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友慶趁着過年期間空閒, 按周氏說的去找了裏正, 打聽一下村裏有沒有閒田,等到過年開了春就得準備整田、堆肥的活,進到四月才能插上稻秧養上魚蝦, 沒有熟田也只能買閒田了,時間可不等人。
章友慶在裏正家待了半日, 回來時帶來了好消息,“他娘, 裏正說了, 在青嶺河邊有塊地,差不多有三畝,可以開起來做水田, 咱們家要的話, 他就劃給咱們家。”章友慶興沖沖趕回家,跑進屋就喊了起來。
章家一家人都待在屋裏烤火, 聽到章友慶嘴裏嚷的好消息, 全都露出欣喜笑容,章雲忙讓出了娘身邊的位置,好讓他們好好商量一番。
章友慶一坐下就又道:“那邊的地價格還不貴,整片地買下來也才八兩銀子,合計下來, 一畝纔不到三兩。”那塊地得自己開墾,因此價格稍稍低點,不過靠近青嶺河邊, 地到是挺肥的,這價格算得上實惠。
“那敢情好,這樣水田離家就近了,而且在青嶺河邊,捉魚蝦的話也方便。”周氏一聽這價錢忙笑了起來,覺得很合心意,而且那邊地也不錯,大不了多花些開墾的力氣,還是挺值得的。
章友慶點了點頭,將手伸到火盆上烤火,嘴裏道:“只是這邊離咱家的地有點遠,就怕兩頭有點顧不到。”
“爹,沒事的,大不了咱們早上再起早些,下晚遲些回來,咱們家有爺爺、你和我,總能抽出一個顧水田這邊的。”章程這時也插上話來,家裏能買上水田是好事,最多再辛苦一點,他到不怕。
“是呀,他爹,不還有我嘛,平日我多幫着點,應該能顧得過來的。”周氏也贊同兒子的說法。
章友慶瞧着家裏人都支持買這邊的地,就再沒啥好猶豫,當即笑道:“那行,那我明兒就去答覆裏正,說那塊地咱們要了。”
章家人當天就商定了下來,章友慶翌日一早就去了裏正家,把商量的結果告訴了他,裏正就和章友慶約定好,等過了十五就帶上銀子去鎮上,找衙門辦地契。
買地的事算是定了下來,一切都挺順利,章家人爲此很是開心,趁着大家高興勁兒足,章友慶和周氏當夜就關起門商量上了。
“他娘,你說咱們要不要趁着地沒買之前,將院子拾掇拾掇,在西屋後頭那邊,將瓦房先給建起來?”章友慶拉着周氏進屋,就把今兒想了一整天的事說了出來。
周氏一聽就來勁了,忙湊到了他身邊坐下,嘴裏喜道:“能早點將瓦房建起來自然是好的,只是等地買來,咱們還得花大力氣墾出來,起完瓦房又得忙那頭,會不會太累?”
“累是累了點,可這會是一年最閒的時候,等過了春耕,咱們又是田又是地的,整年只怕難得空,我想了想,還不如乾脆這會咬咬牙,忙過這陣也就好了。”章友慶把自個心裏的意思說給周氏聽,周氏也覺得有道理,兩口子全起了心思,兩人挨着商量了半宿,終於敲定下來,翌日就準備開始籌備動工。
“起瓦房?”翌日章友慶、周氏兩口子一早起來,就去了章連根面前把這事說了。
章友慶點頭道:“爹,咱家如今已經小有積蓄,是時候蓋新屋,我同娃他娘昨晚商量過了,趁着正月裏空閒,地也還沒買之前,將新屋子給建起來。”
章連根聽完臉上笑得褶子都皺到了一處,嘴裏直道:“好,好,好,咱家也終於有這天了,行,那我這就去選日子,看這幾日裏有哪天宜動土的,挑出日子就好動手了。”
章友慶、周氏見爹應承得這麼爽快,自然是一番歡喜,三人又商量了一會,章連根就興沖沖出了院子,去找人挑日子,而章友慶隨後也出了門,一家家跑去往日交好的人家,尋他們過來幫忙,起屋子可得要不少人手。
周氏自然也沒空下,去喚了章程、章雲他們,大夥一同動手,將章雲屋子側邊的一塊空地給收拾起來,新屋子就準備蓋在這裏。
章雲、章程一聽周氏說完起瓦房的事,都樂得不行,一個個全勁頭十足,就連章興聽了,也是雀躍不已,嘴裏高聲嚷着:“哦,咱家要起新屋子了,咱家要起新屋子了……”這小子興奮地一蹦三尺高,笑着重複嚷同一句,到是惹得家裏人笑得更歡快了。
