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玉郎約法 公子傷情
他的意思,竟肯爲了自己遣散諸姬?
雖然事情多半是不成的,但泠然聽了心中未免有一些感動,一陣欣喜,楚玉身爲古人,能有這樣的覺悟,實在也是難能可貴的了,原本她以爲他甚至可能會怪她不賢惠,從而生起一些厭煩心理不然她也不會將那番話說出口。
楚玉說的話在當下的情況來看也是很有道理的,那十一個妾室都是各有背景的人物,尤其是石玉鳳、孫敏和方顰三個,都是公侯府第的正經小姐,若沒有錯處不是說遣就遣的,如果楚玉爲了讓自己高興就把她們都休了,得罪的可就是一大片。
獨木不成林,就算她不想嫁給他,也不想害他孤立,埋下什麼禍根……
總之她橫下一條心,不會與任何人分享丈夫,嫁給楚玉也許眼前是幸福的,可是一輩子太長,實在看不到,所以她不想多考慮。
楚玉見她別過了臉,似乎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突地上前將她擁了,扳過她的小臉來,凝神望進她的眼睛深處,緩緩道:“其實又有什麼事是不可以的只要你喜歡。”
泠然僵住,不解他是何意。
“只要你喜歡,遲早我將她們都遣散了,可以麼?”他的聲音柔如春風,帶着無限的情意。
泠然至此才正視起楚玉的感情來,雖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視自己,但瞧他的眼睛是那麼清亮,容色是那麼的醉人,她的心似乎也化來春風裏,明明要拒絕的,傷人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楚玉見她的臉越來越紅,神態卻漸漸柔順了下來,心頭狂喜,一把又將她橫抱了起來。
泠然嗔:“王爺,快放我下來……不是,不是那個原因,我沒有要你遣散她們。”
楚玉斜着眼睛看她:“小人兒還口是心非,分明是喫醋了”
“真的沒有”泠然爭辯,“我都說了還沒有喜歡上王爺,沒喜歡的人……怎麼……怎麼可以嫁?”
楚玉眯眼想了一想,忽然笑了起來,“我知你還沒想好,不如就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泠然開始上套。
“如今禮部的人剛剛上路,一來一回至少也要三個月,三個月左右,你的腳也該好得差不多了,那我就與你賭這三個月~~~~”楚玉拉長了聲調。
“賭三個月什麼呀?”
“賭三個月裏,讓你死心塌地地愛上我。”
“好啊”泠然一聽,立即答應了,“若是不能呢?”
“不能這場親事就延期。”
泠然翹起嘴,“這算什麼賭注?我橫豎都是輸,不賭了就是不嫁”
楚玉看着她嬌憨撒賴的模樣,心頭一軟,道:“好啦只要你不故意據我於千裏之外,三個月還沒能讓你喜歡上我,這場親事就作罷”
“君子一言”怕他反悔,泠然趕緊舉起手掌補上一句。
楚玉略一遲疑,“啪”地一掌擊在她的手心。
約法告成。
“那王爺早點休息。”泠然鬼鬼地笑起來。
楚玉“嗯”了一聲,抱着她就往大牀方向走。
泠然驚:“王爺要做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
“既然現在你不承認王妃的身份,那麼我就還是王爺,你就還是奴婢,難道要叫本王侍候你就寢?”他站在屋中間停住,見小丫頭大驚失色的表情,心裏其實已經笑開了花。
“那……那……那,王爺放我下來,……奴婢自己走。”
楚玉依言果然將她放到地上。
泠然翹起一隻腳,準備跳回東次間。
楚玉負手退後兩步,一副不爲難也不幫忙的神情。
泠然恨得咬了咬後槽牙,努力讓自己站穩了,就開始往前跳。
“噔”一步很好。
準備跳第二步的時候,身後突然颳起了一陣歪風,也不知從哪吹來,一下子將她的披風都吹得鼓盪了起來。
她回頭看楚玉,好整以暇地站着,似乎並沒有任何動作,可見他長髮飄飄的樣子,就知道是他搞的鬼,氣得想開口罵人,那風卻更大了,排山倒海地捲過來,別說她是一隻腳,就算兩隻腳都好好的,恐怕也要被吹倒。
“啊”她驚得張開雙臂想抓住什麼東西,身體就向後倒了過去。
楚玉穩穩地將她接進懷裏,脣邊那抹壞壞的笑更加明顯。
泠然欲哭無淚,問道:“王爺想怎樣?”
