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夫人, 姑娘回來了。”深夜裏,扣扣的聲音忽然響起,隨即雪雁的聲音傳了進來。
林如海睜開雙眼, 看看紗窗之外,天依舊暗沉着, 眉頭一皺,臉色登時陰沉了下來。他側首看看身邊的艾若, 柳眉輕蹙, 不由得伸手輕輕的撫着她的眉頭,俯身低語道:“我去瞧瞧,你且休息着。”
他掀開被子, 翻身下牀, 拿過外衣穿戴起來,末才才拉開門, 雪雁等人正低着頭, 一聽開門的生意,雪雁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姑娘深夜而歸,香兒已經來報,說姑娘身子有些不適。”
林如海額頭髮漲, 抬手輕揉着太陽穴,略微點了下頭,開口詢問道:“請大夫了嗎?”
“已經派人去請了。”雪雁低聲回道。
林如海點了下頭, 才抬腳出去,雪雁看看房門,也隨了上去。
黛玉會三更半夜跑回去,確實讓林如海感到有些詫異,就算和紫鵑相處的不好,也不會這個時候回家啊,不對,城門早已經關閉了,她是怎麼進城的?
林如海雙脣抿緊,臉色沉沉。
雪雁偷偷的瞧着林如海的背影,不由得嘴角一翹,這一次老爺還真的是被氣壞了呢。不過姑娘若是真的要回家,爲何挑這個時候?
來到黛玉的院子,林如海聽到屋內傳來壓抑的哭聲,他臉上的寒霜一融,隨即露出無奈的笑容來,掀開簾子走了進去,香兒正勸着黛玉呢。
“玉兒,可是出了什麼事情了?”林如海看着趴在牀上的黛玉,聲音放柔。
“爹爹、、、、、、”黛玉回頭,看着林如海,愈發覺得心裏難受了。她咬着脣,淚眼汪汪的瞅着林如海,林如海知道她有話要說,揮手讓香兒下去,香兒恭敬的退了出去,林如海才輕聲嘆息。
“玉兒,你可知道這個時候回家有多危險?”林如海看到沒人的時候,登時就有些氣了。“三更半夜,萬一出了事情,你擔得起嗎?”
“爹爹,我哪裏是三更半夜跑回來的?還不是馬車在路上壞了啊。”黛玉委屈的看着林如海,那個時候雖然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可不是還早嗎?“我進城後就發現馬車壞了,我不得與纔等到現在的。”
“那好吧,這次只是一個意外,不過你說說,爲何你今兒就回來了?我以爲你會想要同紫鵑好好的聊聊。”林如海面上露出狐疑,紫鵑就不會趁機拉攏玉兒嗎?
“不要說她了!”黛玉低下頭,很是不開心的說道。“紫鵑現在已經不是之前的紫鵑了。爹爹可不就看上紫鵑了?紫鵑是我身邊的丫環,爹爹就算想要納妾,也不應該找玉兒身邊的丫環啊,更何況還是榮國府的丫環?爹爹,今兒我碰到了寶姐姐了,她還問起紫鵑來,我還跟她說過幾天就將紫鵑送回去,現在可怎麼辦呀?”
黛玉不提紫鵑的成爲姨孃的事情,神色稍微有些急切的拉着林如海的手,嘟嘴道:“爹爹,寶姐姐會不會覺得我說話不算話?今後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還有寶姐姐,會不會都不喜歡我了?爹爹,紫鵑自己一個人住在莊子裏,那多無趣啊,不如讓紫鵑回去榮國府,可好?”
“傻玉兒,紫鵑她若是想要回去榮國府,又怎麼會住到莊子裏去?”林如海輕笑出聲,一派寵溺的看着黛玉,摸摸她的腦袋,呵呵笑了笑,才搖頭道:“你不會以爲是爹爹不讓她回去的吧?爹爹知道玉兒很喜歡她,自然也不想要爲難她了,只是回去榮國府,我是提過,不過、、、、、、”
“不過什麼?”黛玉的臉上掛着疑惑,難不成還有別的原因?“爹爹可是捨不得了?似真似假的抱怨着,黛玉搖晃着林如海的手臂,笑道:“不然就讓紫鵑去服侍夫人,夫人不是說紫鵑不懂規矩嗎?不如就讓夫人來教,不定很快紫鵑就不一樣了呢。”
“夫人現在身子哪裏禁不住勞累?”林如海拒絕,皺着眉頭笑了笑,道:“紫鵑好歹跟了你幾年,我若是將她送回榮國府,那兒的人還不知道要如何說你呢,我想了想,留在府上不行,送回去也有些不太好,不如就讓她住在莊子裏,這麼一來,豈不是正好?玉兒,你怎麼忽然提起這個問題來了?寶姑娘若是知道了紫鵑的情況,也不會說你什麼的,畢竟這是林府和榮國府的事情,與薛家確實沒有關係的。再說了,榮國府的幾位姑娘若是因爲一個姑娘就不喜歡你了,這樣的姐妹不要也罷,如何值得你這般着急?”
