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覆這時,忽然揉着肚子開始大鬧:“出恭……孤要出恭……小順子服侍……服侍……”
原本就一直站在旁邊乾着急的小順子,聞言立刻答了聲“是”,就要上前扶蕭覆。
沈琬目光一冷,可瞬間心中又轉過個念頭,笑了笑,鬆開了蕭覆:“那小順子你就小心伺候着殿下過去。”
小順子忙不迭地攙着蕭覆走了,沈琬則急急匆匆地回到內室。
“把她弄出來。”沈琬命令。
秦媽忙去將那隔板搬開,只見裏面的人,緊緊蜷縮着身體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
“不是說穴道到了時辰會自然解開嗎?”沈琬皺眉。
“沒準兒是憋得太久,暈過去了。”秦媽說着,伸出手,用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在楚鸝人中上一掐,她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沈琬雙手撐在箱沿上,俯視着她冷冷一笑:“你娘和妹妹,想必你也見過了,我待她們不薄吧,今晚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會有什麼後果,你心裏應當很明白。”
楚鸝從胸間,長長舒出一口氣,才能正常呼吸,低低說了句:“你以後……是不是真的能放過我的家人?”
“那也要先等你把事辦成了再說。”沈琬側臉吩咐秦媽:“帶她去沐浴更衣。”
秦媽一把將楚鸝從箱子裏硬扯出來,拉着走了,沈琬一抬腳,踢上了箱蓋,然後嫋嫋婷婷地回到大廳。
而直到此時,蕭覆和小順子仍未出來。
沈琬的腳步遲疑了一下,走到沈南廷身邊,輕聲說:“你既然醉了……就先回府吧。”
他抬起眼,望着她笑了笑,又輕輕搖了搖頭,便扶着案幾站起來,腳步踉蹌地出了門,一路上還嘟噥着:“喝……換個地方……繼續喝……”
沈琬望着他的背影在門口消失,咬了咬脣,轉身親自前往淨房去找人……
叩響了淨房的門,她故作關心地問:“殿下還好麼?”
裏面的小順子一驚,望瞭望此刻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運功逼藥的蕭覆,開口撒謊:“殿下腹瀉,拉的都是稀水……”
他還沒說完,門外的沈琬已經反胃乾嘔,生怕他說出更噁心的話來,忙打斷:“那你好好照顧殿下,我先回外廳等着。”
她的腳步聲遠去,小順子才鬆了口氣,走過去悄聲問蕭覆:“殿下,您好些了麼?”
蕭覆緩緩吐納氣息,睜開眼睛起身,臉色陰鬱。
這女人今日可真是下了猛藥,儘管他運動逼出大半,可仍有殘餘藥性在體內無法徹底清除,他現在必須儘快離開秋寒殿,否則怕最後失去自控,讓她得逞。
正在思索脫身之計,屋頂忽然傳來細微的一響,蕭覆隨即抬頭,見一個紙團正從狹縫裏落下,立刻縱聲接住打開。
今夜之人乃楚鸝。這是聽風的筆跡。
蕭覆頓時勃然變色,那張字條在他手中瞬間碎成粉。
怎會是她?她不是好好地在外面麼?怎會突然進宮,來到秋寒殿?怎會今夜……
他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混亂過,千百個念頭一起湧來,幾乎理不清頭緒。
“殿下,殿下……”小順子看着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擔憂地輕聲叫他。
他終於回過神來,緊閉上眼睛,劇烈喘了幾大口氣,才伸手扶住小順子的肩膀,似乎整個人依舊醉得暈乎乎的站不住:“我們出去。”
回到大廳,沈琬立刻迎上來,故意嬌軟地往他身上蹭,以試探他的反應。
他也像是已情yu難耐,伸手抱住她,臉埋入她的鬢髮:“走……去……去入寢。”
沈琬的脣角,得意地勾起一抹笑,卻又掙脫開他的懷抱,將他推回給小順子:“殿下莫急,先去牀上躺下,臣妾稍事沐浴,很快就來。”然後便給小順子使眼色,讓他扶蕭覆進去。
看着他躺進了那紅紗幔帳,沈琬遣退了小順子,深深地望了一眼蕭覆,吹滅了燈燭,緩步走出內室,將門緊緊合上。
蕭覆躺在黑暗中,眼裏有嗜血的暗光……
沈琬則渾然不知蕭覆已識破,只一心怕楚鸝待會兒露餡。
她趕到浴房的那一刻,正值楚鸝洗淨出水之時,曼妙婀娜的身姿,緊實白滑的肌膚,映在沈琬眼底,讓她心中如有百蟻噬咬,嫉妒得發狂。
不過再美好的身體,也只能美好這一夜了。思及此,她又愉悅起來,圍着楚鸝轉了一圈,拍了兩下掌:“難怪殿下寵你,倒真是有幾分狐媚子氣,那今晚便好好展示你的媚功,爲我換個孩子回來。”
楚鸝只緊抿着脣,一言不發。
換沈琬的衣裳,擦沈琬的香粉,楚鸝隨秦媽擺佈,卻自始至終,緊握着左手,不肯鬆開。
沈琬發現了這一點,喝道:“攤開,我看看你手裏拿着什麼。”
楚鸝慢慢攤開手,掌心空空如也。
沈琬冷哼了一聲,這才作罷。
一切妥當,秦媽帶着楚鸝,從另一條路徑,直接穿過無人的偏廳,來到通往內室的側門外,用眼神示意她進去。
楚鸝定定地站了半晌,終於緩緩抬起右手,推開了那扇門……
又彷彿,回到了初進太子府的那個暗夜,可今夜的心情,卻與那夜迥然不同。
那個人,已經成爲她所愛之人。
可今日,她卻還是隻能,替他人承歡。
悲傷充盈了她的心,化作淚,從眼中溢出來。
一步步走,淚一顆顆落,偶爾滴在腳背上,燙得發疼。
終於,走到了牀邊,黑暗裏,也不知道,他是睡着,還是醒來。
她多想告訴他,站在這裏的人,是自己,卻死死咬住脣,不敢出聲。
腿輕輕發顫,她慢慢坐上牀,軟榻陷落的那一刻,她的手腕被捉住,隨後被帶入了一個炙熱的懷抱。
可是,他知不知道,此刻抱着的人是誰?她的心中劃過疼痛,將臉側向另一邊,閉上了眼睛。
但下一刻,她的臉卻被轉了過去,他的脣壓了上來。
還是和平常一樣的吻,她卻再感覺不到甜蜜,只感到悲傷。
蕭覆,你現在是不是以爲你吻的人,是沈琬?
