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終於在一處孤宅前停住,那人壓抑着怒火,甕聲甕氣地讓她下來。
她笑笑,輕盈地躍下馬車,他卻猶猶豫豫地,不敢讓她進去。
“都已經到這裏了,還那麼多顧慮做什麼?”她眉一揚。
那人只得硬着頭皮領着她進門。
藉着月光,可以看見院中殘敗不堪,大約已許久無人居住,又或者,從來都無人居住。
走到主屋門口,那人說什麼也不讓她再前進半步,自己先入內通報。
楚鸝也不再堅持,看似好整以暇地等在門外,眼睛卻在警惕地四面打量,看有無機關埋伏。
忽然,室內傳來柺杖跺地的響聲,她眼神一凝,手不自覺地收緊,蔻丹刺入掌心。
又過了半晌,門開了,那人灰頭土臉地出來,低聲叫她進屋。
她緩緩踏入房中,只見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人。
儘管燭火昏暗,那人還蒙着面紗,可那雙毒蛇似的渾濁眼睛,卻是燒成了灰,楚鸝都能認得。
的確如她猜想,就是沈圖。
她心中,同時升起瞭如釋重負的輕鬆,和烈烈燃燒的恨意。
可越是情緒奔湧,她的眸色卻越是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紋:“你就是他們的主子?”
“好本事呵。”沈圖拍掌:“竟然讓我的手下,一死一傷。”
“是你們太輕敵。”她嘴角一翹。
“說得好。”沈圖點點頭:“之前的確是低估了你,如今看來,你絕非是個商人之女這麼簡單。”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無權貴撐腰,要是自己沒幾分手段,怎敢入宮選妃?”
沈圖盯着她良久,聲音陰森:“可惜,無論你是誰,有何手段,今夜都註定再走不出這個院子。”
“是麼?”她挑眉,一根根掰着纖指數:“一,二,三……有三個人爲我陪葬,我倒也死得不虧。”
沈圖冷笑:“好大的口氣,連我也算在內麼?”
“豈敢?”她粲然一笑:“我數的三,是指宮中的皇後孃娘,與你無關。”
她看見沈圖的眼神,猛地發滯,手中的柺杖都搖晃了一下。
“你說什麼?皇後孃娘?”沈圖強自鎮定地反問。
“對。”楚鸝點頭,自顧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悠然地玩着指甲:“當初看了你們送的那封信,我便知道,今晚必死無疑。皇後之前三番五次跟我作對,我要是死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她?自然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獄。”
沈圖眼中已是殺機畢現,卻還是不肯輕信她的話,遲遲沒有出聲。
楚鸝也並不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抬起眼望向他:“既是用孩子要挾我來,那麼至少得讓我死之前見見他吧?”
沈圖目光驟地一沉:“你對太子,倒真是情真意切,又不是你親生,爲何你會爲他以身犯險呢?”
“當我傻可好?”楚鸝並不正面回答,只強硬要求:“我要見孩子。”
“這可由不得你。”沈圖低喝。
“那好。”楚鸝往椅背上一靠,眸光冰冷地盯着方纔帶她來的人:“那我們便一起欣賞他毒發身亡如何?”
語音剛落,那人便跪到在地,對着沈圖連連磕頭:“主子,救救奴才,那毒……”還沒說完,他便瞪大了眼睛,手腳開始顫抖,他已經覺得周身開始發癢,想要忍住不去抓,那痛癢卻愈來愈烈,彷彿有無數蟲子鑽進了他的皮肉,爭先恐後地向上拱。
他的臉,此刻更是如鮮血浸透,紅得極爲駭人。
“啊——”他痛呼一聲,開始無法自控地往自己身上抓撓,很快便摳出了一道道血痕,皮肉開裂。
而他似渾然不覺,只想止住那癢,發瘋般地亂抓,在地上翻滾。
就算是看慣了血腥場面的沈圖,見此情景,心中也不覺起了寒意。
楚鸝卻表現得無動於衷,反而輕笑出聲:“他雖說痛苦,但比起七日後的皇後孃娘,可要舒服得多。”
沈圖一震,顫聲反問:“你究竟給皇後下了什麼毒?”
“其實我也就是在敬她的那杯酒裏下了點誅心妍,那藥粉可是專門爲美貌女子所備,到了時辰,她便會失心瘋,看着自己鏡中的臉,就想拿刀子去劃,一直到將整張臉都劃得再無一分好皮肉,仍舊會覺得不解恨,還要繼續割了鼻子,挖了眼睛……”
“你住口。”沈圖再也聽不下去,拍桌怒吼。
楚鸝從善如流,再不往下說,只以手託腮,恬然欣賞地上痛不欲生的人。
沈圖望着她的側臉,喘息粗重,手幾度攥緊,想要殺了她,卻又怎麼都不敢下手。
對峙許久,他終於不得不妥協,打了個唿哨,有黑衣人在他身後出現。
“把孩子抱來。”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恨意刻骨。
“你既然大方,那我便也大方些。”楚鸝聞言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丟給那人:“這是解藥,喫了之後便能止住痛癢。”
他忙塞入口中,果然,片刻之後,症狀消解,他癱軟在地,再無力動彈。
“你看,我是說話算話之人。”楚鸝對沈圖挑眉而笑:“做到了我想做的,我也不會小氣到讓對方受苦。”
沈圖咬牙沉默。
不多時,那黑衣人已將允兒抱來,楚鸝強忍住,沒有起身去接,只是攤開了手。
黑衣人望向沈圖,他重喘出一口氣,還是隻得點了點頭。
允兒被送入楚鸝懷中,他看起來並未受苦,大約是被餵了蒙汗藥,所以在熟睡。
楚鸝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下。
“見到了孩子,你該將解藥交出來了。”沈圖一跺柺杖。
“誰的解藥?”楚鸝一臉驚訝,指着地上那人:“我不是已經給他了麼?哦……”她又做出恍然大悟狀:“你是說皇後的?難不成,你們是她的人?”
