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 實驗室。
薩曼摘下眼鏡,有些疲憊地揉着鼻根處:“樓上怎麼樣了?”
“已經全部安排好。”副手說,“實驗室這邊也完全封閉, 樓下不能再進來。”昨日被闖進來簡直是恥辱。
“工民那邊呢?”
副手愣了一下:“沒有報異常。”
“再去看看,有什麼不對立刻上報,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說着, 薩曼重新戴上眼鏡。可惜沒有類似監控的設備, 否則能更加直觀地看到樓樓下的一切,更能讓那個威脅他的人無所遁形。
這個副本世界的巨大陰影——那個幹涉這個世界文明進程的文明,它需要這邊的東西, 但也一直防備着他們。
薩曼今日將所有隱祕的房間都轉了一遍。他沒有找到生產東西的機器, 沒有看到任何關於生產和科技的書籍資料。
它傳下文字和數字, 卻沒有教導這裏的人數學、物理、化學和生物。
這裏的人受傷依舊使用草木灰撒在傷口止血的辦法, 神降的這幾十百年,這個世界人類的壽命沒有變得更長,生活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那個高等文明只給了他們兩樣東西:黑色立方體,以及解開黑色立方體的機器。
‘神’到達這個世界之後,這裏的人類就忘記了自己是怎麼樣艱苦拼搏, 才能生存在這個世界的。
食物、衣物、生活物品、從未想過的奢侈品……一切唾手可得,只需要一點點代價。
“像極了鴉片。”看着那些黑色立方體,薩曼心說。
以往,他覺得兵民養貴族就像是故意養廢物, 不讓他們獲得任何獨自生存的能力。那麼此刻, 他發現那個高等文明養這個低等文明也像是養廢物。
只需要供一個‘王’,就能得到想要的任何物資,而不必進行辛苦的勞動。蟻穴裏的人,還記得如何從野外獲取食物和生活物品嗎?
失去生存能力的‘王’只能被剝削, 他們這些人何嘗不是?
“守護族羣,尋找新的出路。”這是薩曼的任務,他得到了地位很高的角色,但也揹負了難度極高的任務。
角色給出了這樣的任務,說明他已經發現了這種生活方式的隱患,只是他自己解決不了,一拖再拖,拖到現在。
“老大,既然新的女王就要誕生,那麼樓上這個?”副手小聲問,想得到一個明確的指示。
薩曼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消失。
不過,在他的印象中,這類螞蟻蜜蜂的羣體,老女王不是隻有死亡一條路。
這個女王也才四十左右,論上她還可以活很久。因爲就算每日都得辛勤工作的工民也有五六十的老人存在。
“你,聽說過巢嗎?”
“啊?”
五樓某處。
“請這邊來。”微笑的兵民將貴族們引到一個巨大的畫像前,她是本次婚飛的安保負責人。
貴族裏一個男性一直在偷瞄她,他們正是小蟲子見過的那一對。
這是一副神靈降世圖,但這不是重點。
“你帶我們來看畫?畫有什麼可看的?”貴族問,他們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什麼地方都走過,這張畫他們已經看了幾百遍,再漂亮也不能讓他們驚奇。
“當然不是讓各位大人來看畫。”女性兵民彎腰向他們鞠躬,“謝謝各位大人的存在,也謝謝你們將做出的犧牲。”
貴族們面面相覷,隱約感覺不對。
犧牲?
只是多年洗腦,讓他們覺得成年是一件偉大而神聖的事情,成年之後他們還會前往神國,就像是他們的母輩祖輩一樣。
於是貴族們只是高傲地抬起下巴:“當然,們的確很偉大。”
這個女性兵民站直身體,她不知道按動畫像何處,這副畫像居然慢慢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膜,膜有水光流動,像是陽光下的肥皁泡,七彩的膜包裹着藍色的煙霧。
一會兒,肥皁泡破裂,藍色的煙飄出來,一種極爲特別的甜香氣鑽進他們的鼻子。
兵民們沒有太強烈的感覺,貴族們的臉卻開始變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他們的喘氣聲變重,癡癡看着那一頭。
那是明媚的月夜,風靜靜吹着,帶來涼爽的氣息。
女性兵民看着貴族們,那個之前還給過她承諾的男性貴族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他癡癡看着外面,眼中泛起情/潮。
她讓開到一邊,讓外面的月光自由地灑落進來:“今天,或許會誕生新的希望。”
貴族們睜大了眼睛,被月光照射到的身體發出柔和的光芒,翅膀也微微震動。
屬於王的後裔的本能在覺醒,他們的翅膀變大了許多,震動的時候甚至可以讓他們整個人飄起,自由地飛翔。
一個個貴族情不自禁地飛出了那個四四方方的窗戶,月光完全落在他們身,反射出柔和的光。
彩色的光點從不斷震動的翅膀中散落。星星點點,就好像拖着一條星河。
發光的貴族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會聚,男性貴族和女性貴族被本能牽引着。一個女性貴族會吸引來三四個男性貴族,他們靠在一起,他們散落的光點也合在一起。
月光下,貴族如舞動的月精靈,身體順着遠古的記憶跳起求偶舞。
“一切順利。”窗口的女性兵民說,她的嘴角帶着一點冷漠的笑,他們的身體也在月光下,卻完全不受影響。
貴族們在月光下飛舞,身上帶着柔光和飛散的光點。他們的臉上充斥着快樂的笑容,震動着翅膀時而聚集時而散,舞姿曼妙。
突然,女性兵民的臉色一變:“草叢有人!”