“是你自己倒過來的,若不將你接住,說不定你另一隻腳也要摔斷了。”
“王爺想怎樣?”泠然軟了下來,可憐兮兮,帶着哭音問着。
楚玉皺眉,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將她抱了出來,似乎準備放回到她自己的榻上去。
這廝就是喫軟不喫硬的貨,難怪以前會同情什麼嚴思慈之類的泠然將臉埋到他的絲袍裏,免得自己笑出來被看到。
一室溫馨,兩人親密的剪影清清楚楚映在瑩窗上。
距澹懷殿數丈遠的一顆大樹枝頂此時站了一個人,失了魂一般,隨着風吹動樹梢,像一縷魂魄一般上下起伏着,望着窗內時不時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忽地仰天無聲地嘆了口氣,那雙傾國傾城的鳳目一轉,如一片枯葉悄然飄走。
守衛在澹懷殿外的錦衣衛們毫無所覺,幾個人正爲今天得了這麼多意外的賞賜而興奮着。
這個說:“真他孃的爽快要是王爺隔三差五有這麼個喜事,咱們兄弟們不用什麼油水也發財了。”
那個說:“你想得倒美……不過定親就這麼高興,等到成親的時候,是不是會賞更多?到了那天千萬可要當值,不當值就虧死了。”
“那明日我們不當值,去虹梁樓舒服舒服?”
“呵呵你小子,嫂子正懷孕着呢吧少抽風了,存點銀子回家是正經。”
幾個人聚成一團笑得歡暢。
真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茅廬隱約傳笑語,繡戶依稀嘆紅塵,不見得身在高位的人纔是開心快樂的。
紅綃失魂落魄地行在相府黑夜的小徑中。
從十年前起,他的人生就是有目標的,可是這個目標越來越接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卻變了。
渴望到底是什麼?
他舉頭望着天際那一輪將圓未圓的明月。
皎潔而明亮,清輝脈脈灑在大地上,似她慧黠而頑皮地靜靜注視着自己。
男兒應以天下大事爲先
父親的話語似乎透過重重雲幕從天外灌到他的耳膜中。
是的,爲了父親,爲了恩情,爲了天下大事,他犧牲了很多很多,從前不覺得,今夜,看到泠然落在楚玉懷裏,那種刻骨銘心的痛叫他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聽到要冊封她爲襄王妃的消息,他本想在近日就設法救她出王府的,誰知看到的卻是想象之外的情景……
可是深究起來,什麼事又是想象之外的呢?
楚玉之貌冠絕天下,又是想娶她爲正妃,顯然不是一時興起,何況就算楚玉素來把自己當做敵人,他卻從來沒把楚玉看成是對手,他感覺楚玉的人品還是不錯的,甚至微微有惺惺相惜之意。
自從上了楚留香的牀榻,他早已將自己視作一個死人,這條命都是輕賤的,怎麼能配得上冰清玉潔的她呢?
若是楚玉真心待她,自己這份情,就當長埋心底,祝福她,希望她一直笑臉迎人吧
雖是如此想,但紅綃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情竇初開,感情放出去容易收回來難,也不知逛了多久,他方纔渾身冰冷地回到紅樓中。
樓前站着楚相的近衛,他似若未見。
幾名丫鬟都站在門口,見了公子的模樣大驚失色,上來扶着他,一個道:“公子公子您這是上哪兒去了?相爺……已經在房裏等了大半夜了。”
紅綃微微點頭,面上沒有一絲表情,一步一步緩慢地拾級而上。
綺羅深處,紅燭高燒。
楚留香獨自一個人仰臥在紅綃日常起坐的湘妃榻上閉目沉思。
室內並沒有任何女子,也沒有一絲yin靡之味,紅綃稍稍有些意外,脣角牽起一抹苦笑。
“你最近很反常。”楚留香緩緩地坐了起來,雙目如電,向他伸出一隻手,“來,告訴我,那個女子,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紅綃斂了面上的哀慼之色,故作不知,“相爺說的是誰?”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是需要隱瞞的嗎?自從你說看上那個丫頭之後,變了許多,自己也不知道吧?”楚留香的語調柔和,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紅綃卻無視他的手,只是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了下來。
“她能令玉兒不顧我的意思,說出非她不娶的話來,必然有過人之處,我也不怪你沉迷男女之情,少年人這都是必經之事。”
紅綃眼神落在虛空之處,否認:“相爺想錯了,我並沒有對她動情,那日說看上她,不過也是不想無故殺了她罷了。”
楚留香卻瞭然地一笑,“你想一想,自從……好像就是你說看上她之後,你曾服侍過我麼?那一日在鑑碧榭,我故意讓衆姬灌你喝酒,本意也是想和你……”他見說到這個,紅綃雖然身子還是紋絲不動,臉色卻白得像紙一般,終究是沒有說下去,只道:“那日施放焰火信號在空中的人,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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