非是我多心?
“馨兒,爲何不打開牢門?”雲載天道,“莫非今夜不是爲救人而來?”
一語提醒我,牢門。想必問題應該出在這牢門之上。
仔細看那牢門,雖看不出半點異樣,但定然是有機關在其中,一觸即發,若非如此,又怎會無人看守?
“今夜不能救你們出去。”我望着雲載天道,“明日便是蘭博雲的登基大典,今日若將你們救出去無異於打草驚蛇,明日便不好動手。”
“馨兒,莫非你明日要在蘭博雲登基之時下手?”雲載天一驚。
“不錯,我豈能讓他坐上那皇位?”我恨恨道,“我要讓他嚐嚐自雲端墜入谷底的滋味。”
“清暉凌霽二人都在此處,明日你如何脫得開身?”雲載天道。
“我自有安排,你且放心,明日定然會將你們救出去,你先將你手中的籌碼告之於我,還有我悄悄調入雲城的那一萬精兵現在何處。”
雲載天一怔,繼而揚脣一笑,道,“你怎知朕手中還有取勝的籌碼?”
“倘若你無勝算,又怎會隻身犯險?”我望着他道,“若非如此,想必此時你人早已在青衣鎮了罷。”
雲載天聞言,笑容扯得愈發大:“果真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你且附耳過來。”
我近步上前,雲載天將他最後的賭注全部壓在我身上。
“這是冷凝丸,你們三人暫且服下,明日我會帶來軟骨散的解藥,我會安排一切,你們一定要等我來。”叮囑之後,我方拉了雲承月奔外走去。
“馨兒。”雲載天將我喚住。
“還有何事?”
“你要小心。”雲載天一雙鳳目中漾起點點柔情,“我等你。”
我重重點點頭,與雲承月離去。
回到鎖心樓已是二更時分,但時間已是刻不容緩。
雲載天手中的取勝籌碼有兩樣,一個是玄詩韻最愛之人的遺物,關鍵之時取出此物,玄詩韻定然會爲此物而言聽計從。對於此物,我十分不解,玄詩韻所愛之人莫非不是雲載天的生父?而雲載天又是如何得到這樣東西的?而另外一樣,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天下樓與暗影閣。天下樓乃是爲雲載天蒐集情報之所,而這暗影閣則是爲他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發展下來竟有數千人之勢,且各個都是一流的高手。
而我派來潛入雲城的一萬精兵,早已被雲載天巧分爲幾支鎮城的守軍,分散在城中,只等信號一出,便會與暗影閣的諸多高手匯合。
“明日你拿這兩樣東西去西城門,西城門的守軍將領便是你親自訓練的手下。”我將絕心宮的信號筒交與雲承月道,“你先與他接上,然後再去北城的悅鄉客棧,將這令牌交與店掌櫃,讓他調集所有手下,一切皆等我信號。倘若有任何異樣,你便發這求救給我,我定會去助你一臂之力。”我又將雲載天交與我的令牌交給雲承月。
“馨兒,莫非明日你要隻身前去救人?”雲承月道。
“明日我會帶紫雲與碧風二人同去,其餘紫風等人由你來調遣。”我叮囑道,“未見我信號之前,切忌輕舉妄動。”
“可是……”雲承月欲言又止。
“還有一事我險些忘記,明日蘭博雲定是亦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倘若他以你母妃要挾與你,你切莫再心存僥倖,以免鑄成大錯。”
雲承月面色倏變,抿脣不語。
“那隻是招魂術,你母妃早已仙去,你千萬不要被魔道蠱惑。”我見他面露憂色,不由有些心焦。
明日定然會有一場大戰,雲承月萬萬不能出現任何差錯,他的半點猶豫都會令全部計劃前功盡棄。
“承月,我相信你,你斷然不會令我失望。”我情急之下,上前抓了她的雙手道。
雲承月身軀一震,緊緊盯着我的雙眸道:“馨兒,你喚我什麼?”