可即便這樣,這或許也已經是,屬於他和她的,最後的時光。
過了今夜,她今生恐怕再也不能和他相見相擁。
淚水沿着臉頰滑下,混進他們的吻裏,她的舌尖嚐到那般鹹澀的味道,心疼痛得揪緊,忽然不顧一切地吻了回去。
彷彿是飛蛾撲火那一瞬的決絕。
他的身體,也開始顫抖,更緊地抱住了她,像是恨不能將她融成水,融入自己的骨血。他的舌尖熱烈而細緻地滑過她的下顎,貝齒,一點一滴的甜蜜,都不肯錯過。
輕羅衣衫,不知什麼時候起,已從肩頭滑落,他的吻移了下來,輕咬着她蜜似的肌膚,來到蝶翼般的鎖骨,在那淺窩處盤桓。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緊張得近乎窒息,而下一瞬,她只想尖叫……她的腦中已是空白,卻又彷彿有無數奇觀異景,不斷閃現消失,美不勝收。
蕭覆呵。她在心中,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淚無聲滑下。
一直緊握着的左手,在身側緩緩打開。
方纔她在箱中,其實早已醒來,將貼身裝着的那隻香囊,解開內袋,用那蓮心粉,一遍遍塗抹自己的掌心,之後即使在沐浴的時候也小心避開,一直緊握。
她只盼着,那味道,不要散盡,哪怕讓他聞到一絲一縷,這樣或許在未來的某天,當他忽然想到這個夜晚,想到這抹淡苦,會恍然所悟,原來今夜的人,是她。
儘管她知道,這也不過是個無望的夢,可她仍寧願,自己騙自己。
他的動作有片刻的停滯,隨後變得溫柔,彷彿是想要撫慰,她的悲傷。
輕柔的吻,回到她脣上,再移到她的眸,她的額,彷彿她的一切,都那樣珍貴。
她想要緊緊回擁住他,可就在剎那間,腦海裏又滑過娘和妹妹的面容,手頹然垂落。
淚從長睫間沁出,他感覺到那片冰涼,吻得更加纏綿。
都給他吧,反正她本來就是他的,就當這真的如沈琬所說,是他們的洞房花燭。
她在心中悽然地笑,手輕輕滑到他的腰間,爲他解開衣帶。
他有瞬間的錯愕,隨後便按住了她的手,自己起身除去衣衫。再覆上來時,已是肌膚相親。
他分明已經隱忍到了極限,卻仍等她適應。
她在這樣的溫柔中沉溺,已暫時忘了,自己是替身,只記得,她是他的楚鸝。
身體如初綻的花,層層開放……
他的眸子,在暗夜中,彷彿劃過一道星光。
不能出聲,她不得已,只能緊緊將自己的脣,咬到現出血印。
他像是感知到她的痛楚,將自己的肩膀送過去,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就算是在他身上,留下今夜的印跡吧。
暗夜如墨,喘息聲如同蠶絲,一層層將兩人裹住,像是作繭自縛般的絕望纏綿。
這種絕望的痛苦,甚至超過了身體的疼痛。適應了疼痛之後,在黑暗中,抱着他的脖子,主動往他的脣上尋去,沿着他薄汗層層的下巴,來到那氣味熟悉的脣上,讓他吞下自己口中的喘息,也讓他堵住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發出的聲音。
當一切停下來,世間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驟然歸於靜止,楚鸝睜着眼睛,極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卻被黑暗遮擋了所有的視線,她無聲地哭,不能自控地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他沒有動,任她勾畫自己的輪廓,最終將她的指尖握住,貼在自己脣邊,輕輕一吻。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爲他認出自己了,可就在這時,內室的側門處,忽然傳來輕微一響。她的身體,頓時一僵,驟地從這個旖旎的夢,跌回現實。
抽出了手,她轉身背對着他,假裝疲憊入睡。
不多時,一隻手環在了她的腰間,他的臉貼在她背上,久久不動,過了一會兒,有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他睡着了,她悽然一笑,遵照沈琬之前的吩咐,躡手躡腳地下牀,可就在腳尖剛剛觸及地面時,卻又被一股力道一帶,再次跌回他懷中。
他像個入眠之後就霸道的孩子,胳膊牢牢地箍住她,腿還壓住她的腳,讓她動彈不得。
時間一點點流逝,楚鸝幾次掙扎未果,心中發慌。
而此時的沈琬卻並不急,因爲早有人已經替她算計過可能的突發狀況,想好了對策。
果不其然,三更時分,宮門口侍衛接到急報——太子府謝孺人剛出生幾天的兒子,突然夭折了。
這可是大事,侍衛不敢耽擱,一路飛奔,前往上元殿傳報。
皇帝聽完坐起身,在帷帳中沉默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速將此事,告知太子。”
李公公應聲而去。
皇帝又坐了半晌,轉頭對睡在裏側的貴妃冷冷一笑:“還真是稀奇了,早不夭折晚不夭折,偏挑了今天。”
貴妃嘆了聲氣:“這孩子也真是可憐,纔來這世上沒多久,便又去了。”
“有些人,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皇帝從鼻孔裏發出嗤地一聲,又倒頭躺下,貴妃也溫順地靠過來,依進他懷中,半閉着的眸子裏,有淡不可見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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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公公到了秋寒殿,門外候着的小順子,見他臉色有異,小心地問發生了何事。
他卻未加理會,而是直接走到內室門口,半拖着哭腔稟報:“殿下,出事了,剛出生的小皇孫,夭折了。”
房裏的楚鸝,聞言猛地一驚,差點想開口叫蕭覆,意識到此刻的境況,又只能噤聲,伸手推了推他。
而房外的李公公,見沒動靜,又高聲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蕭覆似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怎會出這樣的事,孤馬上就過去。”
楚鸝一個字也不敢出聲,只趕緊幫他更衣。
他也似已急火攻心,渾然不覺身後的人的異常,穿好衣裳便下牀離去,卻又在走了兩步之後停住,回頭低低說了聲:“等我。”
楚鸝的身體一震,怔怔地望着他,秦媽的聲音卻又在此時,咋咋呼呼地在門外響起。
“琬兒你不要過去了,就在宮裏等孤回來。”蕭覆隨即,又補充了一句。
楚鸝像是被迎頭潑了一瓢冷水,心徹底冰涼。
原來自始至終,他都把她當做沈琬。
蕭覆的腳跟在地上一頓,終於轉身出門,再未停留。
楚鸝木然地跌坐回牀上,呆怔了半晌,遲緩地一步步走向浴房。
沈琬早就等在那裏,上下掃視着她的身體,笑得格外嬌媚:“嘖嘖,殿下今晚如此縱情,看來他對我,還真是寵愛,你說是不是啊?”
楚鸝想起蕭覆臨走時叫的那一聲“琬兒”,心中刺痛,什麼也沒說,只走到角落裏,默默換上自己的衣裳。
沈琬繞着手中的帕子,半抬着下巴看她的背影,眼中有毒蛇般的光:“你現在,應該祈求上蒼,讓你一舉得男,這樣你的家人以後才能享福,也說不定將來我還能幫着你的兒子,登上皇位,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應該好好感謝我呢?”
