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若狂的聲調，對布萊特而言，卻像是一道突兀炸響的悶雷，嚇得他身體一哆嗦，差點跳了起來！直到耳邊再次傳來劉星的狂喜之聲時，布萊特才從驚嚇狀態下清醒。
“成功了？”他有點激動，也有點無法相信。
“對！”劉星一個勁地興奮點頭，漆黑雙眼就如黑寶石般璀璨，“快看監控。”
布萊特連忙將視線偏移到監控畫面上。
病牀上，那個病人面色蒼白如紙，雙眼透出驚恐，就如見到了鬼，正在病牀上不停掙扎。但受限於拘束皮帶和咬棍，病人再怎麼努力掙扎，發出的就只有皮帶與鋼鐵的吱吱摩擦聲。在隔音性能良好的實驗室內，顯然無法擴散出去。
而在這之前，這個病人已經屬於腦死亡狀態，根本無法動彈。
布萊特怔怔數秒後，就跟着劉星一起歡呼，碧綠眼瞳中閃耀出狂熱的興奮光澤！像耀眼光輝下的綠寶石，晶瑩剔透，反射出惹眼的璀璨之光！
“真的？”
布萊特不可置信地在那裏大呼小叫！
劉星同樣！
在虛擬空間內，兩個人就像是瘋子一樣，原地蹦躂不止！
時不時的，兩人熱切擁抱在一起，瘋狂地大聲呼喊；偶爾一人追着另外一人打圈圈，像發了情的公牛那樣狂奔不止；更有甚者，舉高手臂，仰望長天，雙眼含淚……
總而言之一句話，欣喜之情不溢言表。
打破這一狂喜氣氛的，是劉星。眼角笑出淚光的他，忽然停下狂奔的腳步，表情一怔！
“啊！糟糕，幾點了！”
布萊特跟着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結巴着回答，“……六點十二分。”
然而布萊特無奈地發現，他的話纔剛說出口，劉星操控的機器人身影已經匆匆消失在監控中心的畫面內。他再次一愣，清醒後，他連忙轉動眼珠，竭力搜尋着不辭而別的星哥。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視線瞬間就定格在實驗室那邊。
果然。
他看到，實驗室那邊，原本已經靜止不動的機械手臂正在運轉當中。
“星哥？”布萊特試探性地發出問詢。
劉星立即給出回應，“抱歉抱歉，時間緊急，我得把善後工作處理好。你繼續負責監控吧，有異常記得通知我。”
於是布萊特不再多嘴，繼續專心監看各處的攝像頭畫面。
在布萊特的監控畫面中，將病人靜脈注射藥物致死、抬走屍體、整理實驗室相關設備、銷燬數據、將垃圾打包……一切的工作，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可是，安靜做着這些事的劉星……他的心情卻很是低落。
這短短的數分鐘內，他的心情起伏，就像是汽車爬坡。加大馬力、掛擋、避開險阻，小心翼翼地，好不容易熬到了頂峯，但，還未來得及多慶祝那麼一小會，汽車就從頂峯瞬間衝到了谷底。
之所以會這樣，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殺人。
將一個病患殺死，即便是個垂死的克隆人，即便索俄斯軍方都認爲克隆人不能算“人”，可對劉星而言，這本身已經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
這還不算，將殺死之人“復活”，然後再無情地殺死一遍……
這種複雜的心情，好似一盆凍徹心扉的冰水，讓劉星瞬間就從狂喜狀態中冷靜下來。他甚至都來不及複檢程序實驗日誌，就開始忙着處理善後工作。
劉星很清楚，這並不是因爲時間緊張的緣故。距離七點還有近乎一個小時的時間，有充足的時間來處理這些善後工作。
真正的原因是，他希望藉此來短暫逃避掉殺人這個事實。
哎。
在將屍體送入停屍間冰櫃的那一刻，虛擬世界中的他，對着漆黑的裹屍袋默默嘆了口氣。而那臺機器人看護似乎感同身受，本該是冰冷的攝像頭眼珠內露出一絲無奈，但又不僅僅只是無奈。
然而，這並未影響到劉星接下來的行動。
機器人手臂毫不遲疑地前推，將裹屍袋從滑輪椅上搬開，搬到冰櫃抽屜上，然後，將冰櫃抽屜安靜推了進去。
啪。
低不可聞的契合鎖定聲響起，寒氣形成的漣漪開始緩慢消散。
冰櫃綠燈亮起之時，機器人看護隨之轉身，朝下一個預定地點安靜前行。略顯昏暗的走廊上，一個孤零零的身影，顯得那麼的落寞。
6點48分。
“都處理完了。”劉星的聲音低不可聞。
布萊特不禁有些奇怪，“怎麼了星哥？”不過，話剛出口，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立刻跟着露出一絲難過的表情。
見到布萊特這樣，劉星情知布萊特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也就懶得開口解釋，淡淡說了句，“我們先回去吧，以後再說。”
布萊特當然沒意見。不止如此，這段期間內，布萊特很識趣地沒再纏着劉星。
沒人來煩自己，這讓劉星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點。