此時,我方覺自己有些失態,欲將手收回,不料卻被他緊緊握住。
“馨兒,你放心,我已經錯過一次,我不會再錯第二次。”他眸中滿是堅定,道,“我定不會負你所託。”
言罷,他重重握了我的手,轉身離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竟覺一陣心酸,心中隱隱的有些不安。
“等等。”我輕喚一聲。
雲承月駐足回首,有些茫然。
“萬事小心。”不知爲何我竟道出了這樣關懷的一句。
只見他微微一笑,道:“我倒是已經習慣了你對我的冷言冷語,如此關懷的話語倒叫我覺得生離死別一般。”
聞言,我心頭一震,心中的不安愈重,我板了臉道:“本就是生死存亡之事,莫要太過輕心。”
他淡淡一笑:“放心,我怎捨得讓你爲我牽腸掛肚。”
話語之間盡是淡淡的哀愁,並無半分調侃之意,我怔怔望着他,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爲我牽腸掛肚,恐怕某人是斷然不依的。”他輕扯脣角,勉強一笑,竟是萬般的無奈之情,“你也要小心。”
言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一夜無眠,我在窗前靜靜立了一夜,反覆思量今日的行動。
我與雲承月各司其責,他負責接應,而我先去救人,再去與蘭博雲交鋒。
輕輕挽起自己的衣袖,那條觸目驚心的紅線已然蜿蜒至腕間,心中不由一片澀然。
將袖管輕輕放下,我執起濯日,奔漓王府而去。
時值正午,街上依舊行人稀少,偶有路人,也是面露憂色。
我與紫雲、碧風三人疾奔至漓王府,想不到今日竟有人在此守候。
“宮主,此處交與屬下便可。”紫雲道。
“碧風助紫雲一臂之力。”碧風道。
我點點頭道:“速戰速決,莫要留下禍患。”
二人皆點點頭。
我便縱身躍上院牆,施展輕功奔地牢方向而去。
荒廢的園子外並無人看守,我順利進入了地牢,見到面前所立的二人,我不由冷笑幾聲。
這兩人正是被人施以還魂術的沉香與拂雪。
二人顯是帶着殘存的記憶,先是驚訝之色,繼而臉上便是憤恨。
我已長劍出鞘,靜等二人出手。
兩人也不言語,自腰間一抹,一人抽出一把軟劍,腕間一抖,便向我面門和胸口兩處攻來。
我雙足點地,縱身而起,濯日於空中劃出一道半弧,凌厲的劍氣已直直逼向兩人。
兩人見勢於空中翻了個筋鬥,躲過劍氣的同時雙袖已甩出,直直奔我手中濯日而來。
我紅脣一挑,那兩道長袖已將我手中濯日緊緊纏住。
還魂術果然厲害,二人的內力竟比生前要深厚許多,我暗自運足內力,手腕一翻,劍已脫手,繼而以掌風將濯日推出,直奔兩人手臂而去。
沉香拂雪大驚,忙收手,並向後躍去。
我怎容她二人有喘息之機?我已縱身上前,將濯日執於手中,一招“日月同輝”已輝出。
劍如長虹,勢如颶風,瞬間向兩人襲去。
只聽“嘭嘭”兩聲,兩人已中劍倒地。
正待舉劍將牢門打開,只聽雲載天一聲驚呼:“小心!”
再看沉香拂雪二人又持劍攻來,長髮已凌亂,胸前的傷口已是血漬斑斑,但二人似不覺疼痛,仍發起奮力一擊。
此時我方想起玄風之言,中還魂術者唯有兩種方法可以破解,要麼將施術者斬殺,要麼將中術者焚燒。
思及此,我便轉身衝石壁上的燭火而去,以劍挑起一盞燭火。
兩人見那燭火竟然驚慌失措,紛紛向後躍去,妄圖逃離。
我怎容她二人再有反擊的機會?