楚鸝低着頭,輕輕摸了一下藏在內袋中的香囊,脣邊浮起慘笑:“是,我感謝你。”
感謝你無論如何,總是讓我遇見過那個人,有過一段好時光。
“好了,”沈琬掩口打呵欠,指揮秦媽:“把她重新弄進箱子裏去,折騰了這大半夜,真累。”語畢便率先回了寢臥睡覺。
秦媽把浴房收拾好,也領着楚鸝過來,推搡着她進了木箱,再壓上隔板和剩餘的布匹,這才放心地趴在箱蓋上開始打盹……
而蕭覆出了秋寒殿,看似不經意,眼神卻在往四周掃視,想要找到聽風。
謝孺人那邊出事,他不能不出面,可這樣拋下楚鸝,好比割了他心尖之肉,疼痛難忍。
眼下只有聽風才能讓他放心,可聽風……他在心裏重重嘆息一聲,焦慮矛盾之極。
終於到了上元殿,皇帝已經先一步在廳中等待。
他過來,握着蕭覆的手,滿臉悲傷:“覆兒,你可要節哀順變啊。”
蕭覆點頭,眼角閃着淚光:“兒臣明白,只是都未曾見他一面就……“
“是父皇不好。”皇帝嘆氣:“讓你入宮居住,不然興許也不會……”
“父皇千萬別這麼說。”蕭覆回握緊他的手:“出這等事,誰都不願的,也是那孩子福薄。”
“你趕緊回府吧,跟朕那可憐的小皇孫,見上哪怕最後一面,也要好好安撫孩子的母親,勸她切莫太過哀慼傷了身體。”皇帝老淚縱橫地囑咐。
到了此刻,出宮已是勢在必行,若是沒有楚鸝,那麼這對蕭覆來說是個好機會,如今他卻是心急如焚。
可他也只能謝恩拜別,李公公則緊密隨行……
回到太子府,蕭覆直接前往謝孺人居住的院子,她正披頭散髮地在屋中嚎啕大哭,陳良娣也陪在一邊掉眼淚。
一見到他,謝孺人就撲過來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敘述事情的經過:“睡之前……明明就還好好的……可半夜奶孃過來……過來餵奶……他就不動了……不動了啊……”
蕭覆抱着她溫柔拍哄,眼底卻有濃重的陰鬱之色。
他自然知道,這是誰下的手,好一個一箭雙鵰的毒計,既使他無法在楚鸝身邊久留,又可以除掉謝孺人的兒子,沈家做事,果真是狠辣到底。
安撫了好一陣,謝孺人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些,一晚上的慟哭和產後的虛弱,使她疲憊睡去。蕭覆又打發陳良娣也回去休息,自己則和李公公一起,回到寢殿。
“小順子,給孤取些安神丸來,頭痛得厲害。”蕭覆半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吩咐。
李公公見狀忙說:“殿下既然身體不適,就暫且不要想其他的,先去牀上休息一會兒。”
“孤也着實撐不住了。”蕭覆虛弱地一笑,站起來時身體還搖晃了一下,李公公趕緊過來扶着他進了內室躺下,自己卻守在牀邊,沒有離開。
小順子將藥拿來,蕭覆服了,用眼神示意他退下。
他出去,室內只剩下了蕭覆和李公公兩個人。
休息了片刻,蕭覆開口,彷彿是閒話家常:“公公在父皇身邊,也有多年了吧?”
“回殿下話,十五年了。”李公公眼中有戒備。
蕭覆“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好是在母後去世那年進宮的嗎?”
李公公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是,那年殿下還小,可皇後孃娘突然就去了,唉。”
蕭覆的脣邊,現出淒涼的笑:“其實真正福薄的人,是孤,你看,母親,妻子,孩兒,一一離孤而去,孤就是個煞星命。”
李公公的眼中出現尷尬之色,有些支支吾吾:“殿下可別這麼說,殿下是至尊至貴之命,殿下今後……”今後什麼?他再不敢往下說,只能幹笑。
蕭覆卻將眼神,緩緩投向了他:“孤今後,必將如父皇待你一般待你。”
這句話說得李公公一時之間呆愣住。
蕭覆的笑容,仿若乍暖的春風:“但孤不需要你,如待父皇般待孤。”
李公公更是無法言語,傻了一般地望着蕭覆。
“公公年紀大了,總希望能找處好地方,安心養老不是?”蕭覆的話,讓李公公的眉梢,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裏有了絲期待,想聽蕭覆繼續往下說,可蕭覆卻偏偏言盡於此,閉上眼睛,再不吐一字。
李公公的心裏,像是有爪子在撓,在屋裏站着,只覺得無所適從,最後假咳了一聲,腆着笑臉:“殿下既是累了,就先歇息吧,老奴候在外頭,要有事就叫一聲兒。”
“多謝公公。”蕭覆的聲音含混,確似已睡意迷濛。
李公公退了出去,關上了門,本是虛掩着一條縫,可心裏動了動,又伸手帶了帶,閉合得嚴嚴實實。
蕭覆聽着他的腳步聲慢慢去遠,立刻起身下牀,進了暗門。
一路疾奔到了荷園,他將手指曲起放到脣邊,發出一聲鳥鳴。
可等了半晌,他想找的那個人,依舊不見蹤影。
聽風現在,仍舊留在宮裏麼?他終於鬆了口氣,可想到另一件事,卻又有隱隱的愧疚。
此處不能久待,他又等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離開。
當他的背影消失,另一條暗影,卻在廊邊出現,正是聽風。
他終究還是回來了,雖然心中也經歷了無數掙扎取捨……
在所有人的煎熬等待下,天漸漸亮了。
沈琬一個激靈醒過來,下牀踢了一腳還在打呼嚕的秦媽,沒好氣地訓斥:“也不看看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來。”
秦媽趕緊用手背抹了抹嘴邊的涎水印,開始準備。
早膳是端進內室用的,沈琬沒有出現在大廳,也沒有叫任何人進來。
喫完飯之後不久,秦媽出門,後面跟着沈琬,可今日的她,卻裝扮不同於以往,一身暗色衣裳,還戴了頂有黑色面紗的帽子。
秦媽嘆氣:“唉,府裏突然出了這麼大的事,娘娘哭了半夜,嗓子全哭啞了,眼睛腫得像個桃似的,臉上也因熬夜起了疹子,都沒法見人了。”
“那你們這是要去哪?”旁邊的宮女問道。
秦媽抹着淚,抖了抖手上的布料:“去趟衣飾局,娘娘說孩子生了她這個當大孃的連個見面禮都沒送過,如今想給趕着做套小衣裳送回去,穿着入葬,也就當盡份心意。”
其他人聞言都不免也陪着哭了兩聲,不好多加阻攔,只得放她們離去。
兩人一路到了衣飾局,找到那採辦的內侍,他立即將她們帶入房中並扣上了門。
秦媽這才喘了口粗氣,一伸手,將旁邊人頭上的黑紗帽子揭下來,原來,她根本不是沈琬,而是換了沈琬衣裳的楚鸝,不過是借了身形相似,而李代桃僵。
“接下來的事,就全靠你了。”秦媽說着,往那內侍手中又塞了一錠金子。
那內侍眉開眼笑地連連點頭:“叫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的。”
秦媽又走過來,挑高了眉惡狠狠地威脅楚鸝:“你可別想着玩花樣,就算你自己的小命可以不要,也千萬別害了你家裏人。”
“我明白。”到了此刻,楚鸝的眼中已經沒有神採,彷彿不過是個被人牽了線的木偶,有種失了心般的順從。
秦媽又磨蹭了一會兒,回了秋寒殿,有宮女問沈琬去了哪,她只說沈琬心中煩悶,想獨自走走散心,就打發了她先回來。
現如今李公公不在宮裏頭,再加上昨日又剛收了沈琬的好處,其他人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沒多追問。
可這時,門口傳來聲音,貴妃來了。
秦媽的神情頓時一慌,忙回身行禮:“參見娘娘。”
貴妃淡淡一抬手:“本宮聽聞昨日之事,深覺震驚難過,所以想過來找你家主子說說話,也算是彼此有個安慰。”
秦媽擦着眼角假裝傷心,藉以掩飾:“主子也是悲傷了整晚,今日一早去衣飾局送布料,想給小世子做套小衣裳,回來的路上說心裏悶得難受,想獨自呆呆,也不許奴婢跟隨,也不知此刻在哪兒坐着掉眼淚呢。”
“唉。”貴妃一聲長嘆:“她既不在,本宮也只好先回去了,你過後還是要勸她節哀。”
“謝貴妃娘娘關懷,奴婢一定轉達。”秦媽見她離去,才總算是放下了心。
貴妃在走到僻靜處時,卻回頭看向綠萼:“真蹊蹺,她一大清早去衣飾局作甚?”