沈圖頓時啞口無言。
“要想讓皇後活命,那便得在今夜,將我和孩子,安安穩穩地送回宮,否則,要死一起死。”楚鸝冷笑,驟然變卦。
“你不要得寸進尺!”沈圖怒極。
“怎麼,你也討厭威脅麼?”楚鸝的眸中,閃着譏誚的光:“那你威脅別人的時候,怎麼就能那麼冷血無恥呢?”
“你……”沈圖的柺杖霍然戳過來,可到了離楚鸝眉心只有半寸的時刻,她仍舊毫無閃躲,反倒是他,硬生生地煞住。
楚鸝就那樣直直地與他對視,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沈圖的心裏起了一種極爲恐慌怪異的感覺,喃喃地問:“你究竟是誰……究竟是誰?”
她緩緩綻開一個笑容,輕輕柔柔地吐字:“我是……莫嫣落。”
沈圖怔怔地望着她,許久,終於放下了柺杖:“好,你們走吧。”
“那便多謝了。”她微微一笑,抱着允兒起身,揚長而去。
可就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忽然腳下一滑,身體向後仰倒,她伸手去扶門框,卻順勢將一顆藥丸丟進了屋中。
那藥丸落地即炸,淡白的煙霧迅速散開。
沈圖大呼一聲“不好”,伸手捂住口鼻,卻已來不及,身體癱軟無力。
剩餘兩人更是未料到她會在已能安全離開之時,還來這一招,毫無反擊之力便已倒地。
楚鸝站在院中,看着屋內的這一幕,眼神幽冷。
忽然,背後響起倩孃的聲音:“沈圖不能殺。”
“哦?”楚鸝緩緩轉過頭,望向倩娘,挑眉問道:“爲何?”
“滅魂殿的規矩你忘了麼?居然質問我?”倩娘冷喝。
“好,既然沒有留他活命的理由,那我便讓他死。”楚鸝淡嗤一聲,並不讓步。
“呵,你如今可真是越來越長本事了。”倩娘低笑,指尖卻探向允兒的小臉。
楚鸝側身一躲,眼中有強烈的殺機:“同爲女人,你應該最瞭解,爲了孩子,母親可以捨命一搏,不要逼我與你反目。”
“我果然沒看錯你。”倩娘挑了挑嘴角,抱臂看着屋內的沈圖:“他的命,現在必須留着,日後還有用。”
楚鸝眸中暗光一閃,知道這已是倩娘能說的極限,便不再追問,只淡淡一笑:“不殺他也行,可我太實在討厭那雙眼睛……”說着,遞給倩娘一個瓷瓶:“要麼瞎,要麼死,你讓他自己選。”
語畢,她再未回頭,徑直走出了院門,登上來時的馬車。
不多時,院中響起了沈圖的慘叫聲,她知道,他選擇了舍目保命。
沈圖,你知道當你那般陰毒地看着我和我的家人時,我有多恨麼?
你讓我們的人生,再也見不到光亮,我便也要你的人生,永入黑暗。
倩娘上馬車時,望了楚鸝一眼,輕輕吐出三個字:“你真狠。”
“你們逼的。”她也同樣輕描淡寫地回敬。
倩娘啞然地轉過身,駕車離開。
行至半路,她忽而沉沉一嘆:“或許將來,無人能掌控你。”
“怎麼會呢?”楚鸝冷冷一笑:“你們不是都給允兒下了百日焰麼?我自然還得聽你們的話。”
“百日焰?”倩娘一怔,回頭反問。
楚鸝勾脣:“百日之內,若我不拿龍璽換解藥,允兒便會死,莫非……此事你不知道?”問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眸底有暗光閃動。
倩娘覺出她的試探之意,立刻閉口不言,繼續沉默地駕車。
楚鸝將懷中的允兒擁緊了些,在他額上溫柔地一吻,語氣裏卻充滿憤懣和抱怨:“無論你是真不知情,還是假裝,都請你轉告那個下毒的人,既是要以允兒爲籌碼要挾我,那也請盡些職責,不要再出今日這種荒唐事,否則毀了棋子,這個局要怎麼贏?”
倩孃的脣,抿成一條直線,猛地揚鞭,馬疾馳如飛。
車中的楚鸝,脣邊勾起一抹笑,她知道,倩娘已被挑起怒意,但這怒意,卻未必是針對她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