濯日頓時舞起數朵劍花,捲起數道劍風奔兩人而去,而左手已將燭火推出。
兩人節節敗退,待有招架之空時,燭火已然上身。
只聽幾聲淒厲的慘叫之聲,方纔還生龍活虎的兩人瞬時倒地,繼而化爲一攤灰燼。
事不宜遲,不消半刻施術者定然知曉沉香二人失敗。
我揮劍將牢門的鐵鎖斬斷。
不好。我心中暗驚,一道暗器破空之聲傳來,已逼向雲載天。
我顧不得許多,將雲載天一把拽倒在地。
一枝鐵箭已擦身而過,“當”一聲打在石壁之上,箭尖烏黑,顯然是煨了劇毒。
好險,我不由輕舒口氣,此時方覺身上沉重,再看,竟是雲載天。
方纔情急之下,我將他一把拽倒,不想他竟倒在我身上,此時兩人已是近在咫尺,他溫熱的呼吸已然噴在我臉上。
我面色一窘,忙將他推開。
雲載天面色微紅,站起身,將手遞於我道:“我……”
“無妨。”我扶着他的手起身道。
已有前車之鑑,打開清暉凌霽的牢門之時自是小心許多。
“馨兒,我們可是要去皇宮?”雲載天道。
“不,你與雲承月匯合之後,我與絕心宮衆人先去皇宮,待我信號一出,你與雲承月再帶兵攻入皇宮。”
“此事萬萬不可。”雲載天面色微變,“你們勢單力薄,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萬萬不可,要去大家一起。”
我搖搖頭道:“我們定然要先潛入宮中,只能裏應外合,倘若我們失敗,你們亦不必去白白送死。”
“絕對不可。朕絕不允許。”雲載天斬釘截鐵道,“江山不保,他日朕定會再將它討回,但是朕絕不會讓你隻身前去送死。”
聞言,我心中一震,生出些許感激之情,但仍是搖搖頭道:“此事唯有一賭,你放心,我向來逢賭必贏,切忌一切要等我信號。”
我轉身欲走,卻被雲載天一把拉住。
鳳目中滿是擔憂之色,他沉聲道:“你萬事一定要小心。”
我微微頷首,率清暉凌霽二人離去。
皇宮之中,一片張燈結綵,舊的宮燈早已換下,嶄新的宮燈比比皆是,到處洋溢着節日的喜慶。
蘭博雲,恐怕你的皇帝之夢今日便要破滅了。
我冷笑一聲,奔大殿而去。
大殿之外,數名太監宮女手提各色宮燈利於廊柱之間。
四周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紛紛垂手而立,靜等今日的主角出場。
“皇上駕到!”一聲尖厲的清喝。
只見龍袍加身的蘭博雲乘着龍駕緩緩而來,身後跟着的則是玄詩韻的鳳輦。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文武百官紛紛拜倒高呼。
皇後?我望向那滿面春色的玄詩韻,不由輕啐一口,這對狗男女竟敢妄稱夫妻?真是不知廉恥。
蘭博雲廣袖一揮,揚聲道:“衆卿平身!”
“謝萬歲。”
言語間,蘭博雲與玄詩韻二人已紛紛下了駕輦,攜手奔殿內走去。
“吉時已到!”只聽那司儀太監一聲高呼。
只見一道熒熒的綠光沖天而起,正是我放的信號。
我縱身自宮牆之上躍下。
“就憑他也配稱帝?”我高喝一聲。
“哪裏來的狂徒,還不快快拿下?”那司儀太監急道,“莫要耽誤了皇上的登基吉時。”
我狂笑幾聲,手中濯日已揮出,轉眼那司儀太監已身首異處。
“你真讓朕失望。”一陣輕風頓起,揚起淡淡的蘭花香氣,轉瞬蘭博雲已立於我面前。
妖孽就是妖孽,即使龍袍加身,亦難掩身上的邪氣。
媚人的桃花眼微眯,射出點點寒光,紅脣微啓,勾起一抹慵懶之笑,廣袖輕掩紅脣,露出幾根青蔥般的纖指。
“妖孽也配稱帝?”我一聲蔑笑。
“馨兒,你若放下劍,朕便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休怪朕不念舊情。”蘭博雲目露殺機,“舊情”二字咬得格外重。
我心中一痛,恨意油然而生。
“博雲,莫要與她做口舌之爭,她定是來拖延你登基的吉時。”玄詩韻疾步而至。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一個是毀我清白,誅我全族的仇人,一個是孽殺我親兒的仇人,今日我都會讓你們血債血償。
“蘭博雲,你謀害前朝兩位皇帝,意圖篡位,今日我便是來揭穿你面目的。”我語出驚人。
蘭博雲面色倏變,袖中的手已然握成拳。
“諸位愛卿,莫要聽這妖女妖言惑衆。”玄詩韻面作若無其事道,“本宮有先帝遺詔,傳位於蘭相,況蘭相一向德高望重,即位爲帝乃是衆望所歸……”
“母後,朕對你真是失望至極。”不遠處傳來一聲高呼。
一襲明黃龍袍的雲載天緩步而來,身後是雲承月,並紫雲碧風等人。
一時間,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朕養你們這幫狗官就是是非不分,黑白顛倒之用的?”雲載天一聲冷喝,王者之威立現。
先是一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繼而便有人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
“天兒……”玄詩韻輕呼一聲。
“方纔那聲母後已斷你我之間母子情誼。”雲載天冷冷道,“如今你與蘭博雲皆是叛黨。來人,還不將他二人拿下?”
