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曲翎一下轉過頭來。
若然是平常, 被這麼一雙煞氣逼人的眼睛盯着, 青碧腿都軟了, 這會兒卻是和瞧見救星一般:
“曲姑姑, 你快,救救我家小姐……”
卻被曲翎一下打斷:“說重點, 希和小姐這會兒在哪?”
青碧嚇得一哆嗦,淚水都憋了回去, 急速道:
“被五皇子挾持着, 往西城去了。”
一個“了”字剛出口, 就覺得眼前一花,再抬頭, 哪還有曲翎的影子?一時又是無措又是感激——
平日裏瞧着曲姑姑冷冰冰的,倒不想竟是這般熱心腸的人,怪道小姐方纔囑咐自己來尋曲姑姑。
只雖是驚異於曲翎竟有這般身手,青碧依舊不放心, 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淚,朝着雷家的方向而去——
要說平日裏,青碧最怕的就是錦衣衛了。因爲這個原因, 便是對雷輕語也敬而遠之。
這會兒卻是什麼也顧不得了。
正跌跌撞撞的跑着, 前面大街上卻忽然一陣騷動, 人羣呼啦一下朝街兩邊散開。
“錦衣衛的人來了——”
“是雷閻王——”
青碧也被裹挾着到了路邊,卻在聽到“雷閻王”三個字時猛一激靈, 用力推開人羣就朝大街中間衝, 堪堪在人馬到來之前跪在了路中間:
“大人, 雷大人,救命啊……”
這是誰家丫頭?莫不是腦子讓驢踢了嗎?
自來帝都人對錦衣衛都是避之如蛇蠍,實在是天下人誰不知道,錦衣衛自來就是要人命的,又如何會做出救命的事?
真是有什麼冤情,儘可去尋京兆尹,或者不拘攔哪位大人的轎子都行,怎麼跑到雷閻王面前找死來了?
那些錦衣衛何嘗不這般想?不待雷炳文開口,早有人飛身上前,老鷹捉小雞一般提起青碧,青碧卻是一下抱住那人的手臂,衝着被錦衣衛牢牢護在中間一身大紅衣袍的雷炳文嘶喊道:
“大人,我家小姐是楊希和……”
男子明顯沒想到青碧這般膽大——大人這會兒可是有急務在身,別說是哪家的小姐,就是朝中公候也別想使喚的動大人。手一用力,就要往街邊摜去。
不想正催馬急行的雷炳文一下勒住馬繮繩,神情大變:
“把人帶過來!”
那些錦衣衛一愣,也跟着勒住馬頭,卻是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迅速分成兩列,空出一條路來。
那錦衣衛手一鬆,青碧就跌落地上,卻是不敢喊“痛”,連滾帶爬的就衝到雷炳文面前,還未開口,就聽上面一個陰沉的男子聲音道:
“你口裏的小姐,可是太傅楊澤芳大人家的?”
青碧連連點頭:
“正是我家小姐,方纔……”
卻是下意識的把希和的馬車刻意停在慶安衚衕口一節略過不提:
“正在街上走,不想五皇子突然帶人衝了出來,殺了車伕,又擄走了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身邊的人呢?”雷炳文頭上青筋直跳。自打皇上出面主持政事,朝局終於稍稍穩定下來,可依舊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
皇上百忙之中,特意叮囑,其他人也就罷了,有兩人的安危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
一個是四皇子妃謝暢,另一個則是太傅楊澤芳的女兒。
雷炳文自然心領神會,既是定了四皇子爲儲君,四皇子妃作爲未來國母,無論如何不能出紕漏。至於說希和,身份上自然比不得謝暢貴重,可只看着在前線浴血廝殺的沈承並楊家父子,也必要保護周全,不然,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更別說,沈承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其分量在皇上心目中可不是一般的重!
只謝暢這些日子一直在皇宮侍疾,安全自是無虞。依着雷炳文的意思,本來也是建議希和留在宮中,陪伴太後左右,不想希和卻是不願,說是已着人迎取老夫人並母親歸家,如何也要回去把府邸收拾整理一番。
也是自己大意了,想着身爲龍騎衛指揮使未來的夫人,楊希和身邊定有龍騎衛暗中守護斡,卻再不想,會出了這等紕漏。
當即調轉馬頭:
“去西城!”
又吩咐緊跟在身側的一個枯瘦漢子:
“你帶人去南城!”
