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沈圖在一旁，慌張中帶着冷酷的聲音響起：“不管怎樣，保住孩子。”
“保大人。”沈南廷逼着自己回神，蒼白修長的指尖，驀然攥緊。
穩婆見他們二人意見相左，一時不知所措，而屋內楚鸝的呻吟又起，只好又往房裏跑。
沈圖在背後，又高聲喊了一句：“孩子若保不住，你自己的命也別要了。”
穩婆嚇得手直髮顫，一咬牙，將旁邊盤子裏的剪刀拿起來，對着那出口處，狠狠地剪了下去。
楚鸝疼得身體在牀上猛地一震一摔，又有大量的鮮血湧出。
穩婆也顧不得那麼多，從那血淋淋的傷口將手伸進去，將那胎兒拉了出來。
一聲清亮的啼哭，本已痛到意識模糊的楚鸝，努力睜開眼，去看自己的孩子，可視線卻被穩婆的背影擋住，什麼也看不見。
她緩緩地伸出手，彷彿這樣，就能離孩子更近一些，卻只是一瞬，便驟然失了力氣，手臂垂落，閉上的眼睛，滑下兩行冰涼的淚水……
“孩子生了，是個小少爺。”當穩婆抱着裹好的嬰兒，出去報喜，沈圖高興得扔了柺杖，伸手來接：“哎呦哎呦，我們家小姐總算如願嘍。”
沈南廷卻是臉色慘白如紙，拉住了她，脣都彷彿在打顫：“她呢……她呢……”
穩婆低下頭，不敢說話。
沈南廷的心彷彿都被凍住，衝進了屋內。
越接近牀邊，他就越不敢過去，腳步遲疑地停住，低低地喚了聲：“楚鸝。”
可是，沒有人應答。
淚水一下子從他眼角湧出來，所有的悲傷和愧疚，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爆發，他撲到了牀邊，握住她的手，將臉埋進她的掌心，痛哭失聲。
“沈……南……廷……”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做夢一般地緩緩抬起頭，看見她正望着他，似乎想勉強地綻出一絲笑容：“這不……怪你……”她艱難地說完這句話，便又眼神渙散。
“你醒醒啊楚鸝，醒醒……”他抱着她搖晃，生怕她就這樣離開。
楚鸝微眯着眼睛，貪婪地看着從窗口門邊，泄進來的陽光，那樣溫暖，那樣明亮。她彷彿在這一刻，又回到了最初那些單純的時光，和妹妹一起採桑，和娘一起刺繡……
“娘……鶯兒……”她的喃喃低語，驚醒了沈南廷，他大叫：“快去隔壁，把她的家人找過來。”
外面的沈圖，聽了一愣，可隨即又陰沉地一笑，擺了擺手，叫屬下依言辦事。
反正人都快死了，他倒也不介意多送個人情。
當楚母和鶯兒被帶進這個院子時，一片懵懂。
“進去吧。”沈圖指指那屋子，眼中閃着詭異的光。
她們終於一步步走進那散發着血腥味的房間，當看清牀上躺着的人，瞬間懵在當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楚鶯遲疑地叫出這一聲，然後便突然回過神來，奔到牀邊哭喊：“姐姐，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楚母還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只覺得一陣陣暈眩。
“娘……”楚鶯哭着問她：“姐姐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這樣……”
她終於踉踉蹌蹌地上前，淚如雨下，她回答不了楚鶯，她也同樣想不通，自己日夜思唸的女兒，竟就住在一牆相隔的院子裏，而且落得這樣悽慘的地步。
沈南廷望着悲痛欲絕的她們，更是心如刀絞，閉上眼睛，低低地說了句：“她是……難產……”
“難產？孩子是誰的？你的？”楚母顫聲問。
沈南廷除了搖頭，再答不出來任何話。
楚母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沈南廷，緊緊抱住楚鸝，貼着她的額頭，淚滴落在她的臉頰上，和她的淚痕，混在一起。
“鸝兒……鸝兒呀……你醒醒……我和鶯兒……都來陪你了……你醒醒……看看我們……別丟下我們啊……”
親人撕心裂肺的呼喚，讓本已走到黃泉邊緣的楚鸝，掙扎着，想要回來。
可回頭時，又看見前路，彷彿是一片荷花塘，在水的另一邊，那個人正凝望着她。