“或許真的是想做套壽衣送回去,討太子歡心。”綠萼冷嗤。
貴妃卻搖了搖頭:“那也大可以將衣飾局的人叫到秋寒殿,何必親自跑一趟?”
綠萼一怔:“要不我們到處轉轉,看她到底在哪?”
“也好。”兩人隨後,狀似無意地閒逛了一圈,卻根本沒見到沈琬的人影。
回到翠屏閣,貴妃怔然坐了一會兒,又將綠萼招至跟前,低聲在她耳邊吩咐:“你去衣飾局,找收她布料的內侍探探口風。”
綠萼點頭告退。
她到了衣飾局那內侍屋外,敲了兩道門他纔來開,賠笑道歉:“正在裏面忙着量布料,沒聽見。”
綠萼進屋,果然見桌上擺着匹湛藍的雲錦,走過去摸了摸,笑道:“這料子倒是好,給誰做衣裳呢?”
那內侍微低着頭,猶豫了一下纔回答:“這是太子妃娘娘剛纔送來的,說要給剛夭折的小世子做的。”
“哦。”綠萼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看到旁邊桌上有頂黑紗罩帽。
目光閃了閃,她裝作不經意地走過去拿起把玩:“這又是給誰做的?”
內侍抬頭一看,頓時心裏發慌,直怪自己方纔怎麼忘了收拾這物件兒,勉強地鎮定了下情緒回答:“這是有個宮女臉上生瘡,想戴面紗遮掩,特地託我做的。”
“是嗎?”綠萼淡淡一笑,視線在周圍的暗角處掃了一圈,倒是沒發現明顯的異樣,可瞧着那內侍的神情,卻像是越來越慌張,更是心底生疑。
“綠萼姐姐今天過來是有事?”那內侍只想趕緊打發她走。
“也沒什麼急事,娘娘就是叫我來看看,新近來了些什麼布料,做兩套秋衫。”綠萼說着,腳步往放布料的雜房門口移去。
那內侍卻突然轉過來,擋在了她面前,對她乾笑:“最近做秋衫的人多,好料子都挑得差不多了,今天一會兒我還得出去採辦呢,這次專門去給娘娘選幾匹好的,晚上回來送到翠屏閣去,姐姐你看可好?”
“也好。”綠萼收回腳步,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姐姐走好。”內侍忙不迭地將她送出門,轉回屋裏,望着那間雜房,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
楚鸝方纔,就被他藏在布料堆的後面,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大禍臨頭,得趕緊將她送出宮去,以免夜長夢多。
找了一件內侍服,他進去扔給她:“換上。”
她默不作聲地撿起來,將身上沈琬的外裳脫了,卻仍舊穿着自己原本的內衫,就要套上那衣服,卻被他喝止:“裏面的也換了。”內侍服的領口與女裝不同,尤其是宮裏的,還有特製的盤扣。
楚鸝不得已,只得躲到暗角裏,將內外都換過,卻偷偷取出自己衣袋裏的香囊,藏在袖中。
那內侍先出門張望了一番,見四周無人,這才領着楚鸝,偷偷出去。
院外有他慣常出宮的馬車,他先上去,見楚鸝腳步稍慢,立刻拉着她肩頭的衣裳使勁一拽:“趕緊給我上來,磨蹭什麼?”
就是這一扯,那香囊從袖中滾落到地上,楚鸝想去撿,卻又怕被他發現,而他早已不耐煩,硬將她拖上了馬車,迅速離開。
楚鸝從簾縫裏,看着那香囊在視線中漸漸變遠,變小,消失,心裏有密如針刺的疼泛開……
而當他們所乘的馬車遠去,有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拾起了那香囊,正是綠萼。
她迅速折返回翠屏閣,當貴妃見了那香囊,臉色瞬間凝重:“是那丫頭,你趕快,去攔住他們。”
“是。”綠萼領命而去,抄小路趕往宮門口。
此時,那內侍的馬車正在接受盤查,相熟的侍衛問爲何他今日是親自駕車出去。
他說着早就編好的謊話:“如今宮裏都忙着封妃大典,人手太緊,反正恰好從別處調來個新手叫我帶着,也有人幫,所以就沒麻煩別人。”
侍衛瞟了一眼旁邊低眉斂目的楚鸝,也沒多想,就開門放行。
可就在馬車通過,合上宮門的那一刻,綠萼趕到了,她幾乎想要跟着衝出去,卻被侍衛攔住,待一番盤問糾纏之後,那馬車已走得無影無蹤。
她無奈地返回翠屏閣,向貴妃稟報,兩人相對默然。
“要不然,我用那法子去將這事告知於他。”綠萼輕聲建議。
“只怕如今告訴他,也已經來不及,眼下又是多事之秋……”貴妃沉嘆,眼中愧疚深重:“都怪我,這次沒能……”
“你爲他做的還不夠多嗎?”綠萼忽然憤懣地低吼出聲,眼眶赤紅:“你……”
貴妃一驚,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眼神警惕地四處張望。
綠萼一把拉下她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貴妃在原地怔了片刻,怏怏地坐到妝鏡前,看着自己黯淡的面容半晌,又拿起胭脂,往蒼白的兩頰上,多暈了些紅色。
而那馬車出了宮,就直奔上次那間古董鋪而去,剛一停,絡腮鬍掌櫃就迎了出來,眼神往楚鸝身上一劃,對那內侍點了點頭,領着他們進去。
等再出來時,已只剩了掌櫃和內侍兩人。
掌櫃送走他,便即刻返回庫房,將已被捆綁好的楚鸝裝進布袋塞入馬車,命人從後門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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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
蕭覆已起身,而謝孺人醒來之後回想昨晚的一切,更加認定了自己的孩子是爲他人所害,此刻正在寢殿,哭着鬧着要蕭覆給她個公道。
陳良娣也在一旁戰戰兢兢地痛哭,畢竟沈琬已離府多日,此事若真是人爲,她有莫大嫌疑,所以生怕自己被牽涉進去,誣作兇手。
兩個女人的哭聲此起彼伏,蕭覆只是皺着眉,沉默不語。
最後是站在一旁的李公公出來安撫謝孺人:“好了好了,娘娘,殿下也同樣是痛失愛子,心裏難過着呢,昨晚上急得舊病都犯了,您也體諒體諒他,現在宮裏家裏的重擔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也難熬,等緩一陣,肯定會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您寬寬心,先回去休養身子,到底還年輕,興許明年小世子就再投胎到您懷裏了呢,是不是?”
一路哄着拖着,他愣是把謝孺人弄出了寢殿,陳良娣見狀自然也知趣地退下了。
李公公回來,揉着肩膀邀功:“哎呦,可算把二位娘娘勸走了,殿下您也是爲難。”
蕭覆忙過去,親自扶住他:“公公辛苦了,要不是您,孤這會兒還真無計可施。”
“殿下何苦說這麼見外的話,都是自家人嘛,老奴爲您分憂也是應該的。”一句“自家人”,讓蕭覆的眼中含滿了笑意:“公公爲孤做的,孤都會永記在心上。”
李公公笑眯了眼,又提醒他:“現在時辰不早了,您怕是得回宮,跟皇上回稟一聲兒,不然……”他的語氣放輕了些:“怕他老人家掛念。”
“多謝公公提點,孤這就去更衣。”蕭覆點了點頭,轉身回內室,李公公也緊跟着進去。
只見蕭覆拉開了櫃門,指尖挑着一件杏黃色的衣裳:“公公,您看孤今日穿這件可好?”