黛玉小臉微白,她咬住嘴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充滿了懊惱,她低下頭,雙手揪緊手帕,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種委屈感。“我只是擔心啊、、、、、、、紫鵑應該不會說我什麼纔是,畢竟我也不曾對她不好,她如何說我的壞話了?”
“玉兒,你還小,有些時候會發生什麼,你是無法預料的。你這個孩子,就是這般急,不就是寶姑孃的一句話嗎?值得你趁夜趕回來?雪雁剛剛說了,你有些不舒服?可是太急了,身體喫不消?”林如海探探黛玉的額頭,發現沒有着涼,才笑了笑,道:“倒是還好,不過大夫也該來了,玉兒還是讓大夫好好的瞧瞧,若是有哪裏不好,纔好及時診治,我看着你這幾年,身子是愈發的單薄了。”
“爹爹,我沒事的。”黛玉臉上紅紅,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我自己急壞了,也累的爹爹三更半夜的起來爲我操勞,玉兒真是太不應該了。”
“沒事,玉兒還是孩子啊。”林如海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同爹爹說說,爹爹還能不管嗎?”
“嗯。”黛玉點頭,輕輕的應了一聲。
這個時候,香兒在外頭出聲,道:“老爺,姑娘,大夫來了。”
林如海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坐到牀上,簾子放了下來,這纔開口讓大夫進來。
大夫把脈診治了一會兒,才撫着鬍子笑道:“倒是沒有大礙,不過是一時情急,氣血攻心罷了。只要好好的養上幾天,便不會有事了。”
林如海慢慢的點頭,目光深邃而悠遠,他直直的盯着牀簾,嘴角勾起一抹笑顏來,意味深長,很是冷淡。
“香兒,且去幫姑娘煎藥。”林如海對着香兒點頭,隨即看向大夫,笑道:“大夫請。”
氣血攻心嗎?
黛玉呆呆的坐在牀上,神色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等到香兒端着藥進來,她纔回過神來,這麼一瞧,林如海早已經離開了。
“香兒,爹爹走了?”黛玉低下頭,神色一片黯然。爹爹都沒有對自己說要回去了呢。
“姑娘,老爺送大夫出去了。”香兒輕聲回答,將藥送到黛玉面前,笑道:“老爺可是問了我姑娘爲何會病了,我只說姑娘可能是趕着回來,累着了,並沒有說其他的了。姑娘且放心便是。”
“這就好。”黛玉點頭,她的神色一片冷漠,目光對上香兒,隨即笑了下,道:“我不過是想要探探爹爹的意思,只是現在看來,倒是沒有法子了。”
“姑娘可以去找夫人啊,夫人現在懷着小少爺,若是她親自對老爺提,老爺哪裏會不答應了?再說了,之前紫鵑是夫人懲罰的,現在由着夫人來說,不是正合適嗎?”香兒有些不懂的看着黛玉,咬咬脣,說道:“姑娘也不過擔心紫鵑會如何了。若是紫鵑真的有心,她哪裏會這般傷害姑娘了?要我說啊,紫鵑也不過是賈府老太太身邊的一個二等丫環罷了,她跟着姑娘便是那一等丫環,姑娘待她,可不比親姐姐還好?姑娘真心待她,她卻是暗藏心思的,姑娘又何必在意紫鵑今後的處境?”