當天晌午,章連根回來時,起屋的吉日就選定了,還真是挺順的,三日後也就是正月十一就是吉日,章家就定在了那日動工。
時間相對緊了點,全家人在這兩天裏全忙開了,各自分工籌備着起屋的各項事宜,確保到了吉日,家裏能順利動土。
章友慶忙着跑各家去尋人手,章家要起新屋的消息也就很快傳開了,由於章家前頭爲村裏做了不少好事,村裏到是有很多人家紛紛尋了過來,說是願意出力幫忙。
人手足的話,屋子就能起得快,章家對此自然是喜聞樂見的,只是有一點到挺犯難,村裏人一個個都主動表示,過來幫手不需要章家出工錢。
章友慶回來說起這事時,周氏就道:“不給工錢咋行,總不能讓人家做白工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可鄉親們全都不肯收,還說要是咱們給工錢的話,他們就不來了。”就連平日最要好的常四良、王大茂也是這麼說的,章友慶就覺得這事有些難辦了。
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喫晚飯,聽完章友慶、周氏的話,大家全都停了手,章連根就筷子一擱,就道:“明日還是讓我去說說看,他們也不好意思不依我這老頭子,應該會收下工錢的。”
見章連根要出馬,章友慶、周氏全都點頭應了,反而是章雲,想想開口道:“爹孃,村裏人是想還咱們的人情,要真是不願收工錢,那咱們從別的方面着手也行,比如每日燒多點好菜慰勞他們,或者多做些點心給他們帶回去,這樣的話,人家覺得還了人情,咱們也款待了他們,不是兩邊都好。”
章雲這番話說得挺有道理,章程在旁聽了連連點頭,他們兩人年紀相仿,想法總是能靠近些,當即也湊上話道:“我覺得雲兒說得挺對。”
“款待鄉親們是應當的,就算他們收了工錢咱們也得這麼做,並不能就此抵了他們的工錢,明兒還是由我去說,不能讓村裏人白忙一場。”章連根還是堅持己見,章友慶、周氏自然順着老人家的意思,沒再多說啥,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到了第二日,章連根一早出門,未到晌午就回來了,他各自去了要來幫忙的人家,沒想到他老人家也踢到了鐵板,跑了一圈下來,人家卻還是堅持不收工錢。
這麼一來就無法可施了,章家也只能照着章雲說的那麼辦,既然不收工錢,只好從款待上再多下些功夫了。
有了這個打算,在初十這日,章友慶、周氏、章程三人一早去了鎮上採購,花銀子買了不少雞鴨魚肉等各色葷菜,另外還買了糯米以及祭祀用品回來,加上自個家現有的菜,到是能排上好幾日喫食了。
到了十一清晨,天還未亮時,章家人就全起炕了,在這大冷天裏都各自忙起來,準備動土前的祭祀。
對農村來說,起屋建房是件大事,自然更加講究吉利,各種拜祭是萬萬少不了的,而且還得依足風俗做下來,一點馬虎不得,因此各項環節都準備得很細緻。
老少爺們在外準備,章雲、周氏則在廚房裏忙活,一家人纔剛起來沒一會功夫,常滿和常娟就過來了。
章雲一聽到院子裏傳來他倆的聲音,忙擱下手裏的活跑了出去。“你們咋這麼早,還沒喫早飯吧,竈上已經在做了,喫完了再做吧。”章雲跑到他們跟前,笑着說道。
“沒事,我先去幫忙,我爹孃待會就過來。”常滿搖了搖頭道,章雲見他如此說,也沒阻止,就跟着點了點頭。
常滿卻沒馬上跑過去幫手,反而是伸手進懷裏,不知從衣服裏掏出啥來,一把拉過章雲的手,將手裏的東西塞給了她。
章雲攤開掌心一看,塞進她手裏的是一道折成三角的符,上面還穿着一條紅線。
“我娘知道你們家要動土,昨兒專程帶我去了土地廟,求土地保佑一切順利,我順道去了安寶寺,給你求了道平安符,你要好好戴着,能保你平安的。”常滿柔聲說道,章雲瞅着手裏的平安符,雖然心裏不怎麼信,卻能感受到他的一番心意,啥也沒說,就當着他的面,將平安符戴在了脖子上。