李公公走過去裝模作樣地拉起衣角,正待諂媚兩句,忽然手一抖:這並不是太子常服,上面繡着的,不是四爪蟒,而是五爪龍。
他不知所措地抬頭,正對上蕭覆的眼睛,幽深得彷彿是個無底的黑洞,卻又似有血光,若隱若現。
腿一軟,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身體劇烈發顫,語無倫次:“殿下……殿下……老奴……”
蕭覆的聲音極爲柔和,卻偏偏讓人覺得從心底生出森寒:“公公,兩條路擺在您面前,您自己選,要麼跟着孤富貴百年,要麼……”他殘忍一笑:“您還記得避暑山莊嗎?”
提起避暑山莊,更是讓李公公抖若篩糠。那個慘劇,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他怎麼能忘?
他伏在地上連連磕頭:“殿下饒命,老奴自此時此刻起,必將追隨您,至死不叛。”
蕭覆的手,放在了他肩上,將他扶起,眼神表情恢復了之前的柔和:“你也不必害怕,孤對忠心的人,從來不薄待,你想要的,孤都會給,也給得起。”
李公公終於定下了神,小聲問:“那我們今日,還入宮麼?”
蕭覆笑笑:“宮自然是要入的,只不過還沒到時辰。”
李公公眨了眨眼:“那老奴打發人過去回稟一聲,就說這邊事情膠着,暫時脫不開身。”
“有勞您了。”蕭覆頷首。
“主子您別客氣。”李公公已微妙地改了稱呼。
蕭覆會意,對他笑得更是親切。
李公公出去,使喚跟他一起過來的內侍回去報信,說遲些時候再入宮,這邊有他親自盯着,請皇上放心。
那內侍不疑有他,應聲告退,李公公在那一瞬間,心中閃過一絲對皇帝的愧疚,可想想蕭覆的狠厲和許諾,又硬壓了回去。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何況,他也不想當一輩子任打任罵的奴才。
回到內室,現在是真正沒外人了,他對蕭覆,愈加殷勤聽話。
蕭覆隨後將小順子叫來,命他去傳蘭苑的沈貴,說有事要問。
當沈貴見到小順子,初時一驚,轉念卻又是一喜,忙跟着他來到寢殿。
小順子只以爲,蕭覆是疑心謝孺人孩子的死,與蘭苑有關,所以要審問沈貴,還想留下來觀戰。可旁邊的李公公卻臉一沉,將他拉出了內室,並訓斥:“主子問別人話,你一個做奴才的在旁邊聽什麼?”
小順子對李公公態度的轉變莫名其妙,卻也只能蔫頭耷腦地退出殿外,而李公公自己,也識趣地站得離門遠遠的,表示不曾偷聽。
留在室內的沈貴,見再無旁人,悄悄抬起頭,望了一眼蕭覆,正迎上他冷峻的視線:“眼下情況緊急,孤需要你回一趟沈府,給南廷將軍帶個口信,你可做得到?”
“奴才定當全力以赴。”沈貴忙跪行幾步,到蕭覆腳邊。
蕭覆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他眼中頓時迸發出震撼和驚喜:“奴才這就去,殿下放心。”
“等等,未免他擔心孤事後失言,這樣東西你也帶回去,以此爲作證的信物。”蕭覆從大拇指上,退下那沒翡翠扳指,遞給沈貴。
沈貴即刻收好告退。
見沈貴出來,小順子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蕭覆爲何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了他,李公公眼中卻晃過一抹瞭然的精光……
沈貴一路趕回沈府,一聲傳報,直接被引入夏園,沈南廷和沈圖,在書房中等他。
“殿下……要我帶話回來。”沈貴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不急,慢慢說。”沈南廷微笑着遞過來一碗茶。
沈貴謝過,喝了兩口,將茶碗放置一邊,從懷中取出那枚扳指,卻未先奉給他,而是給了沈圖:“這是他給的信物。”
沈圖對着光,眯縫着眼睛看了看,轉過頭對沈南廷一笑:“這可是先皇後當年的隨身之物,殿下也算是誠意足了。”
沈貴此刻,也急着邀功,忙接道:“是,殿下說,事成之後,封小姐爲皇後,少爺爲瑞王。”
“好好好,一個當朝皇後,一個異姓王爺,我們沈家,終於有出頭之日了。”沈圖撫掌大笑,眼角已有濁淚。
沈南廷雖然也笑容欣慰,卻沒有沈圖那般狂喜,眼神依舊冷靜如常。
“你現在回去,告訴殿下,他的事,就是沈家的事,請他儘管放心。”沈圖理所當然地發號施令,彷彿他纔是這個家裏的主宰。沈南廷似乎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只在一旁附和着點頭。
沈貴應聲而去。
書房裏又靜了下來,沈圖走到屋角的香爐前,重點了三炷香,拜了三拜:“主子啊,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您可要在天上保佑此事馬到功成。”
沈南廷深幽地望着那個背影片刻,也走過去,跟在他身後跪拜行禮,神情虔誠……
而那邊,沈貴回到太子府,立馬前往寢殿,將沈圖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了蕭覆。
他聽後笑着頷首,親自取了一串玉珠賞給沈貴,打發他離開。
待沈貴走後,他靠進軟椅,微微舒出一口氣。
如今已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其餘的事他都已不擔心,除了那丫頭。
不過,有聽風在,應該不會出大事,何況沈家好不容易拿住他的軟肋,也應該不至於這麼快下毒手吧……
正在糾結擔憂之際,忽然聽見暗門處,傳來極輕的一響,他立刻警覺地張望,見李公公和小順子仍候在殿外,便不着痕跡地掩緊了門走過去,貼在壁上。
裏面隱蔽的氣孔被打開,聽風低微的聲音傳來:“一切都佈置好了。”
“她呢?”蕭覆急切地問。
裏面的人停頓了一下,回答:“也已經救出,安置妥當。”
“那就好。”蕭覆一直揪緊的心,終於舒展開來。
“時辰一到就動手。”他命令,暗門那邊,傳來一聲斬釘截鐵的“是”。
蕭覆放鬆了心情,前往外廳用午膳。
門後的聽風,卻是一臉黯然。
他騙了蕭覆,卻是迫不得已。
他也多想,守護那個有着溫暖笑容的丫頭,可今日的宮變,謀劃了太久,揹負了太多,不可能爲了任何人任何事放棄。
對不起。
****************
午時。
彷彿預料到一場翻天覆地之變即將發生,原本豔陽當空,卻忽然烏雲密佈,狂風大作。
蕭覆此刻,已端坐車中,身上所穿的正是那件五爪龍袍。
李公公陪侍在側,目不斜視,彷彿一切如常,毫無異樣。
車後跟着六名侍衛,個個面容平凡,可低垂的雙目中,卻又暗藏着尋常侍衛所沒有的嗜殺之氣。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皇宮,在門口,李公公一個手勢,守門侍衛自然順從地將門打開。
馬車徐徐而入,可就在侍衛將要關門的那一刻,卻各自感到後頸一涼,沒來得及回頭看個究竟,人已倒下。
出手的,正是那六名侍衛,他們也是當初蕭覆帶入避暑山莊的那六名絕殺。
突然的鉅變,使其他人都措手不及,門外的守兵剛喊了一句“出事了”,就聽見背後傳來震天的腳步聲,慌張地回頭看,只見潮水一樣的兵,從四面八方向宮門湧來。
“公公,公公,怎麼辦?”還有未清醒的,急着向李公公求援,他卻一抬手,那人口中瞬間血噴如注。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殺,多少人是被踩踏而死的,總之宮門已經洞開,千軍萬馬擁着蕭覆,一步步登上那白玉階梯,前往君臨天下的金鑾殿。
當皇帝得到消息,急怒攻心,厲聲喝問:“京城有四個大營,怎會擋不住他?”