“咻!”說時遲那時快,一支箭矢從地下來,擊中了一個女性貴族的脖子。她瞪大眼,手摸着穿過她脖子的箭矢,整個人失去了光,如流星墜地。
“誰?”兵民們的心臟都要涼了。
下一秒飛箭如雨。
十幾鍾前,貴族們還未婚飛的時候。
“一個人也沒有?”打破谷城房間的天花板,任逸飛從三樓的地面爬出來。
夜晚的第三層並不暗,這些房間的牆都有發光的植物,光源幽冷,照得人也是一臉蒼白。
沒有人發現他的到來。他的動靜很小,打的洞口也只夠一個人通過,這邊又正好是動靜大的母嬰區,嬰兒的哭聲蓋過了他鑽洞的聲響。
任逸飛小心翼翼避開打瞌睡的守門者,踮着腳小心走過待滿了產婦的屋子,悄悄往樓梯口的方向走。
他準備先去四樓看看情況。
先確定黑立方的用途,再通過昨天那個洞去五樓看看,最後丟掉谷城的馬甲功成身退。計劃通。
一開始他不準備去四樓,因爲薩曼在那裏。就對方這觀察力,自己去溜一圈,第一層馬甲分鐘被扒掉,他還想多苟一些日子。
但是現在他決定捨棄掉這第一層馬甲,那就肯定要走一趟了。
嗯,爲了他與甜品玩家的友情。
他其實不太擔心自己的任務,過來純粹是因爲一種名爲‘探究欲’的作死本性。
任逸飛仔細想過了,如果之前他所有假設都是真實的,這個副本人類的設定無限貼近大部分螞蟻世界的法則,那麼覆滅蟻巢簡直太簡單了。
和同是超個體的蜜蜂不一樣,螞蟻的國度,一旦蟻后死亡,並且新蟻王還沒有生產培育出來,那麼這羣螞蟻就會一點點減少至滅亡。
所以,把前後兩代女王幹掉,這個族羣就完蛋了(也有極少數沒有蟻王也能生存的螞蟻,屬於特例。)
只要能證明‘女王不可或缺’這件事,覆滅蟻穴他就有了七八層的把握。
說起來,這一屆的玩家可真是能藏,目前爲止都沒有發現特別出戲的,居然連薩曼都像模像樣裝起npc。
副本日子不好過啊,解密破題的玩家都開始搶僞裝流的飯碗了。
“啊——”女人痛苦的呼叫聲打斷了任逸飛的思考,他愣住,停下腳步,露出驚訝的表情,並且開始尋找聲音來源。
是產房裏有人正在生孩子嗎?
“啊啊——”女人的聲音更高了,就在距離他不遠的後方,產婦區。
聽那摔打的聲音,那個屋子的女人已經痛得在牀打滾了。但是他抬頭看了看,無論是孩子那邊,還是守門者,居然都沒有動靜。
咚的一聲,他聽到裏面的人摔下來,這時候其他屋子的孕婦也醒了,打開門,探出頭,無論什麼階級,臉上都寫着恐懼。
“沒有人嗎?”
“她是不是要生孩子了?”
她們甚至顧不任逸飛這個一看就很突兀的存在,只是盯着那間孕婦痛呼的屋子。
終於,其中一個屋子裏的孕婦走出來,她走進那個屋子。沒兩鍾就跑出來,她去找了門口的守門:“快來人!已經破水了!”
“今天醫生有事情,他們都去了樓上。你忍忍吧,或者自己解決。”任逸飛的耳朵靈,聽到門口守門者不耐煩的語。
這、這要怎麼自己解決?這個瞬間連任逸飛都忍不住磨了後槽牙。
“這裏這麼多人,一個晚那麼長,沒有醫生怎麼能行?你不去就去!”跑出去的女人是兵民,她抽出一把刀抵着守門者的脖子。
守門者沒辦法:“去叫,不過不保證能來。”
“不肯來就打暈了,拖過來。”這個大肚子的兵民說,並且一刀子扎進桌子裏。
守門者就走了,走時鎖了門。
三樓安靜了一秒,下一秒女人痛苦的叫聲和遠處大大小小的嬰兒啼哭聲重新響起。守門者的離開對事情沒有影響,那個婦人的慘叫聲漸漸弱了,聲音裏帶着絕望。
“她會死嗎?”探着頭的懷孕女人抱着自己的肚子。
其實這時候任逸飛已經快走到去往四樓的樓梯口了,他一咬牙,退了回來。
沒有醫生,這裏很多孕婦也不適合作爲助產士,他自己更不合適,但是……
“春枝婆婆,拜託你看一下,這裏有個婦人要生孩子。”他召喚出自己僅剩的一張鬼卡,春枝婆婆。
聽說古代很多人家的媳婦生孩子時候都是婆婆幫忙,或許春枝婆婆懂一點?
春枝婆婆做夢也沒想過,能力全和殺人相關的自己會接到這麼一個接生的任務。
不過她還是點點頭:“小飛放心,早年做過產婆,幾個孫子都是我接生的。”
“十五鍾能行?”
“先前老身只是個普通老婦人,自然不行。但是現在可以。”
任逸飛解了這個意思,春枝婆婆的能力可以殺人,這時候也能讓人家母子平安。他大喜過望:“那就拜託婆婆了。”
“你忙去吧。”她走進了已經透出血腥味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