“我倒不是擔心紫鵑了,只是夫人會替我說話嗎?”黛玉遲疑了一會兒,纔不確定的開口詢問道。現在她才知道自己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可以幫忙出主意的人啊,一直都是紫鵑在她身邊說該怎麼辦,現在紫鵑卻已經變了,自己身邊的那些嬤嬤,與自己都不熟悉,黛玉登時覺得滿肚子的委屈,現在她的身邊,竟然只有一個陪了她不就的香兒可以說說話了。
若是之前她不曾將爹爹給的丫環給冷落了,是不是現在身邊的人都會替她出主意,教她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
黛玉搖着嘴脣,要哭不哭的皺着一張小臉。
“應該會吧?”香兒遲疑了一會才,才說道:“夫人也一定不會喜歡紫鵑的,不然之前爲何夫人對紫鵑這般不喜?若是知道了紫鵑的事情,說不準夫人一定會將紫鵑仍會榮國府內。”
黛玉雙眼一亮。
“是嗎?”真的會將紫鵑仍會榮國府去嗎?黛玉按住狂跳的心臟,臉上露出一抹堅定,不管如何,這一次,她真的的去找夫人了。
“我明兒就去找夫人。”黛玉重重的點頭。
“姑娘,這大家子裏頭多的是這種事情,林府在揚州的時候,那些姨娘身邊的丫環,還有那些模樣俊俏的丫環,哪一個不是存了心思想要得了老爺的青眼的?這種情況一直都有,不止林府,就奴婢知道的,幾乎每一個人家裏都有呢。”
香兒壓低聲音,對着黛玉悄悄地說着。
黛玉眨巴着雙眼,慢慢的回想着之前的一切,點頭道:“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之前一直都不注意。”
“姑娘哪裏需要注意了?老爺對太太的好啊,可是林府上下都知道的,姑娘又是老爺捧在手上,像眼珠子一般疼愛的閨女,林府上下哪個不巴結着姑娘,哪裏會讓姑娘看到這種場面了?再說了,太太一直都很疼愛姑娘,若是知道有誰在姑娘面前亂嚼舌根,那可是往死裏打的,誰不愛惜命了?自然是沒有人敢當着姑孃的面或是偷偷在姑孃的背後說這些事兒了。”
香兒面上嚴肅,看着黛玉怔然的模樣,不由得在心裏暗自嘆息。咬咬牙,她嘆氣道:“姑娘,老爺最是疼愛你的,若是姑娘直接對老爺說了要將紫鵑送走,老爺看着你說的堅定,也不會不準的。”
“那可不成。”黛玉搖頭,她臉上一片的黯然,低聲道:“紫鵑說她是是爹爹的姨娘,若是這樣,我哪裏可以將爹爹的姨娘送走了?”
“不過是一個丫環罷了,老爺之前不是將所有的姨娘都送走了嗎?也不差紫鵑這一個了。”香兒不以爲然的說着。“哎呀,姑娘,這事兒可拖不得,要是被紫鵑給囔囔出去了,就算不是真的,也被傳成真的了,到時候不光丟了林府的臉面,也丟了老爺和姑孃的臉面呢。”
“香兒,你不用說,我自然也是知道的。”黛玉對着香兒微微一笑,道:“紫鵑的事情爹爹不好對我說,我也不好提,我仔細想了想,就算我真的不喜,這事兒卻也是不能開口說話的。若是這個人不是紫鵑,我也就想想便過去了,可那個人偏偏是紫鵑,這才真的叫我震驚和無法接受了!爹爹對我很好,就是因爲太好了,我反而什麼都不能說了。孃親對我說過,我只要做爹爹的女兒便可,其他的,都不能去做。我聽了,那個時候覺得不解,後來纔算是明白了。夫人的事情,娘也傷心過,爹爹也生氣過,我看着爹爹和孃親反而更好了,也就覺得這般挺好的,誰知道造化弄人,現在孃親去了,爹爹和夫人之間倒是真的好了,我冷眼看了許久,終於明白了孃親的意思了。內宅內,也不過是如此罷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想來倒是貼切了。哎,若是夫人將紫鵑送走倒是罷了,若是夫人想要賢惠一把將紫鵑接回來,我倒是得安靜的看着,到底誰纔是那百日紅花。”
香兒愣住了,她詫異的看着黛玉,倒是不知道原來黛玉會這樣去想了。她心裏咯噔了下,這一次好像是刺激過度了?今天她和黛玉故意談起紫鵑的事情,爲的便是想要讓黛玉清醒清醒。畢竟那個女人根本就不可信。紫鵑一門心思想要讓黛玉和寶玉結成良緣,這麼一來,她的地位自然也跑不掉了,畢竟還不用離開榮國府,一舉兩得,多好的計謀啊。可惜,現在破了呢。
瞧見香兒有些不安的神色,黛玉反而微微的笑了,拉着香兒的手,笑道:“香兒自然不會是那紫鵑,難不成聽了我這麼一說,香兒怕了?”
