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再也沒有辦法挪動一步, 在還沒有被她媽發現的時候她還可以逃, 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逃,只是此時此刻,她和她媽, 她們之間隔着一些學生摸樣的孩子坐在小桌子旁喫着那些可口的小喫,她看到她媽因爲找她而漲紅的臉, 還有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膛, 涼粉店老闆堆着笑, “你們娘兩逛街呢?念笙好多年沒回來了吧?”
“是啊,很多年了。”夏念笙她媽客套地和那老闆說了幾句,拖着夏念笙就走了, 夏念笙就任由她那樣拖着, 捉着她的手臂往前奔,大概走了兩個街口, 她娘放下手來, 腳步越來越快,夏念笙忙跟了上去,因爲走得太急,夏念笙沒注意腳下的路,以左腳踩右腳的姿勢自己把自己絆倒了, 前面的腳步停下來,她媽看了她一眼,走上前來, 扶起她,她再也忍不住,緊緊拽住她媽的手臂哇哇地哭了起來,像極了小時候自己跌倒在路邊,她媽牽她起來,把她摟在懷裏一鬨再哄。
“行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在大街上哭,也不怕別人笑話。”古安秀扯了扯她的衣袖開口說到。
夏念笙收了收聲,從地上爬了起來,相見總是有些尷尬,且又是以那樣的方式離開。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沒多久。”
“剛纔在試衣間那人是你?”
“是”
古安秀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在說話。
“家裏還好嗎?”
“挺好。”
“隨州變化挺大的。”夏念笙撓了撓頭。
“八年了,都變完了。”古安秀低低地說到。
這個時候挨着古安秀,夏念笙纔看清她媽還是老了,雖說模樣沒怎麼變,但是頭上已經間或有些白髮,要是再仔細些,興許還能看到更多,眼角的皺紋也更多了,夏念笙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還好去買了一身,沒穿昨天那套皺皺巴巴還泛着酒氣的衣服,她其實只是想回來看看而已,看看這座小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看她的家人,她知道這麼多年,她的父母依然還是放不下那件事,要是他們能接受的話,也不至於八年了從未主動聯繫過她,八年了從未叫她回過家。
她的家還是在那裏,只是牆面漆了些,夏念笙走在她媽的身後,卻再也走不動了。
那是一個上坡路,她家的房子就在不足百米處,路兩邊的商鋪早已經面目全非,大橋邊新修了許多的房子,據說是高層的電梯公寓,古安秀沒聽到身後的動靜,轉身過來,夏念笙已經立在了原地,她們之間隔了好幾個人的距離,古安秀的聲音有些顫,柔聲說到:“回家吧.......”
眼淚奪眶而出,她等這幾個字等了八年了,好多個夜裏,每逢過年的時候,她都告訴自己睡着了也就什麼都不會想了,她也就真的在無數個夜裏,那樣睡着了,有時實在難受了睡不着,就拿出那張老照片看看,照片上的她還很小,兩邊站在她爸和她媽,那是她剛上高中時候的照片了,照片已經有些發黃,但是她每次拿出來看了之後就會心安許多,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是那種非常傳統非常傳統的家庭,他們上一輩生活的環境所受的教育,就是在街上看到情侶摟摟抱抱親親也會覺得成何體統的家庭,她怎麼去要求他們來理解這在她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感情觀。
她突然停下腳步,不敢上前,前方是她的家,她這八年來有家不能歸的家,家裏有那位暴跳如雷的父親,她聽到她媽說那三個字,她說回家吧,她就再也忍不住地落了淚,她遲疑着,“可是......”
“回家再說吧。”
他們家樓層不高,她卻爬得很慢,到了家門口,她媽掏出鑰匙,還在包裏翻的時候,那門卻嘩啦一聲打開了,夏念笙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敲打着自己的心房,她聽到她爸的聲音說,“不是去逛街買衣服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看到她爸露了一個頭出來,戴着耳套,支着半個身子,他的神色變了,先是驚訝,而後是冷峻,她爸也老了,三人都沒說話,她媽進了屋,換了鞋,她站在門外,那麼拘束,那麼無所適從,甚至連雙手都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放,她爸自從看到她就再沒說話,回到沙發上一言不發,她媽給她找了一雙拖鞋,那棉拖鞋是新的,粉嫩粉嫩的顏色從鞋櫃裏拿出來,她換了鞋,進了門,用蚊子的聲音喊了兩聲:“爸,媽.......”