漢子愣了一下。
這次錦衣衛傾巢而出,卻是因爲有人訪得了那顧準的消息——
五皇子逃亡,作爲裘妃嫡系的內務府總管蘇玉林本也想跟着跑,卻陰差陽錯撞到了錦衣衛手裏,彼時蘇玉林已是瀕死之際,說話難免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可錦衣衛是幹什麼的啊,依舊從蘇玉林隻言片語中推測出一個驚人事實,那就是蘇玉林的外甥顧準,似是和雲深宮有關。
換句話說,作爲前朝餘孽的蘇太醫父女,說不得也和那顧準大有關聯。
雖是不理解天下怎麼會有這等臨死還要坑外甥一把的舅舅,卻不妨礙雷炳雲把一腔鬱氣都撒在了顧準身上。這般殺氣騰騰趕過去,自然就是爲了擒拿顧準。
卻不想半道上遇見了這樣的事。
只雷炳文很快做出了決斷,相較於顧準,無疑是楊希和的安全更爲重要。
當即把人分爲兩部分,自己則親自帶人趕往西城。
“雷炳文帶人走了?”顧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這般好運。雲深宮乃是孃親及歷代宮主心血,顧準自是無論如何不捨得放棄。
只着手安排雲深宮撤離時一時大意,被舅舅蘇玉林纏住手腳。
甚至最終招來了錦衣衛。
錦衣衛的性子顧準很是清楚,最是如跗骨之蛆,一旦被纏上,就別想輕易甩脫。更別說這段時間在宮裏也算打過不少交道,雷炳文此人不獨性格殘獰更兼陰險狡詐,和此人對上,顧準根本沒有把握安然脫身。再沒想到,雷炳文竟是忽然撇開自己,又去了其他地方。
倒不知是什麼人替自己擋了這一大劫……
雷炳文這會兒已是趕到了西城,卻是倒吸一口涼氣。卻是城門那裏,一羣勁裝漢子正緊緊護着一個布衣男子,不是五皇子姬晟,又是哪個?姬晟的手裏,則橫着一把刀,刀刃可不正架在一個美麗女子的脖子上,那女子不是別個,正是楊澤芳的女兒楊希和。
看到錦衣衛的人也來了,城門旁守衛森嚴的士兵忙讓出一條路來。
不想雷炳文四處掃視一眼,卻是徑直帶人朝一個瘦弱女子的身旁而去,更是頂着城門守瞪大的雙眸微一頷首:
“曲大人,眼下情形如何——”
那城門守越發駭異,實在是這位雷大人自來眼高於頂,如何在一個女子面前這般有禮?
且大正朝什麼時候開始,女子也可以爲官了?
除了神祕的龍騎衛,怕是……
下一刻卻是愕然抬頭!對呀,龍騎衛!
看一眼人羣中臉色發白的姬晟,又有些瞭然——
要抓的人可是差點兒成爲儲君的這位監國皇子,會有龍騎衛和錦衣衛同時出動也在情理之中。
不免對被抓爲人質的女子有些惋惜,這般花容月貌,也是可惜了。
畢竟,姬晟眼下早已成衆矢之的,若能抓了他,無疑立了大功。這女子是註定要爲姬晟陪葬了。
這般想着,不免對曲翎有些怨尤之意——憑着龍騎衛的實力並自己的手下,全力合擊,也有七成把握可以捉住姬晟,緣何要等到此時,說不得還要讓錦衣衛分一杯羹。
只這話他卻不敢說。反而在意識到兩撥人的身份後,識情識趣的侍立左右。
曲翎咬牙:
“已經派人求取旨意,應該很快就有回覆——”
再沒有比今日事更糟心的了。不獨沒有令姬晟一舉成擒,還在自己眼皮底下讓人挾持了希和。
還要再說,又有激越的馬蹄聲噠噠而來,兩人齊齊回頭,可不正是之前曲翎派出的龍騎衛,正打馬如飛而來,手裏還赫然捧着一卷聖旨:
“皇上有旨,開西城門放人——”
“什麼?”城門守下意識的掏了掏耳朵,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吧?那女子是什麼人,皇上竟然爲了保證她的安全而願意放走五皇子?
人羣中姬晟瞳孔猛一收縮,眼中卻是有些熱意,自己賭對了!
倒沒想到這楊希和還真是好使。
能令父皇做出這等讓步,楊家的價值,怕是不止自己所以爲的那般。
希和抬頭,正對上姬晟陰沉沉的視線,心裏不由一突……
隨着城門“軋軋”開啓,姬晟一行人喪家之犬般往城門外奪路而逃。
出得城門又一路狂奔,很快來到一個小樹林旁,姬晟鉗制着希和的手略略一鬆,忍不住呵呵大笑出聲——
卻是樹林裏,正一字排開停放着可不有上百輛一模一樣的青布馬車?!
姬晟腳下不停,推搡着希和就上了其中一輛馬車:
“楊小姐真是我的貴人……”
這故布疑兵之計可不正是從楊希和那裏學來的?
很快一百多輛馬車同時從樹林裏衝出來,朝着四方而去,急速行駛的軋軋車軲轆聲中,姬晟話語裏全是死裏逃生的喜悅和得意:
“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連我那父皇都因爲你讓了步,不知要是把你帶到邊關,你那好父親並好夫婿,會做出何等選擇?”
“或者,我們倆先做了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