“香兒不是怕了,只是覺得,姑娘原來看的也是通透的。”香兒搖頭,擠出笑容來,對着黛玉笑道:“姑娘心裏有底了也就好了,香兒都是擔心姑娘和老爺置氣呢。”
“我原本也是想要發脾氣的,不過看着爹爹臉色不太好,我也就不敢了。”黛玉衝着香兒皺皺鼻子,萬分無奈的說着。
瞧着黛玉的神情,香兒撲哧的笑了。“姑娘也擔心老爺生氣?你急着回來我可就說了,這要是回去了,準的挨一頓罵的,姑娘不是不擔心嗎?”
“是啊。我是不擔心,你瞧,爹爹雖然生氣了,可不也沒有罵我嗎?”黛玉擠擠鼻子笑了。她拉着香兒的手,低聲道:“香兒,你是爹爹送來的丫環,自然是與紫鵑不同的。這一次我信你,便是信我爹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黛玉的眼底藏着認真嚴肅,香兒也收斂起臉上的笑容,點頭道:“香兒自然是明白姑孃的意思的,老爺將香兒送到姑娘跟前來,香兒的一生,便都得跟在姑娘身後了。”
香兒表着忠心,她明白她不過是一個丫環,若是姑娘出了什麼事情,當然是丫環出來頂罪了,若是沒有照顧好姑娘,倒黴的不也是這些奴才,因此,香兒她,別無選擇啊。
黛玉緩緩的點頭,隨即輕嘆一聲,道:“你確實與紫鵑不同啊。”
“你說我若是將紫鵑送回去,二哥哥會如何呢?”黛玉幽幽的看着香兒,眼波中流動着一股不安,小臉上的怯怯之意,讓黛玉看起來嬌柔極了,宛如那纖細的花朵,需要有人捧在手心中仔細的憐惜着。
香兒定定的看着黛玉,直到黛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纔開口道:“姑娘,有些話兒香兒很早之前便想要對姑娘說了,只是姑娘身邊的紫鵑,還有姑娘對我們的排斥,倒是叫我們幾個做丫鬟的,和教養嬤嬤都不能開口了。”
今兒姑娘看的也多了,想的也多了,既然如此,這麼好的機會不懂得抓住,香兒便只能留着今後後悔了。她咬咬牙,狠下心來,她雙眼嚴肅的盯着黛玉,姑娘太過天真,從來都是被嬌寵的長大的,若是不打碎了姑娘心中的頑石,自己如何能讓姑娘改變?
瞧着香兒臉上佈滿嚴肅,眼睛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黛玉有些不解的眨巴着雙眼,不懂香兒的意思。
“香兒,可是我說錯了話?”黛玉拉拉身上的衣裳,微微的有些不安。
“之前姑娘不相信香兒,香兒也不敢對姑娘說。不過今晚姑娘對香兒說了這麼多的心裏話,香兒也就不管不顧一回了。”香兒拉着黛玉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氣,抿了下嘴脣,才嘆氣道:“照理說姑娘與賈府的寶二爺是表兄妹,姑娘又在賈府住過幾年,與寶二爺熟悉些,倒也無礙。只是姑娘一年比一年的大了,應該知道男女大防的道理!寶二爺對着所有的姑娘皆是一樣的,可香兒瞧的出來。寶二爺對姑娘和寶姑娘卻是多了幾分不同的,對着寶姑娘倒是敬多了些,對着姑娘卻是憐多些。若是親生兄妹,哥哥多照顧妹妹些,誰都不能說閒話,可表兄妹,可就不一樣了。”
黛玉臉上紅了一片,雙手微微的顫了下,她滿臉通紅的看着香兒,張嘴說道:“二哥哥可不通這些,再說了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
黛玉的聲音逐漸的低了,她不好意思的低頭,吶吶的不敢多說了。
“就算姑娘與那寶二爺定了婚事的,也斷沒有未婚夫妻過度親密的。不說我瞧着寶二爺對姑娘是關愛有加,可也得瞧瞧別人的目光是不?榮國府的幾個姑娘還有那個璉二奶奶每每看見了,都是一臉的笑意,想來在榮國府,姑娘和那寶二爺便是這般相處的了。”
香兒心裏嘆氣,姑娘還懵懵懂懂的看着自己,天,她要怎麼對姑娘說,這是不對的?老爺啊,姑娘不是說學了規矩了嗎?怎麼會懵懂不解呢?