“我看誰人敢動我?”玄詩韻惱羞成怒,“我可是當朝太後。”
“太後?”我狠狠啐她一口,“方纔不知是哪個不知廉恥之人,被人喚作皇後孃娘。”
“你這個小賤人,一切都是你搞得鬼,都是你!”玄詩韻憤憤道,“若不是你屢屢從中作梗,天兒怎會不認我?今日我便殺了你。”
言罷,她已一掌揮出。
“我的人還輪不到你動手。”蘭博雲輕揮廣袖,已將玄詩韻揮倒在地。
“馨兒,這便是你想要的?”蘭博雲渾身殺機頓起,揚起衣袂飄飄,髮絲紛飛,他雙眸微眯,直直盯着我道。
“蘭博雲,自雲端跌到谷底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痛快?”我仰天大笑,宣泄着心中的恨意。
“你既是一心尋死,我今日便成全於你。”言罷,他廣袖一揮,一陣勁風已撲面而來。
我縱身躍起,手中濯日已揮出。
蘭博雲面露錯愕,繼而將袖一揮,輕鬆化去我的劍勢。
我微微一怔,心中已是一片暗驚,蘭博雲的功力比前番武林大會更勝一籌,今日若想取勝着實不易。
“你莫要再枉費心思了,我早已人劍合一,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蘭博雲紅脣一挑,頗爲輕蔑道。
“你已人劍合一?你又怎知我不是人劍合一?”我淡然一笑,將手中濯日拋與雲承月。
蘭博雲雙眉一皺,頗爲不解的望着我。
人劍合一乃是冷心絕情劍的最高境界,我怎能練不就?我已練就八重,八重對九重,不知我有多少勝算。
水袖輕揚,露出粉嫩的一段藕臂,觸目驚心的一道紅線赫然入目。
蘭博雲一驚,臉色頓變:“你可知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我本來今日就抱必死之心。”我淡然一笑。
三年前,我早已練就了八重的冷心絕情劍,但一直未能人劍合一,只因我對生抱了無限的希望與幻想。
數月前,我雖得了御雪神功,但與蘭博雲交手之時,方知自己的差距,報仇已是無望。
與慕流雲交手之後,胭脂淚的毒性蔓延得更加迅速,我天天望着那漫漫延伸的紅線愁眉不展,我真的不想就此撒手人寰,因爲我心中已有了牽絆。
但是,我始終對滅門的仇恨和自己身上的仇恨無法釋懷,所以,我再次下了賭注。
倘若我尋得解藥,我便可以與玄夜廝守一生;倘若沒有解藥,若能得他相伴至死,我亦心滿意足。
如今人劍合一,我不知毒性會蔓延至何種程度,最大莫過於死路一條,倘若今日老天要亡我,我也要拉蘭博雲陪我一起上路。
若真是如此,對於玄夜,我只能說聲抱歉,但願來生有緣,讓我倆再次相遇,攜手一生。
思及此,我已下定決心,今日定要讓蘭博雲血債血償。
水袖頓舞,若點點飛花,揚起陣陣勁風,奔蘭博雲襲去。
蘭博雲緊抿了紅脣,廣袖一揮,迎上前來與我戰在一起。
他一招“虛情假意”,我便一招“無情無義”,你來我往,一時間竟拆了數十招,仍不分勝負。
一黃一白,兩道身影上下紛飛,揚起飛花朵朵,揚起勁風陣陣。
黃色的衣袖緊緊纏住白色的衣袖。
我與蘭博雲近在咫尺。
“馨兒,不要逼我。”蘭博雲雙眸閃着猶豫。
“收回你的虛情假意,今日要麼你殺了我,要麼便是我殺了你。”我於空中轉了身,順勢將水袖抽回。
只見蘭博雲紅脣緊抿,忽而在空中打了個轉,雙袖頓舞,登時捲起狂風陣陣。
我識得這招,這便是他在武林大會所使出的那招,若我猜得不錯,應是冷心絕情劍的第九重“滅絕人性”。
不知我這第八重的“喪盡天良”能否贏過他一擊。
我雙足輕點,將兩袖舞起,越舞越凌厲,最後竟化作數道劍氣,心中有劍,劍由心生,這便是人劍合一的最高境界。
我運足內力,將劍氣向蘭博雲擊出,而他的劍氣已同時而發。
只聽“嘭”一聲巨響,我猶如斷線的風箏般,身子自空中滑落。