原本在一旁冷得踱步呵氣的常娟,見他們這樣,忙湊了上來,笑道:“好了,知道你們兩人恩愛了,你們這樣也不怕刺激我呀。”
被常娟一取笑,章雲就沒再說下去,低着頭將脖子上的符放進衣領裏去,常娟則伸手推搡着常滿,低笑道:“沒瞧見大伯、程子哥他們都往這邊看了,滿子哥快去吧。”
常滿自然不好久待着,讓常娟推搡了一把後,就邁開步子,往院子裏的供桌走去,好過去幫手。
章雲將符放好後,就笑着拉起常娟,道:“瞧你冷的,快跟我進廚房吧,到竈門旁烤烤火暖和一下。”常娟自然是求之不得,忙跟着章雲進了廚房。
沒多會功夫,早飯做好了,周氏喚了院裏的人進來喫早飯,等早飯喫完,幫忙的鄉親們就陸續過來了,很快院子裏熱鬧了起來。
章家人招呼了他們在堂屋裏坐下,家裏的幾個人則恭恭敬敬地進行各項祭拜儀式,爲動土建屋的平安順遂而祈福。
等祭祀結束後,漢子們就開始破土動工,媳婦們則都湧來廚房幫忙。章家這次準備在款待上做功夫,那麼菜餚就得豐盛,排場也小不了,廚房裏需要的幫手自然要多些,因此章家也邀了不少媳婦們過來幫忙,廚房頓時就塞得滿滿的。
周氏見人多,就端了板凳出去,安排媳婦們坐在廚房外洗菜,只有切菜、揉麪的才待在廚房裏,一時間廚房裏外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章雲同常娟也跟着在廚房忙碌,幫着大家做一些下手活,媳婦們一多,話題也就多了,東家長西家短的嘮嗑着,她們就跟着給灌了兩耳朵,其實說來說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另外還有村裏的趣聞樂事,兩人到也聽得津津有味。
人多就是好辦事,媳婦們忙活了半日,等到晌午時,廚房就飄出了香味,周氏、章雲端了滿滿的兩盆菜餅子出去,招呼幹活的漢子們歇下來喫點心。
大家都是鄉里鄉親,喫食上到是不會客氣,周氏一招呼,正剷土挖地基的漢子們陸續停了手,常娟、邵氏她們拿着水桶、木盆出來,讓漢子們沖洗了泥土累累的雙手,這樣纔好喫點心。
漢子們一個個笑着捏着點心,或蹲或站地喫了起來,順道歇口氣,嘴裏喫着餅子,大家還一邊笑着談論,熱鬧勁到不比媳婦們這邊差多少。
那邊漢子們歇手喫點心,這邊媳婦們自然也不能少了她們的份,周氏忙也招呼了她們用點心,媳婦們紛紛停了手裏的活,一個個洗淨手,過來取菜餅子喫。
周氏見媳婦們都取了點心,各自坐回板凳上喫起來,就這麼隨意看了幾眼,發現不少人都沒有板凳可坐,漢子們到可以席地而坐,可媳婦們那樣就難看了。
“大茂家的,咱家板凳看着不太夠,能不能去你家端幾張過來,先借用一下。”周氏徑直往王大茂媳婦馮氏走去,湊到她身邊輕聲問了起來。
馮氏當即就應了,笑着道:“這有啥的,你這就跟我過去取。”說着幾口把手裏的菜餅子塞進了嘴裏,朝周氏招了招手,就快步朝院門走去。
周氏喚了聲章雲,兩人一道跟了上去,王大茂家離得較近,只要走上一小段路,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到。
馮氏出了院子沒一會,嘴裏的餅子就下了肚,這才張嘴笑着道:“友慶家,你家今年可好了,都蓋起了新瓦房。”
“是呀,今年是比舊年好多了。”周氏到也不忸怩,就笑着接了話。
“這新瓦房蓋起來,是給程子娶媳婦的吧。”馮氏又問了一句,周氏忙笑道:“想是這麼想的,也得等媳婦進了門纔行。”
馮氏聽了,雙眼笑得眯成了條縫,忙靠過來幾步,湊近周氏道:“友慶嫂子,我從小瞧着你家程子一點點大來,一轉眼就要娶媳婦了,還真是快。”周氏忙跟着點頭,也直道時間過得快。
“嫂子可別怪我說話直接,我一直覺得你家程子是極好的娃兒,心裏頭很是中意,一早想着去問問你的意思,看咱們兩家能不能結上親?”馮氏見已經進了自家院子,就不再顧忌,拉着周氏的手,小聲說道。
