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聲和隨後傳來的尖叫聲,驚動了蕭覆,皺眉問道:“這裏住的是誰?”
旁邊的內侍慌張地回答:“是莫昭容。”
蕭覆的眼前,瞬間似浮現起那一晚紛揚而落的花瓣,心中驟地一緊,人已飛掠而起。
當他進入水中,剛伸手觸到她的身體,頓時,她便雙手雙腳都纏了過來,抱住他不放。
如此就算是會水之人也會跟着溺水,蕭覆想要將她推開些,她卻驚恐地搖頭,張嘴似乎想喊什麼,卻又立馬咕嚕嚕灌下去兩大口水。
幸好這時其他人已經趕到,蕭覆藉着力總算將她救上岸,可她仍是掛在他身上,死都不鬆手,臉色煞白,眼神呆滯。
這時,綠萼踉踉蹌蹌地跑過來,邊跑邊哭着喊“小姐”。
她看見綠萼,忽然痛哭了出來,全身顫抖:“香蕊……我明明睡在牀上……怎麼會……掉進水裏?”
綠萼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許久才似終於鼓足勇氣說:“小姐您這是……又犯了夢遊症。”
“夢遊?”楚鸝眼神茫然,隨後又連連搖頭:“怎麼可能……”
“其實以前在家的時候您也犯過,可奴婢怕嚇着您,一直……一直沒敢告訴您。”綠萼低下頭,小聲囁嚅。
楚鸝呆愕當場……
“咳。”蕭覆的一聲咳嗽,終於提醒了這主僕倆,楚鸝緩緩轉過頭,似是剛發現自己還摟着人家,嚇得立馬手一鬆,人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上,蕭覆一嘆,終於還是伸手拉住了她:“先進去再說吧。”
他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她們所說的夢遊之症,但即使這只是引他注意的手段,這場戲也演得夠苦情逼真,他好歹總得給些面子。
進了內室,楚鸝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害怕,跪在蕭覆面前瑟瑟發抖,口舌打結:“臣妾……臣妾方纔嚇壞了,所以……所以……請皇上恕罪。
蕭覆沉默了一下纔開口:“你先更衣吧。”
誰料到此人兩手直搖,誠惶誠恐:“皇上不更衣,臣妾怎敢更衣?”
蕭覆無言。
又抖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瞟着蕭覆,吞吞吐吐:“皇上……臣妾能不能……裹個被子……”
蕭覆一愣,無語地點頭。
只見她手腳並用地爬上牀,拖了牀被子下來裹在身上,活像個蠶蛹,就露出一張臉。
蕭覆對這樣的情狀,也有些應對無能了,只好找個話題:“你怎會夢遊呢?”
這下算是戳着人家痛處了,她立馬又眼淚汪汪。那雙溼漉漉的黑眸,如同小狗一般望着蕭覆,讓他的腦海中,瞬間滑過另一個人的臉,心頓時絞痛難忍。
所幸此刻,綠萼正好捧着兩碗熱騰騰的薑湯進來,蕭覆即刻回神,恢復如常。
綠萼先給蕭覆奉上一碗,下跪請罪:“今晚的事,都怪奴婢失職,沒有照顧好小姐,請皇上責罰。”
“無妨,以後多留心便是。”蕭覆笑笑。
綠萼隨後又端了薑湯過去給楚鸝喝,可她剛喝了一口就皺着鼻子躲避:“好辣。”但剛轉開臉又瞥見蕭覆望着她,身子膽怯地縮了縮,最後一閉眼睛將整碗薑湯灌了下去,頗有些視死如歸的悲壯。
綠萼告退,蕭覆又坐了片刻,起身說自己也該走了。
她也不挽留,依舊裹着那被子,動作笨拙地行禮恭送。
蕭覆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眼神深沉:“你和那晚跳舞的時候看起來……真不同。”
她在這時,驟地打了個噴嚏,用手掩着口鼻,耷拉着肩膀,沮喪地小聲咕噥:“是不同,我也沒想到在這麼狼狽的時候,會被皇上撞見……”
蕭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出門。
楚鸝就那麼跪着,眼睛望着地面,許久,脣邊泛開一抹悽然的笑。
原來忍着真心演戲,這麼累,這麼難過……
次日,楚鸝去請安時,帶着些濃重的鼻音,梁姵姵問她這是怎麼了,她只簡單地說感了風寒,其餘隻字未提。
可當兩人走進秋寒殿時,卻發現今日蕭覆,恰好在場。
楚鸝和梁姵姵趕緊下拜請安,蕭覆抬手讓她們平身,卻又在楚鸝站起的那一刻,如昨晚臨走時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楚鸝微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裝作若無其事。
沈琬經歷了杜秋蘅一鬧,最近也沒興致跟人多聊,沒過多久便打發她們離開。
出殿之後,楚鸝和梁姵姵在路口分開,正往回走時,綠萼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微微轉過臉,見綠萼用口型說:他來了。
她裝作不經意地一瞟,果然,蕭覆此刻也已離開秋寒殿,大約是要去御書房,正朝這個方向過來。
楚鸝即刻抬起頭望着天,醞釀片刻,猛地打了個噴嚏,綠萼則裝作手忙腳亂地替她清理,兩人就這麼捱在原地等蕭覆。
蕭覆自然也早已看見她們,眼神閃了閃,腳步並未刻意放緩,走到她們身邊停下,淡笑着問:“昨晚凍病了麼?”