腹內氣血翻騰不已,胸口一陣刺痛,低頭看時,一道深約寸許的長長劍傷,鮮血已染紅了我白色的衣襟。
“馨兒!”失重的身子被人穩穩接住。
“馨兒,馨兒。”耳畔傳來的是雲承月一聲急過一聲的呼喚。
止不住的鮮血順着脣角緩緩而出,這一劍傷得太重,怕是傷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不甘心的望着蘭博雲,只見他已然靠在玄詩韻的身上,鮮血已染紅了他的龍袍,面色蒼白,桃花眼中滿是驚異。
我已重傷了他。
心中一陣狂喜,引得腹內的氣血更加翻湧不止,我不顧順着脣角潸然而下的鮮血,扯着雲承月的衣襟道:“我傷了他,我終於傷了他。”
“不要再說了,馨兒,我求你,不要再說話了。”雲承月滿臉哀痛,將我緊緊摟在懷中,哽嚥着道,“這樣的代價太大了,不值得,你不值。”
我輕咳幾聲,又咳出幾口鮮血,輕輕搖着頭道:“你不明白的,你真的不明白。”
“小賤人,本宮今日便要你的命。”玄詩韻一聲怒喝,瞬間已出招。
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自她掌中發出的那一道道白光。
想不到,她竟然是永生道的人。
驀然,一道金光劃過,將玄詩韻的攻擊生生逼退。
一道紅色的身影飄然立於眼前。
“想不到永生道的朱雀教主竟然匿身在此?”玄風紅衣一揚,冷笑道。
玄詩韻面色陡變:“想不到你終究是追來了。”
玄風也不答言,上前來將手按上我胸前的傷口。
“馨兒,我來遲了。”他溫柔的話語輕輕響起,淡淡的金光自他掌中發出。
胸前的痛楚漸漸消退,腹內的陣陣翻湧漸漸平息。
“即便你今日追來,又能如何?”玄詩韻驀然出聲,輕擊兩掌。
只見自大殿內奔出一名女子,年約三十上下,風姿卓絕,美豔絕倫。
此人一出現,只見雲載天與雲承月紛紛臉色大變。
莫非她便是雲承月的母妃?
“今日不是她死便是她死。”玄詩韻扼住那女子的脖頸,望着我道。
雲承月望望我,又望望那被挾持的女子,滿面痛苦之色。
“月兒,救我。”那女子面色通紅,使勁喘着氣道。
雲承月的雙拳緊握,指節已被他捏的“咯咯”作響。
“皇兄,她已不是你母妃。”雲載天見雲承月眸中劃過一絲猶豫,忙提醒道。
雲承月緊緊咬着下脣,不發一言,眼睛卻緊緊盯着那女子。
“月兒……”那女子再次喚道。
“夠了。”雲承月終於按捺不住,一聲暴喝,“我母妃已死,你不是我母妃。”
“月兒……”那女子聞言,竟是淚如泉湧。
“你看這是什麼?”雲載天忙自懷中掏出一塊玉佩,扔向玄詩韻。
玄詩韻面色登時變得慘白一片,她伸手接住那枚玉佩,雙手顫抖着,半晌不語。
“此物爲何在你身上?”玄風驀然出聲。
“據傳這玉佩埋藏着一個驚天之祕。”雲載天幽幽道,“不知恆王可知道?”
“我只知它是我父皇的心愛之物,其餘的一概不知。”玄風冷冷道。
“她還活着?”玄詩韻驀然出聲,滿臉不可置信。
“你口中的她,可是詩綺?”蘭博雲問道。
“是那賤人又如何?”玄詩韻橫眉道,“她早已將你忘得一乾二淨,你爲何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不準你侮辱她。”蘭博雲抬手便是一個耳光,重重扇在玄詩韻的臉上。
“你,竟然打我?”玄詩韻面色慘白,哽嚥着道,“我六親不認,忍辱負重,助你奪位,你竟爲她而打我?”
“打你又如何?”蘭博雲沉了臉色道,“你若再敢對她言語侮辱,我便一掌打死你。”
“哈哈……”玄詩韻捂着被打腫的臉頰悽然而笑,“你我多年的恩愛,終究還是抵不過你對她的癡戀。”
“多年恩愛?”蘭博雲紅脣一抿,嗤笑道,“我早已不知男女情愛滋味,何來的恩愛?”