但。
遺憾的是，低落的情緒依然縈繞在劉星心間。一直維持到早上7點40分左右，這股低落的情緒纔不甘心地找了個地方潛藏起來。
在看到餐桌上有說有笑的阿晨他們三人之後，劉星隱藏起了內心的不快情緒，再次露出舒心的微笑。
做都做了，有什麼好後悔的？
在用這個理由安慰自身的同時，他開始暢想未來。
不是說索俄斯這邊取消了巡迴演唱會的行程嗎，到時候想個辦法，帶上阿晨、阿娜、阿雯他們一起去天華人民共和國……讓他們好好開心一下，見識一下“故鄉”，也好近距離研究一下這個華真綾，看看所謂的“簡單人工智能”究竟是怎麼樣的。
對了，還有。
得問問布萊特未來有什麼計劃沒有。
沒有的話，先帶着他一起全世界走走，用人類的身體，來好好欣賞一下這個世界的美妙風光。
呃……
在此之前，得帶布萊特看看醫生，看能不能治好布萊特的自閉症。
或許……不用看醫生，多走走，多陪陪他？布萊特目前的狀況看上去還不錯，比剛見面的時候好多了……
哦，差點忘了，有了新身體之後，得找個時間和克羅迪爾先生一起滑滑雪！
之前克羅迪爾先生就邀請過好幾次，每次都找了個藉口婉拒掉，這一次，應該不用再擔心身體方面的問題了。
想着想着，劉星面容上的皮膚舒展開來，眼神也有點飄忽不定。
他感覺很愜意，就像是全身檢修後，每一個零部件都煥發着閃亮的光澤。
從今以後，我就是個正常的人類了！再也不用擔心安檢、歧視、研究這種奇奇怪怪的煩惱了！
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太好了！
劉星猛然睜圓雙眼。那雙漆黑的仿真眼瞳內，晶瑩如陽光下的黑寶石般璀璨。
糟糕，不能開心得太早！
劉星忽然眼神一凜。
他按捺住內心的欣喜之情以及漫無邊際的幻想之意，眼神認真地察看起編號爲12的實驗記錄日誌。
再怎麼幻想未來也沒用，首先，得確保實驗的可行性、以及可重複性。不說百分百，沒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成功率，都不保險！
帶着這個認真的心態，他逐字逐句地察看起來。
實驗步驟，無誤。
他長舒一口氣。
既然步驟都是按照流程進行的，那麼，只需要多重複幾次實驗，進一步驗證實驗結果，分析實驗成功率，再去提升實驗成功率就行。沒錯，這事還不能操之過急，還得多加驗證，將成功率提升到可接受的程度再說。
不過。
劉星眼中的興奮之火再一次無情熄滅。繞來繞去，劉星心中的那股負罪感始終無法磨滅。
煩躁啊！
獨自坐在臥室內的劉星，感覺怎麼也提不起精神。
要知道，這個技術擴散出去的話，世界該有多麼的震驚！這種強烈的興奮感，恐怕是最強效的毒品都無法帶來這種快感！
可劉星卻悶悶不樂！
良知在譴責着他。
他想起了笑容和藹的劉大爺。他好想和劉大爺傾訴一下心事。但很可惜，劉星很清楚，劉大爺已經不在人世。
找布萊特？還是找他們？
伴隨着這個想法的出現，劉星動也不動的身軀終於有了點動靜。他偏過頭，瞥了眼樓梯間所在的方向。雖然何衛晨他們都已經去農場工作去了，可是，他卻怔怔注視着樓梯間。
如此看了好久，劉星這才收起茫然眺望的眼神，幽幽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實在是太嚇人了，還是別和他們說，讓他們開開心心做個普通人就好。至於布萊特……他那樣子，還是算了。
哎，煩躁。
劉星仰面直直倒下，望着天花板發呆。
看着看着，正在隨風飄蕩的灰格子窗簾突然進入到劉星的視線，在那不懷好意地發出陰沉的呼呼聲，似在警告，又像是在要挾。
劉星皺起眉，愈發焦躁。
“世界的溫暖其實你並未發覺，它們全都藏在孤單又無趣的日常……”
曲調輕快活潑的手機鈴聲，讓劉星的表情恢復正常。他有點不耐煩地瞥了眼，看到是亞索先生打來的。
遲疑了片刻，他還是接起，嘴角也掛起了溫和的笑容，“外文：什麼事，亞索先生？”
“外文：這個季度的財務報表下來了，提前通知你一聲。”
劉星漫不經心的，“外文：哦。”
“外文：嗯？怎麼了，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嘛。”
聽到略帶調侃的關切語調，劉星卻感覺到心中一陣暖流湧過。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不想對方太操心，他連忙抬升語調，“外文：是有點，小事而已，倒也沒什麼好說的。”
“外文：那好吧，那我就不多嘴了，聽克羅迪爾說，你們打算出去打獵？”
“外文：啊？你也知道了？”
“外文：哈哈，有沒有興趣帶上我啊。”
“外文：帶上你？難道……亞索先生你打算過來這邊？”劉星愣了下，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當然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