底下的人垂着頭,連聲音都在發顫:“回皇上,除了守皇宮的南營禁軍,其餘三營,已盡數叛變。”
“怎麼可能?”皇帝怒喝:“那三營的首領,剛剛纔相互調換過。”
“大半的首領都早已被祕密策反,有不從的,也已於昨夜被暗殺……”那人的話還沒說完,皇帝已經煞白了臉,幾近窒息。半晌,才緩緩開口:“將那兩個女人帶着,一起去金鑾殿。”
沈琬和貴妃,此刻已被送到上元殿,貴妃表情淡定,沈琬卻眼神驚恐,直到這一刻,她才覺得,自己真傻。其實自始至終,她留在宮裏,就是個人質,卻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她。
蕭覆,沈南廷,甚至她的家人,他們居然都一個字也沒對她說。
她還矇在鼓裏,樂呵呵地以爲自己真的即將當太子妃。
天下還有比她更傻的人麼?她淒厲地笑。
皇帝看着她的表情變化,冷冷一哂,湊到跟前:“你看,他對你有真心麼?若是有,又怎麼捨得把你留在宮裏當人質,自己卻在宮外謀反?他對你,甚至遠不如他對那個卑賤的丫頭。”
這句話,戳到了沈琬的最痛處,她的眼中迸發出憤恨的光。
“走吧。”他拍拍她的肩,笑容又變得慈愛:“你放心,朕不會遷怒於你,畢竟你也是爲他所騙。”語畢他使了個眼色,手下人立即將沈琬和貴妃推到他前面,當做盾牌,共同前往金鑾殿。
他們到的時候,南營的守兵正在與蕭覆的人廝殺,雖暫時阻止了他們上到玉階之頂,可畢竟是以一抵三,逐漸不敵。
皇帝走到殿門正中央,一聲暴喝:“逆子,還不給朕住手!”可於事無補,廝殺照舊。
蕭覆半眯着眼睛望了他半晌,懶洋洋地一揮手,終於,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皇帝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勉強平息了情緒,抬起手,指向蕭覆:“你究竟想幹什麼?”
“拿回我們蕭家該拿的東西。”蕭覆一字一頓。
“你這是什麼意思?”皇帝身體一顫,眼底閃過驚慌之色,卻又強作鎮定。
蕭覆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平攤在掌心,高舉過頭頂:“看見了嗎,這纔是真正的龍璽,如今在御書房裏的那枚,是假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蕭氏王朝,自開國以來,便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得龍璽者得天下。
這龍璽,就是傳承皇位的信物。
可當今皇上手中的龍璽,怎會是……假的?
“簡直是一派胡言。”皇帝的身體,因爲太過激動而前後微晃:“你有何證據證明,你手裏的龍璽就是真的?”
忽然,從人羣之後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我能證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於聲音的源頭,當看清來人的臉,更是如傻了一般——那個人,竟長着和皇帝一樣的臉。
皇帝在那一刻,眼中現出驚惶之色,往後倒退半步,扶住門框才得以穩住身形。
“呂鵬舉,多年未見,別來無恙?”那人行至蕭覆身旁,冷冷地望着皇帝一笑。
呂鵬舉?這個名字對某些軍中老將而言,並不陌生。
他正是二十年前的禁衛軍總首領,而當初,正因爲他和皇帝長相相似,甚至連皇帝自己都戲稱他們是失散的兄弟,因而格外抬愛於他。
可就在他前程似錦之時,卻在一次刺客暗殺事件中喪身火海,令人唏噓不已。
但如今,怎會出現一個和皇帝長得如此相像的人,卻說當今皇帝,是呂鵬舉?
“來人,來人哪,將這個血口噴人的騙子拿下,千刀萬剮。”皇帝失控地大叫,可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側門處又發出騷動,有大隊人馬入宮而來,而軍中飄揚的旗幟上,寫了一個巨大的“沈”字。
皇帝原本渙散的眼神,突然一亮,迅速將沈琬拉至自己身前扣住,力道之大讓沈琬痛呼出聲:“殿……”可只喊了一個字,她卻目光一黯,改了口:“大哥救我。”
爲首之人翻身下馬,正是沈南廷。他焦灼地高聲叫着:“別傷琬兒。”隨即一臉怒意地斥責蕭覆:“你怎可這樣不顧琬兒的死活?”
蕭覆臉上稍稍有些愧疚之色,卻抱臂不語。
兩廂僵持,正合他人意。皇帝挾持着沈琬,往後又退了一步,出言挑撥:“再過兩日,琬兒便能順順當當封妃,他若是真在乎你妹妹,根本不會選在此時造反,無非是留她在宮裏爲餌麻痹朕,好便利他自己行謀逆之事。”
這一番話,說得沈琬更是心灰意冷,她哀怨地望向蕭覆,他卻微微低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將目光重新轉向沈南廷,她的眼中泛起哀求的淚水:“大哥……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琬兒。”沈南廷眼神痛惜,轉向皇帝,聲音低啞:“若是我今日助你……你可否答應,事後放過琬兒,放過沈家?”
皇帝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點頭答應:“你若能幫朕平叛,朕定當對你們兄妹重加封賞,絕不食言。”
“南廷……”蕭覆在一邊,神色發急。
沈南廷卻淡漠地瞟了他一眼:“你先不仁,我纔不義,休得怪我無情。”語畢手一揮,沈家軍立刻如潮水之勢,從側面衝上去,與南營禁衛軍會合。
如此一來,兩邊的力量,拉成了均等。
皇帝的神色鬆懈了下來,終於又有了些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斥罵蕭覆:“你身爲太子,竟聽信江湖騙子的胡言亂語,與父爲敵,真是可悲可嘆,若你現在悔過,朕還可念在父子情分上,免你一死。”
“江湖騙子?”站在蕭覆身邊的人,呵呵一笑:“當年是我一時糊塗,竟輕信於你,將你改貌換顏,徹底變作我的替身,卻不想反倒中了你的奸計,你奪我皇位,霸我妻兒,還企圖將我滅口,若不是我僥倖逃出生天,這世間還真就沒人能揭穿你的真面目了……”
“閉嘴,你給朕閉嘴,再胡言亂語朕將你碎屍萬段。”皇帝經不起這些話,瘋狂叫囂。
可那人並未停下,反而愈加嘲諷:“是胡言亂語麼?當初你五官與我神似,可下頜卻過寬,因此我爲你磨骨削腮,卻因技藝尚不夠嫺熟,不慎在你右耳下方留下一道疤痕,不知現在可消了麼?”