家裏變了不少,像是新添了些傢俱,屋裏擺設也變了很大的方向,她有些站立不安的,拖了跟椅子坐,她可不敢挨着她爸坐在沙發上,電視上不知在放什麼苦情戲,夏念笙四下瞄着家裏的變化,不知道她那間屋子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她想去看看,卻又不敢動,沒一會兒,她媽也坐沙發上了,屋裏氣溫陡然降低了好幾度,夏念笙有些後悔了,她是發了神經竟然想着突然跑回來的呢?她有些坐立不安,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低着頭,雙手食指和拇指變換着姿勢,每次她緊張的時候都會這樣。
“我去給你收拾下房間。”她媽古安秀起身說到。
“那個,媽,不,不用了,我在賓館開了一間房間。”
“啪”的一聲,她爸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扣在了茶幾上,夏念笙真擔心那玻璃茶幾被這一拍給拍碎了,她頭低得更低了,她媽罵了她兩句,大意是浪費錢,賓館又不乾淨什麼人都在往裏住的意思,就去她房間收拾去了,整個客廳就剩她和她爹兩個人,氣氛太冷,她實在有些扛不住,起身,就要往自己臥室跑,“我去幫幫我媽。”
“站住!”她爸終於出聲了,終於和她說話了,她剛跑到臥室門口就被叫住了,僵直在門口。
夏念笙看了她爸一眼,驚奇地發現了同一個問題,好像她爸和她媽都比八年前要矮一些了,但是看她爸剛纔放茶杯的氣勢,她還是有些擔心,她沒有做好準備啊,她根本就沒有做好回家的準備,可是這世道,她這命運,你讓她怎麼做計劃,怎麼做準備呢?從她爸媽生她下來開始,她哪就知道自己生的是個les的命呢?她也沒生在多開放多有錢的富二代家庭,就像前幾天她一直做計劃是升職之後自己該怎麼開展工作呢?鬼知道她不僅沒升職,還被降了職,命運這個東西總是和她開玩笑啊,她想,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她“哦”了一聲,又踱步到沙發面前,從茶幾上拿過茶杯去給她爸添了水。
她爸鐵青着一張臉,夏念笙的手有些抖,所以盛滿水的茶杯漾了水出來濺在地板上,她又進廚房拿抹布去擦,沒想又被她爸一聲呵斥:“你給我呆在這裏。”
夏念笙腿有些軟,對於那些敵人,像楊潔那樣的,她可以打她,可以揣她,可以扇她,而對那些隱祕的人,她可以忍她,可以躲她,可以不理她,可是對於眼前這兩位至親的人,還是她自己親自把自己送回去的,她除了腿軟,還敢怎麼着。
“現在在做什麼?”
“電視臺主持人。”剛剛辭職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工資高嗎?”
“還行。”
“一個月多少錢?”
“.......”
她爸終於開始正眼看她,只那眼神不怎麼像慈父看自己女兒的溫柔眼神,倒像是,夏念笙一時半會也描繪不出來,“額,大概能有5k左右。”
“哦,除了房租1500,喫喝什麼的都要錢,南城的消費也不怎麼低,這幾年存了多少錢了?”
“.......”她能告訴她爹她的卡上一直在4位數和5位數之間徘徊嗎?她低着頭沒怎麼說話,只是狐疑自己房租1500家裏都知道,夏念文這個內奸。
“找個時間去看套房子吧。”夏念笙她爹說完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一張存摺出來,夏念笙受了驚嚇,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來,她不是回家來要錢的。
“看個小點的付個首付,你自己一個人住,我們也不會來,貸款我算了一下,你一個月5k也供得起了。”她爹說的輕描淡寫,語速也快,生怕夏念笙聽得太清楚,“你每年拿回來的錢也都在這裏面。”
夏念笙再次哀嘆,夏念文這個徹徹底底的內奸,夏念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工作這幾年,她每年都有給夏念文幾千塊,藉着她的名義給家裏,幾年一共下來也就一萬多兩萬塊,就夠買幾平米的。
“爸,我還沒想那麼快買房,再說就是我要買,也不能用你們的錢啊。”
她爹哼了一聲,夏念笙被他哼得莫名其妙的,“去把賓館退了,回自己家還住賓館,成什麼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