楚鸝可憐兮兮地抽了抽鼻子,絞着手帕不吭聲。
“叫人去請太醫過來看看吧。”蕭覆轉開視線,她的眼睛,實在和某個人太像,他甚至有些害怕與她對視。
“不敢請太醫。”楚鸝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蕭覆一愣,隨即明白了她是在忌諱杜秋蘅一事,不由一哂,隨後轉頭對身邊的內侍說:“你去太醫院,找人過來給昭容娘娘看病。”
內侍退下,蕭覆瞟了一眼楚鸝:“這樣放心了麼?”
楚鸝微微吐了吐舌,一笑。這個熟悉的小動作,又勾起了蕭覆的回憶,他再站不住,藉口有事,匆匆離開。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許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和綠萼一起返回洛水榭……
而皇上爲楚鸝親宣太醫之事,沒多久便傳到了其他人耳中,梁姵姵這日見着她,繞了一會兒圈子,最終還是問起了此事。
她卻絲毫無得寵的驕狂之色,只輕描淡寫地說那日自己打噴嚏正巧被皇上碰見,於是便順口讓人去傳了太醫,並無他意。
梁姵姵的眼神,有些半信半疑。
沈琬當然也知道了此事,但剛有過杜秋蘅的前車之鑑,她也心有所忌,怕坐實了善妒的名聲,所以只是對楚鸝神色冷淡,並未開口相問。
可當她們去沐霞閣給新晉的良妃娘娘請安時,境況就大不同了,杜秋蘅本就不是善茬,更可況最近風頭正盛,眼裏又怎容得下沙子?在楚鸝行禮之後,杜秋蘅也不說讓她起來,就讓她那樣半屈膝站着,自己則慢悠悠地喝着茶,語氣嘲謔:“昭容娘孃的病可好了?聽說皇上可是關懷備至,親自着人爲你傳太醫呢。”
楚鸝垂着眼瞼,聲音低而平靜:“謝娘娘關心,臣妾已經痊癒。”
杜秋蘅笑了兩聲,然後轉向一邊的梁姵姵:“你可得向你這嫣落姐姐學着點,不聲不響地就得了寵幸,旁人還不知道呢。”
“娘娘過獎了,臣妾未得皇上寵幸,不過是犯病時恰巧被皇上碰見,才偶得聖恩。”楚鸝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杜秋蘅從鼻孔裏發出冷冷一哼:“是麼?那你這運氣可真好。”
楚鸝不再反駁,只淡淡一笑。
杜秋蘅最見不得的,就是她這種凡事不在乎的鎮定,當下煩躁地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楚鸝站起來時,梁姵姵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扶住了她,出了門,輕聲問:“腿痠嗎?”
她轉過頭來,望着梁姵姵輕輕一笑,說話意味深長:“姵姵你放心,我的路,與你不同,必不會踩着你的頭頂上去。”
梁姵姵一怔,再未說話,卻拉緊了楚鸝的手。
回到洛水榭,進了內室,綠萼低聲開口:“那女人日後,應該會開始忌憚你了。”
她說的自然是沈琬,楚鸝笑笑:“如今她最忌憚的,是杜秋蘅,還輪不到我。”
“可杜秋蘅對你……”綠萼的聲音有些擔憂。
楚鸝對着鏡子,將耳垂上的墜子取下來,漫不經心地反問:“你覺得她,是我的對手麼?”