“殿下……”她想要叫他，卻又發不出聲音，只能看着他轉身，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隱入飄渺的雲端。
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塵世裏，仰望那遙遠的，即使她拼命拼命踮起腳尖，也夠不到的天際，滿心絕望。
淚，滾滾而下……
“娘，姐姐還活着，她在哭。”楚鶯驚喜地叫出來。
楚母此刻，忽然彷彿有了勇氣一般，放下楚鸝，掀開被子去看那傷口，命令楚鶯找針線藥酒。
沈南廷也反應過來，衝出門去叫穩婆。
穩婆原本已想着楚鸝沒救了，但此刻被沈南廷一吼，只好趕緊進去幫忙。
止血，縫合，清理……當一切做完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幾近癱軟。
楚母緊緊握着楚鸝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彷彿只要這樣看着，她就不會走，不會拋下她們而去。
楚鶯半跪在牀頭，咬着脣，不許自己哭出聲，流着淚一點點爲楚鸝擦拭額上的汗。
沈南廷站在門口，仿若呼吸已凝滯，心跳也已停止。
那樣寂靜，每個人都在等待，奇蹟降臨。
可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楚鸝卻始終未能醒來。
而沈圖已經不耐煩，上前催促沈南廷：“宮裏……”
沈南廷恍若未聞。
沈圖氣得一拂袖，帶着其他人離開……
此刻宮裏的沈琬，如坐鍼氈。又要裝有恙，以免毫無預兆地就“早產”了，又怕裝過頭，引來懷疑，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咒罵楚鸝。
終於，秦媽跑進來，關上門之後露出一臉喜色，湊到她耳邊稟報：“主子，生了，是個男娃娃。”
沈琬這才大喘了一口氣，心裏鬆懈下來，語氣卻還是有點酸溜溜的：“她的命不錯嘛，居然還生出個兒子。”
“是您的命好。”秦媽諂媚地笑：“她呀，據說難產，快死啦。”
“好。”沈琬的眼中，頓時迸發出得意的狠光：“但你回頭還得叮囑老管家，不僅是那丫頭，她娘和妹妹也得處理乾淨，一個都不能留，這事要辦就得徹底辦利索。”
“是，主子。”秦媽做了個眼色：“那接下來是不是該……”
沈琬點頭，隨即躺到牀上開始呻吟，說自己肚子痛。
外面的宮女都嚇壞了，忙去請太醫。
而當太醫前來時，見到的是一臉驚慌失措的秦媽，拿着團染血的衣裙，說是見紅了。
太醫忙要把脈，沈琬卻揮開了他的手，又哭又罵，說自己都疼成這樣了還把什麼脈，分明是快要生了，要秦媽立刻去找穩婆。
她畢竟是皇後孃娘，犟起來衆人都束手無策，只好去找蕭覆。
蕭覆一踏進秋寒殿，秦媽就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連抽了自己兩耳光，說自己該死。
“你怎麼該死啊？”蕭覆反問，眼神深不可測。
“打早上起娘娘就說不適，奴婢只以爲是昨兒東西喫錯了，也沒在意，怎知道……怎知道現在就……”秦媽展開那衣裙，把血跡現於蕭覆面前：“只怕是要早產……當年老主子生主子娘孃的時候就是早產，如今娘娘又……”
這時，沈琬在裏面又應景地大呼小叫，秦媽哭着往地上猛磕頭：“皇上，讓奴婢趕緊出宮找穩婆接生吧，人命關天，耽擱不得啊。”
“宮裏沒穩婆嗎？”蕭覆又反問。
秦媽搬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宮裏已多年無人分娩，所以就算有一兩個會的，也手生得很，娘娘身子嬌貴，今日又發作得急，萬一出個閃失……”
她說話的時候，蕭覆一直盯着她，而她還沒說完，他忽然一揮手：“你去吧。”
秦媽如蒙大赦，趕緊出門。
蕭覆則進了室內，坐到沈琬牀邊，看着她折騰得大汗淋漓的臉，柔聲安慰：“琬兒別怕，你是大富大貴之命，一定能順利渡過難關的。”
沈琬想鬆口氣，卻又怕露出破綻，還是不停哭哭啼啼……
而秦媽出宮，到了約定的地方，打發隨行的內侍在馬車上等，自己單獨進了屋。