此言一出,旁邊的人立刻下意識地去看皇帝的右耳,而他也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擋,從而鬆開了對沈琬的鉗制……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一瞬間,只離皇帝五步遠的沈南廷,飛撲而上,將沈琬帶入了自己懷中,而蕭覆的暗器,也在剎那間,穿透了皇帝的左膝。
“你們……”皇帝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往下跪倒。
蕭覆慢慢走上最後一級玉階,淡笑着俯視他:“看到了嗎,你已衆叛親離。”
皇帝眼神陰毒地盯着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在悄悄移動,想要突然給蕭覆致命一擊。
可就在此時,貴妃幽幽的聲音,忽然響起:“不用費勁了,反正你已經中了毒,活不了多久了。”
“你說什麼?”皇帝驚愕地反問。
“你不是曾經問我,何時纔是動手的最佳時機麼?”貴妃徐徐綻開一個笑容,美若妖蓮:“那便是你最鬆懈的時候。每次我給你推拿,你可曾聞到,我的指尖有花香?”
皇帝身體一震:“你竟敢對朕用毒?快拿出解藥。”
“你忘了麼?滅魂殿的毒,從來都沒有解藥。”貴妃笑得更加嫵媚。
皇帝根本不信:“可那毒物若能隨推拿入朕的身體,也必將同時從你的指尖,進入你的身體,難道你也不想活了麼?”
“你說得對,我就是不想活了。”貴妃的眼中,滑過一絲悲涼,讓旁邊看着的蕭覆,心中一刺。
而皇帝此刻,最後的意志,也被徹底摧毀,如同一灘軟泥,歪倒在地上。
“將他帶下去。”蕭覆沉聲命令。
有人上前將他拖走,貴妃也隨之離去,再沒有回頭看蕭覆一眼。
風捲起蕭覆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來,俯瞰衆生。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不知道是誰喊出的第一句,但很快,呼聲便連成了一片,震得天開雲散……
****************
塵埃落定。
所謂先皇,一個被關入廢殿,一個如飄然而來般,又飄然而去。
沈琬由沈南廷陪同回了秋寒殿壓驚,貴妃則在翠屏閣閉門不出。
此刻的蕭覆,獨自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所有繃緊了的弦驟然鬆開,四肢百骸都淌着疲憊,不想動彈。
直到想起了那個人,才終於有了精神,喚了一名暗衛進來,讓他去找聽風。
可隔了一個多時辰,暗衛卻回來稟報,說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遍尋不着。
蕭覆無法,只好繼續等待。
然而,沒等到聽風,卻等到了綠萼。
她的神色,冷漠中帶有些遲疑。走上殿來,並未言語,而是先將一樣東西,遞到蕭覆面前。
是那香囊。蕭覆的神情,頓時一滯,急問道:“這是哪來的?”
綠萼將早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蕭覆彷彿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兩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綠萼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卻又最終抿了抿脣,只說了句:“奴婢告退。”
而她還未走到殿門口,蕭覆已經先她一步,衝了出去。
“主子。”有兩名絕殺跟了上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擔憂地低喚。
“去找他,去把聽風,給我找回來。”一字一句,都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盛怒之極。
聽風居然騙他說,已將她救出,安置妥當,居然……騙他……蕭覆的眼中已滲出淚來。
今日大事得成的喜悅,被衝得一乾二淨。
他曾經想,塵埃落定,就可以許她一個安穩的未來,卻恰恰正是在這一天,失去了她。
悲傷,悔恨,憤怒,在他腦中橫衝直撞,讓他什麼都思考不了,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麼辦……
周圍的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也不知所措,這時,他的身後響起了聽風沙啞的聲音:“我回來了。”
蕭覆的身體僵硬,一點點轉過來,瞳仁中泛着赤色,就這樣死死地盯着他。
“你們都下去。”聽風揮手,其餘人退了個乾淨。
聽風緩緩上前一步,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蕭覆的情緒瞬間爆發出來,猛地一把提起聽風的衣領:“爲什麼要騙我,你說。”
其實問題出口,他自己便已知道答案,短促地笑了兩聲,淚已滾落下來,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又怎麼能怪聽風?他當初,不是一樣明知道她身在龍潭虎穴,卻還是狠了狠心,丟下她離開。
他們都是爲了江山,爲了仇恨,爲了夙願得償。
無論多掙扎,無論多心痛,他們終是捨棄了她。
他又有什麼資格怪別人,他最該鄙視,最該痛恨的,是自己。
抱着頭慢慢地蹲下來,他如同一個孩子,低低嗚咽出聲。
聽風也直直地站着,手指在身側,使勁抓着自己的衣襟,卻仍舊止不住顫抖。
他今日,也已經拼命地去尋找,甚至親往夏園,冒着被發現的危險去探看,卻仍舊一無所獲。
回來的路上,他好絕望。
他們都可以救她的,可他們都沒有,就那樣眼睜睜地看着她踏入深淵,萬劫不復。
其實他們又何嘗不比沈琬更殘忍?
“我去找沈琬。”蕭覆霍然從地上起身,眼神森冷。
聽風的眼神略微一頓,卻沒有開口阻止。
可就在此時,卻有侍衛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皇上,沈將軍求見。”
蕭覆的眼神一沉,腳步停住半晌,終於還是轉了方向,返回金鑾殿。
沈南廷此刻,正站在門口等待,大殿內裹了明黃絹紗的夜明珠,泛出柔和的光,讓他周身,也似環繞着淡淡的光暈。
他的笑容,也永遠溫和淺淡:“臣沈南廷,參見皇上。”
蕭覆此刻,不想說話,只冷冷地一抬手,示意他平身。
如此態度,讓沈南廷的眸光微閃,卻依舊不急不躁,隨在蕭覆身後進殿。
“沈將軍何故過來?”蕭覆強壓着心中的恨意,語氣卻仍透出疏離。
沈南廷沉吟了一會兒,似在仔細斟酌詞句:“皇上在今日早上,命沈貴給臣帶過一個口信,臣現在複述一遍,您看看有否傳錯?”
蕭覆的牙關,頓時咬緊。
可沈南廷彷彿根本未發現任何異樣,隻字字清晰地複述:“事成之後,封沈琬爲皇後,沈南廷爲瑞王。”
蕭覆低垂着眼瞼,掩飾眸底的殺意。
“微臣當時,本也擔心只是沈貴一時信口開河,不過他給了微臣一樣東西,說是您的信物。”沈南廷從袖中,取出那枚翡翠扳指,綠瑩瑩的光,映着他毫無血色的蒼白掌心,有種詭異的寒意。
“朕答應的事,自會做到。”良久,蕭覆纔開口,緩緩抬起眼,笑容冷幽:“那南廷將軍,可否再賣給朕一個人情?”
“陛下請講。”沈南廷微微一笑。
“朕要楚鸝。”蕭覆盯着他的眼睛,說出這句話。
“楚鸝?”沈南廷表情茫然,似在極力回憶這個名字:“您是說……當初在蘭苑繡花的那個丫頭?”
蕭覆冷笑。
“自從當初微臣去了北疆,就再未見過她啊。”沈南廷的笑容很無奈:“皇上怎會找臣要人?”