綠萼一怔,隨後扶着她的肩一笑,轉身出去給她沏茶。
她如今,的確不需要人擔心,只需要隨着她走,跟她配合。
而此事雖傳了幾天,可無奈當事之人實在太過低調平靜,不多時,其他人便覺得無趣,又換了新的話題。
楚鸝依舊深居簡出,但每逢蕭覆偶然經過岸邊時,總能看見她在庭院中的身影,有時是臨水而望,有時是花間閒坐,她彷彿從未察覺到他的到來和離去,只兀自悠然自得地過自己的日子。
終於,當某個下雨的黃昏,他再次路過,卻未如期看見那個身影時,心中竟感覺有絲不習慣。
腳步遲疑了一下,他從內侍手中取過傘,獨自走上了那長橋。
當有宮人發現他的到來,正要高喊“皇上駕到”,他卻擺手制止,悄然走進了廳中。
只見那個人正躺在竹椅上,臉上蓋着本書,連鞋襪都沒穿,一雙白玉般的腳,懸在椅邊晃盪。
真是……她總能讓人覺得無語,可不知怎麼,卻又並不討厭。
他假咳了一聲,不出他所料,她一把掀開了書,眼神慌亂,起身欲行禮。
“罷了,不是沒穿鞋麼?”他淡定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訕訕地僵在那裏,下來也不是,不下來也不是。
這時綠萼在門外出現,也是一臉驚詫,對蕭覆行了個禮,趕緊去找來鞋子幫楚鸝穿上。
總算可以下地了,她慢慢挪到蕭覆身邊,一臉尷尬:“這個……天熱……光着腳涼快。”
“嗯。”蕭覆神色平靜地點頭,心裏卻有點想笑。
“那……皇上熱嗎?”她沒話找話:“要不臣妾給您打扇子?”
“不用。”蕭覆推辭。
“用的用的。”她討好地乾笑,轉身跑進內室去拿扇子。
進屋之後,卻背對着外面,輕輕呼出一口氣,今日她確實沒想到,他會突然造訪。
取了香木扇,她站到他旁邊,殷勤地爲他扇風,還熱情地招呼他喫茶幾上的糖果:“這是臣妾從家裏帶的,冰冰涼涼,很解暑的。”
他瞟了瞟那些晶瑩剔透的糖果,最終還是拿起一顆放進嘴裏,的確冰甜可口。
可就在這一刻,他忽然一愣,並未驗毒,他竟就這樣喫了下去。
微微轉頭看向她,只見她的一雙黑眸,明亮清澈,剎那間,他在心中一嘆。
或許,正是因爲這雙眼睛,才讓他對她,與對其他人有些不同。
“好喫嗎?”她甜笑着問。
他默然地點了點頭。
“那讓香蕊給您裝了帶回去吧。”她表現得十分巴結,讓他只覺好笑:“不用,你留着喫吧。”
“沒事,有好多呢。”像是怕他不信,她還去拖來一個木盒,果真……裏面全是各色零嘴兒。
蕭覆再次無語了。
又坐了半晌,蕭覆覺得呆久了不好,起身告辭,卻不想被她拉住:“皇上您等會兒。”說着便竟真用自己的絲帕將那糖果包了塞進他手裏,囑他帶回去喫。
蕭覆只能無奈地收下,隨後離開,走到橋中央時,又忍不住回過頭,看見她正站在檐下張望,對他揮手。
他略微頷首,轉過頭來時,眼底閃過一點笑意。
他不知道,當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那煙蒙雨色中,她眸裏原本的光亮,便一分分黯淡下去,靠在冰涼的牆上,心中亦如在落雨。
她知道,自己離他又近了一步,可即使真的能走到他身邊,那個人也不是楚鸝,而是莫嫣落。
“小姐。”綠萼的聲音,讓她回神,她勉強笑了笑,走過去。
一起回到內室,綠萼歉疚地低聲說:“我今日疏忽了,沒見到他來。”
“沒事。”她擺手,正待坐下,驟地覺得人一陣暈眩,額上瞬間冒出冷汗。
“怎麼了?”綠萼忙過來扶住她,卻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白。
而楚鸝此刻,也同樣反應過來,自嘲地一笑:“看來到了該服那神仙凝露的日子了。”