周氏和章雲把這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事出突然,兩人全都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馮氏這是在探口風,想把家裏的二閨女秀花許給章程。
章家人蓋瓦房,主要還是爲了給章程娶媳婦,這會有人想結親,周氏自然是開心的,當即就跟着馮氏進了堂屋,兩人坐了下來說話。
這種事情,章雲一個姑孃家也不好留着聆聽,忙低聲道:“娘,那我先端板凳回去了。”
“噯,你先回吧,我待會就回去。”周氏聽了忙應了聲,馮氏站起身指點了章雲,讓她將堂屋裏的兩張長板凳拿去,其他的板凳,她們兩人隨後會拿過去。
章雲點頭應了,過去一手拎一張長板凳,半夾半拖地出了門,往自家院子走去。
章雲一邊走去,心裏頭一邊猜測着,不曉得娘會不會應承這門親事,不管怎麼樣,她心裏都是不贊同父母之命的,不光是自個的親事,就連大哥的親事,她也希望能由大哥自己選擇。
心裏有這層想法,章雲難免隱隱着急,快步拖着板凳回到院子後,她就跑過去找了章程。
“大哥,你過來,我有事找你。”章雲見章程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忙跑上去喚道。
章程到不疑有他,直接站起身來,跟着章雲身後走去,並問道:“雲兒,有啥事啊?”
“你跟我來就是了。”當着這麼多人面前,章雲自然不便明講,只能說了這麼一句,腳下就加快了腳步,繞過廚房往後院走去。
章程以爲她是讓自己取什麼重物,也就沒再問啥,跟着她去了後院,一到後院,章雲就停了步,扭頭往四周瞧了瞧,確定周圍沒人後,才拉起章程的手,往茅草屋走去。
兩人進了茅草屋,章雲纔敢把事情道出來,章程完全沒想到她會說起這些,聽完後不免愣怔住了。
章雲一口氣說完,就直直看着章程,等着他開口說話,可他卻愣着半天沒動靜,她只能先開了口,“大哥,這關係你的終生大事,你咋也不開口表個態。”
聽章雲開口,章程這才反應過來,略略垂下眼眸,低聲道:“我要表啥態。”
“自然是你心裏的想法,這門親事你可中意?”見他這樣,章雲到有些急了,直接就問了起來。
章程抿了抿嘴,半晌才道:“向來兒女親事都是父母之命,沒啥中意不中意的。”
“你咋也這麼死腦筋,你難道想娶個自己一點不喜歡的姑娘,跟她過一輩子,你不覺得難受,我還替那個姑娘難受。”章雲想到沒感情的兩個人栓一起過日子,心裏就感到悲哀。
“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還不是一樣過日子。”章程的聲音略沉,顯然不是心裏歡喜的語氣。
光瞧他這副神情,章雲就肯定他對這門親事並不樂意,既然這樣,她就不能由着他如此,當即就道:“我不跟你扯這些,我只要你老實跟我說,你心裏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
章程垂下頭去,半晌都沒有支聲,章雲正準備再逼問,他卻驀然回身,大步往外走去,嘴裏還道:“你別管這些了,快出去吧,外邊還等着咱們幹活呢。”話音還未落下,人已經出了茅草屋,頭也不回地走去了。
章雲瞧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鬱悶,待了一會就追了上去,不過心裏卻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弄清楚大哥的心意,讓他能結一門自己中意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