“你真的不知情麼?”蕭覆嘲諷地反問:“昨晚在秋寒殿……”他緩緩吐字,逼視着他。
他卻仍舊一臉詫異:“皇上您究竟是……微臣真的不明白。”
但見他裝蒜到底,可手中卻又無確實的憑據,能將他揭穿,蕭覆直恨不得撕了眼前之人。
沈南廷卻跪伏在地上,語氣誠懇堅定:“臣不知道皇上在懷疑什麼,但可以保證,無論是微臣,還是琬兒,抑或沈家任何一個人,都對皇上忠貞不二,絕沒做過對不起皇上的事。”
他將沈家,撇了個一乾二淨。可沒有證據,又能奈他何?更何況如今政局尚不穩,他又手握重兵,隨時可以再攪起風浪。
暫時只能忍。蕭覆閉了閉眼睛,負在背後的手,攥得死緊,青筋暴突。
“皇上若沒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告退了,近來身體欠佳,可能要在京城裏多休養一陣,還請皇上恩準。”沈南廷叩拜了一次。
“愛卿自是應以身體爲重。”蕭覆也恢復了自己的身份,淡笑着應允了他的請求。
沈南廷再次叩首,告退而去。
待他走了,聽風才從暗處出來,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句:“此人不簡單。”
蕭覆眼神狠戾:“遲早有一天,朕要將沈家一鍋端。”
聽他在自己面前稱“朕”的時候,聽風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滑過一抹黯然。
他垂着頭說了聲“我繼續去找人”,就匆忙離開。
蕭覆幾乎想跟着他一起去,可最終還是隻能止住腳步,出聲囑咐:“如有消息,立即回傳。”
“好。”聽風的身影沒入門外的黑暗。
蕭覆緊閉上眼睛,如同泥塑,久久僵坐不動……
一夜無眠。
次日清早,暗衛回來稟報,沒有找到。
中午再稟,仍未找到。
傍晚,深夜,次日清早……始終一無所獲。
蕭覆的心,在每一次暗衛到來時都充滿希望,卻又總是被無情破滅,越來越絕望。
除了早朝議政,他幾乎不說一句話,默然獨坐。
聽風則在宮外,派遣出所有暗狐暗梟,全力搜尋楚鸝。
甚至依照綠萼告知蕭覆的線索,將那個衣飾局的內侍祕密關押審問,終於找到了那間古董鋪,可去的時候,已是人去樓空,而那所謂絡腮鬍掌櫃,更是查無此人,分明爲人刻意易容所扮。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而沈家,又是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夜探夏園,也沒有發現再有外人進出的痕跡。
他們只能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就證明楚鸝尚且安全。
可殘忍的消息,還是來了。
宮變之後的第三天,有漁夫在護城河下遊二十裏處,打撈起三具女屍。
聽風聞訊立刻趕了過去。
當他通過關係買通仵作,進了屍房,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懵了——其中一具屍體,身上正是楚鸝失蹤那天所穿的衣裳。他記得那樣分明,她穿着淺藍繡白花的衫裙,站在陽光下,仰着臉對他笑時,那樣美。
他驀地背轉身去,望向窗外,還是和那天一般明亮的陽光,他卻再不覺得溫暖,只覺刺得眼睛澀痛。
不可能是她,他安慰自己,沈家怎麼會這樣輕易地殺了她?不可能,絕對……
可這時,仵作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聽起來那樣殘酷:“這三具屍體,是被人綁在一起,並縛上重石沉水的,直到麻繩斷裂才浮出水面。三人在入水之前就已死亡,死因是鞭打以及喂毒,大約已死了三四天,面部皆已被泡至腐爛無法辨認,但可以推算出她們應是一位中年婦人,以及兩名年紀不大的少女……”
聽風的手,撐上窗欞,指節都已發白,半晌才聲音低啞地開口:“我去找人來認屍。”
說完他便疾速出門,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女屍。
到了屍房外,等候的暗狐首領過來,看見他的神情,一時不敢相問。
他望着遠方,半晌才命令:“去將楚鸝的父親找來,辨認屍體。”
“是。”暗狐領命而去。
他呆怔地站在那裏,許久才緩緩轉身,進宮稟報。
到的時候,蕭覆剛上完早朝,回到寢宮。
這三天,他幾乎不眠不休,人彷彿驟然蒼老了許多。
聽風站在簾後望着他疲倦無神的身影,那一瞬間覺得腳步重似千鈞,根本挪不動。
”出來吧,又沒外人了。”風吹簾動,蕭覆覺察到他的存在。
他這纔不得已走出去,垂首站在蕭覆面前,卻不知該怎樣開口。
如斯沉默,讓蕭覆覺得不對勁,有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升起,越來越強烈,他的手緊緊握住椅子扶手,聲音極低,而微微發顫:“是不是……有消息了?”
聽風緊咬了一下牙關,才點了點頭。
“是……好消息吧?”蕭覆強自扯出一絲笑容,拼命讓自己的心裏,保留一絲虛妄的希望。
聽風在這一刻,幾乎想隱瞞所有,爲他再撒一個謊,可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而蕭覆,甚至不敢追問,他逃避地將視線,移向鎮紙,移向墨硯,移向筆毫,卻就是不敢看聽風。
“在……”聽風的喉結吞嚥了一下,才能艱澀地繼續說下去:“在護城河的下遊……打撈起三具女屍,其中……其中一具……”
“不要說了。”蕭覆忽然叫出來,揮手強硬地打斷:“這跟她,沒關係。”可話音剛落,淚水卻衝出了他的眼眶。
聽風住了口,亦是以手掩臉,掌心濡溼。
半晌,他放下手,勉強地對蕭覆笑了笑:“也不一定是她,天下穿同樣衣裳的人多了,我再去找其他人辨認看看……”
“我去。”蕭覆忽然站起來。
“可是你離宮……”聽風擔憂,他卻已開始快速更衣……
等他們抵達,楚鸝的父親也已被帶來。
那個老男人,衣衫污濁,形容猥瑣,渾身冒着酒氣,像條半死不活的癩皮狗,蜷縮在馬車一角呼呼大睡。
“去的時候他已經喝醉。”暗狐回報。
蕭覆冷冷地看着他,狠狠地一腳踹在他的腰上,他疼得身體一個打挺,總算清醒過來,長大了嘴看着眼前一臉肅殺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蕭覆連話都不屑於跟他說,率先而行,可走到屍房門口,腳步卻停住,不敢踏進去。
聽風見狀,沉聲命令暗狐,先將楚父帶進去認屍,他則站在門外,陪伴蕭覆。
當楚父被帶到擺放屍體的牀前,依舊迷茫,木訥地轉頭望着身後的暗狐。
仵作過來,將白布掀開,他的瞳仁驟然急縮,人呆若木雞。
半晌,忽然指着那屍體瘋狂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哈,你們不是丟下我跑了嗎?不是去享福了嗎?怎麼躺在這裏,啊,怎麼躺在這裏……怎麼……”他笑着笑着,卻轉爲哭聲,拼命想去拉扯那屍體:“說啊……你們……爲什麼會在這……爲什麼啊……”
他身體逐漸無力地順着屍牀,滑倒在地上,抱着頭嚎啕大哭。
門外的蕭覆,聽到他的哭聲,再也站不住,衝進門去,一把拎起他,紅着眼眶大吼:“你哭什麼,你看清楚了嗎,你肯定看錯了……”
“我沒看錯……”楚父涕淚縱橫,搖了搖頭,指着邊上的兩具屍體:“她們穿的,就是離家時的衣裳啊。”
蕭覆猛地一震,鬆開了手,楚父又跌坐回地上痛哭,蕭覆扶着牀沿,指節因爲太過用力而泛出蒼白,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小鸝子,小鸝子……”他喃喃地低喊,視線已徹底模糊。
一片空茫中,彷彿看見她從某個角落裏跑出來,想往常一樣,對他俏皮地笑,說都是騙你的,笨蛋,我在嚇唬你。
小鸝子你這個傻瓜。他伸出手,想要去抱住她,身體卻劇烈一晃,猝然倒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