“可是……”綠萼神情焦慮,楚鸝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別擔心,會有人送來的,倩娘不過是想要我,多嚐嚐折磨,記住這滋味。”
但這滋味,當真難熬,楚鸝只覺得渾身發冷,如被扔進冰窖,正當周身已凍得麻木之時,卻又忽然一變,彷彿瞬間置身於烈焰之中,炙辣難忍。如此冰火兩重天,反覆交替,她將自己整個人藏進被子,死死地咬住枕巾,不許一聲呻吟溢出口。
綠萼在牀邊守着,卻又無能爲力,淚流滿面。
如此一直到深夜,楚鸝終於不堪疲憊,昏睡過去,綠萼心疼地拿着帕子,輕輕地爲她擦拭臉上的汗。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窗欞處傳來輕微的一響。
“誰?”綠萼即刻起身,楚鸝也隨之清醒。
但窗外再無動靜,綠萼小心地一步步移過去,打開一條狹縫,頓時一愣。
“是不是藥送來了?”楚鸝在她身後低聲問。
綠萼點了點頭,拿着一個瓷瓶回到牀邊。
裏面裝的,果真是那凝露,不多不少,就只一滴。
楚鸝將那凝露吞下,很快,疼痛便如抽絲而去。
她轉着那瓷瓶,笑了笑:“呵,是倩娘本事太好,所以能在宮中來去自如呢?還是這宮中,藏有其他滅魂殿的人?”
綠萼垂下眼,低低地說:“我委實不知,跟我聯絡的人,就只有倩娘。”
“不急。”楚鸝躺回牀上,闔起雙目:“遊戲不是纔剛剛開始麼?”
綠萼怔然站了一會兒,默默退下……
畢竟前夜被折磨得太久,楚鸝次日沒能像平時一樣早早醒來,綠萼也不忍心叫她,於是起晚了,錯過了和梁姵姵約定的時間,只好單獨去秋寒殿請安。
沈琬見了她,越發冷淡,敷衍了幾句就待打發她走,卻有宮人進來稟報,說順總管到了。
順總管?楚鸝在心裏暗忖,該不是……
她猜得沒錯,進來的人,果真是小順子。
今非昔比,現在的他已雖說臉上還是掛着笑容,卻已真有了些總管的威嚴之氣。
看來混得不錯。楚鸝在心中莞爾。
“順公公回來啦?”沈琬熱情地招呼着上茶,一轉眼看見楚鸝還站在那裏,眼神沉了沉,卻也不好過於明顯,只得向小順子介紹:“這是新入宮的莫昭容。”
楚鸝也隨後頷首以禮:“公公萬福。”
小順子回了個禮,本只是隨意地瞟了一眼,可對上她帶着笑意的眸子時,卻又心裏一怔,不知怎麼覺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娘娘既然有客人,那嫣落就先告辭了。”楚鸝福身告退。
沈琬求之不得,欣然應允。
待楚鸝退出秋寒殿,沈琬發現小順子在看她的背影,假笑着戲謔:“這昭容娘娘,是不是姿容無雙?”
小順子回過神來,立刻笑着回了一句:“哪及得上娘娘您?”
“公公如今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沈琬笑道,視線卻微微掃向小順子手中的錦盒。
小順子也隨即將錦盒奉上:“這是李公公託奴纔給您帶回來的禮物,除了這個,還有三個箱子,晚些時候找人給您搬過來。”
“喲,李公公也真是,每次都這麼客氣。”沈琬用指尖,微微掀開盒蓋,頓時有金光溢出。
“娘娘您也別客氣,如今的李公公啊,多的就是金子。”小順子看似笑眯眯的,眼底卻閃過絲冷光。
“他也的確是有福之人,皇上賜給他兩座金礦,夠他幾輩子衣食無憂了。”沈琬感嘆,命宮人收好東西,又和小順子家長裏短地寒暄了好一陣,直到他說要回去伺候皇上,才送他走。
他離開秋寒殿走了一段,似是隨意地問身邊的內侍:“方纔的昭容娘娘,家是哪兒的?”
內侍回答說不清楚,只知道是商家出身。
小順子“哦”了一聲,再未往下問,心中卻又滑過那雙含笑的眼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