早已在此等候的沈圖過來，低聲問：“小姐那邊還順利麼？”
秦媽點頭：“很順利，皇上也沒懷疑。”
“那就好。”沈圖隨即叫來方纔給楚鸝接生的穩婆，她的手中，提着一隻竹籃，掀開蓋子，裏面儼然躺着一個熟睡的嬰兒。
“已經用過藥。”沈圖親手將蓋子蓋上，再放上東西蒙上布，然後轉向那穩婆，眼神幽冷：“你如今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不到岸可就下不去了，要是事成了，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不愁，要是不成，你那雙兒女，可是要給你陪葬的。”
穩婆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我懂，我懂。”
秦媽隨即帶着她出門，沈圖躲在窗後，看着馬車遠去，鬱郁地呼出一口氣……
終於到了秋寒殿，下馬車前，秦媽又向穩婆投去一記兇狠的目光，嚇得她一個哆嗦，腿腳發軟地跟着進殿。
蕭覆見了她們，目光冷冷地一掃：“人可靠麼？”
“她在京城裏接生穩當是出了名的。”秦媽忙說。
沈琬在牀裏側，往這邊瞟了一眼，哭喊得更加慘烈。
“皇上，娘娘只怕等不得了……”秦媽戰戰兢兢地提醒。
蕭覆望着她片刻，站起身：“那便趕緊接生吧。”
和那穩婆擦肩而過時，他看了看她手中的籃子，忽然發問：“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穩婆的臉色，頓時一白，秦媽立刻替她回答：“是接生要用的物件。”說着還微微掀開一個布角，露出的果然是把銀亮的剪刀。
蕭覆眸底閃過暗光，點了點頭，踏出了房門……
穩婆和秦媽在裏面吆喝，沈琬配合着尖叫痛呼，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生下來了”。
狠掐了一記孩子的大腿，他哭了出來，秦媽一臉喜氣洋洋地出去給蕭覆稟報，說生產順利，母子平安。
蕭覆笑了笑，說這樣就好，然後讓秦媽將孩子抱過來他看看。
當那個柔軟的嬰孩，被送入他懷中，他低下頭，仔細看着那眉眼許久，又交還給秦媽：“琬兒也累了，讓她好好休息，朕明日一早再來探望。”語畢便離開了秋寒殿。
沈琬在裏間，有些悵惘，卻也慶幸他未留下。
今日一整天的提心吊膽，哭泣嘶喊，倒真讓她精疲力竭，她翻身睡去，至於那個孩子，連一眼都懶得多看……
而蕭覆回到寢殿，便徑直進了內室，小順子跟進去服侍他更衣上牀，卻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有什麼話就說。”蕭覆看了看他，低沉開口。
“不知怎麼，總覺得皇後孃娘這孩子……生得有些蹊蹺。”小順子吞吞吐吐，小心地探看他的臉色。
他不置可否：“是麼？”
“又沒到該生的時候，她怎麼就認定了不是滑胎，而一定是早產，不許太醫把脈診斷呢？”小順子說出自己的疑問。
蕭覆笑笑，卻再未往下說，只揮手示意他告退。
他只得走了，蕭覆躺倒在枕上，以手半遮住眼，微微地嘆了口氣。
這場戲，既已演到這個份上，他又怎麼能不陪着他們演完？
而此刻，另一場大戲，也已拉開帷幕……
當秦媽送穩婆出宮，回到先前那屋子裏，沈圖終於放了心，笑眯眯地取出一疊銀票，遞給穩婆，說這是她的酬勞。
那穩婆又是惶恐又是驚喜，對沈圖千恩萬謝。
沈圖說了幾句客氣話之後，叫人送她回家，卻在她背後，對那送行的人，使了個狠厲的眼色，那人會意點頭。
他們走後，沈圖又囑咐了幾句秦媽，待她也離開回宮，他這纔出門，上了藏在街角的馬車，回到夏園。
領着人匆匆走進暗門，他並未發現，有人在他們之後片刻，也進了暗道。
到了出口，他吩咐把守的人好好看管，自己則前往楚鸝居住的小院。
裏面的人也並不急，一直等他們腳步去遠，才從懷中拿出一個細細的竹筒，輕輕一吹，不多時，便聽見外面傳來兩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她這纔出去，將兩個已被迷煙燻昏的守衛拖到暗處，一路前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