聞言,我大驚。
往昔歷歷在目,蘭博雲數次夜闖王府,每次對我皆是舉止放蕩,卻從未見他真正將我如何,我記憶未恢復之前,有數次機會他都未對我下手,莫非……
妖媚的桃花眼,妖冶的紅脣,傾城之姿堪比女子,莫非他已……
還有,他是如何領悟的冷心絕情劍?他並無胭脂淚助他練功,他何來的至陰之體?
越想越絕可能,我不由深深望了一眼蘭博雲。
蘭博雲紅脣一勾,媚然而笑,道:“每每與你的歡愛我都是讓人代我而去。”
“哈哈……。”玄詩韻仰天大笑,“你竟然將我我對你的感情如此踐踏?不過,玄詩綺已死了二十幾年,即便是她不死,你早已不是男人,又如何將她奪回?”
“什麼?”蘭博雲驚道,“是你殺了她?”
“是我,又能如何?”玄詩韻大笑道,“我恨她,我便殺了她。”
“她是你親生姊妹,你如何下得去手?”蘭博雲勃然大怒。
“她還是你親生女兒,你又如何下得去手?你我彼此彼此。”玄詩韻反脣相譏。
我心下已是一片瞭然,玄夜的孃親便是被玄詩韻所害,那他身上的“萬豔同悲”想必亦只有玄詩韻一人可解。
“你若交出萬豔同悲的解藥,今日我便饒你不死。”玄風驀然出聲道。
“簡直是癡人說夢。”玄詩韻冷笑道,“我真後悔當年沒殺了那小雜種,才種下了今日的禍患……”
一縷鮮血已順着她的天靈蓋緩緩而下,玄詩韻望着對她奮起一掌的蘭博雲,張了張嘴,便頹然倒地,眸中盡是不甘心。
“你這賤人,今日我便替詩綺報仇。”蘭博雲恨恨道。
“血,她的血。”我喃喃道,“玄風,她的血是玄夜的解藥。”
“馨兒,人已死,那血便失了藥力。”玄風輕嘆口氣,手輕輕拂上我的臉頰道。
“怎麼會?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騙我。”我掙扎着自雲承月懷中爬出,奔玄詩韻的屍體爬去,口中喃喃道,“沒了解藥,玄夜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而那玄詩韻倒地而亡的剎那,雲承月的母妃也隨之傾倒。
“母妃!”雲承月悽然出聲,直直奔那屍體而去。
“沒了,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蘭博雲仰天大喝,“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爲什麼?”
望着離他越來越近的我,他憤然揚起衣袖。
我怔怔的望着那玄詩韻還在流血的屍體,腦海中盡是玄夜那蒼白的臉色,渾然不覺已近在咫尺的危險。
“不!”
“不要!”
“馨兒!”
三聲淒厲的呼喚將我的神志驚醒,抬眼,一道白色的身影已撲在我身前。
“不!”我撕心裂肺的大喊。
面前的人慘白着一張臉,衝我微微一笑:“我終於有了一個向你贖罪的機會。”
“不!不能,不要!我不要你向我贖罪,我不要!”我悽然出聲。
鮮紅的血染紅了他的白衫,染紅了我的白衫,淚水瞬間噴湧而出。
“承月,我不要,我不要你向我贖罪,我不要。”我哭喊着,將他緊緊摟住。
“馨兒,我終於不欠你了,我好安心……”他一陣輕咳,鮮紅的血順着他的脣角緩緩流下。
我慌亂的替他揩着脣角的血漬,道:“你不欠我的,你不欠,我早就原諒你了,你不欠我任何。”
他的手輕輕拂上我的臉頰:“我欠,我欠你太多太多……”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手卻緊緊的攥着我不放:“我不該那樣傷害你,我不該不接受你的愛,我不該自私的將你拋下娶了別人,我有太多的不該……”
“別說了,承月,不要再說了。”望着奄奄一息的他,我痛徹心扉,“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我不會怪你,以後我都不會再怪你。”
“生不能同眠,死亦同穴;三生石畔,輪迴道前,我們曾許下過生生世世的誓言,我怎麼能將它忘記?”他悽然而笑,“晴兒,我早已記起了前世對你許下的誓言,我也記起了奈何橋上我們的誓言,只是……只是,一切都記起的太晚,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心一陣陣的揪痛,痛得我無法呼吸,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打溼了他的衣襟,打溼了他的臉。
“晴兒,馨兒,我兩世的愛人……”他忽然燦然一笑,那暖暖的笑容直直滲入我的心裏,卻也刺痛了我的眼。
“我……愛……。你……”字字敲痛了我的心。
他舉起的手頹然垂下……
“承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