“我喝二哥哥一直都是這樣的啊,哪裏不對嘛?”黛玉楞了楞,張口道:“榮國府規矩森嚴,若是我做的不對,旁人不說,紫鵑也該提醒我的、、、、、、”
黛玉臉上一白,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間!
香兒暗歎一聲,她感到黛玉的手顫抖的厲害,嘴脣發白,身子也慢慢的顫抖起來,她牙齒咯咯作響,控制不住後只能咬住嘴脣,才能哆嗦着看着香兒。慘白的臉上一雙霧濛濛的眼睛顯得顯得愈發的無助與驚懼,她看着香兒,宛如受傷的小鹿,無助的讓人心疼。
現在知道不對勁了吧?傻孩子啊。
“香兒,是不是、、、、、、我是不是、、、、、、”黛玉恍然而醒,卻恨不得就這樣昏過去,若是她真的做錯了,可紫鵑非但不曾說起,反而一直鼓勵着她,那麼她該是錯上加錯了吧?
“姑娘不用擔心,表兄妹之間關係好一些,也是有的。姑娘看那寶二爺和史姑娘,不也挺好的?史姑娘還穿過寶二爺的衣裳玩鬧過呢。”香兒安慰着黛玉,看得出來黛玉依舊很不安,遂又說道:“再說了,寶二爺對所有的姑娘都是極好的,甚至連他身邊的丫環,不也被寶二爺寵得跟千金小姐似的?還有啊,姑娘現在還小,這幾年姑娘多注意些,說不準過一陣子榮國府裏的丫環就都忘記了呢。”
“二哥哥確實對所有的姐妹都極好,史妹妹是個活潑的,與二哥哥合得來,寶姐姐也是個懂事的,老太太也是誇過寶姐姐的,這麼一來,也許、、、、、、”黛玉酸酸的說着,眼底閃過一絲黯然,想起史湘雲和寶釵來,黛玉差點就忘記了剛纔和香兒說的話了。
“姑娘!寶二爺和史姑娘,寶姑娘如何,這些話姑娘卻是不能說了!姑娘只能說寶二爺與姐妹們都好,卻不能專門說寶二爺和史姑娘,寶姑娘有多好,不然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說姑娘是個拈酸喫醋的,容不得人的人呢。若是這般,今後姑娘要出閣,可就麻煩了!”
“可是、、、、、、”黛玉楞了楞,她這次想起林如海不喜寶玉的事實,登時一張小臉顯得愈發的暗沉無光了。
“姑娘,卻是姑娘根本就不用急,該急的可是旁人呢。”香兒嘆氣,道:“史姑娘是個父母雙亡的,現在就寄住在她二叔那兒。寶姑娘是商賈之後,家中老父親又沒了,哥哥還是個不成器的。這麼一比較,只要腦子還在的,誰看不出來姑娘纔是那拔尖的人物?姑娘只要懂得避嫌,今後不用姑娘擔心,想必連那賈府老太太都急了呢。”
“爲何?”雖然覺得這話題很是羞人,可黛玉還是含着羞意問道。她若是不與二哥哥說話了,便可以讓老太太親自提兩人的事情了?
“現在榮國府敢對姑娘使眼色,不也是因爲看着姑娘與寶二爺交好?若是姑娘是個不假辭色的,老太太看着不明白,二太太腦子也冷靜下來了,這麼一個分析,孰高孰低,還分不清楚嗎?再說了,姑娘不正好可以試探一下寶二爺嗎?若是寶二爺是真的有心的,就算幾年不曾說過話見過面,他也不會變心纔是。若是寶二爺覺得姐姐妹妹誰都好,姑娘巴巴的上去,豈不是讓人看了姑孃的笑話,還笑話了林府的沒規矩?”
香兒說的多,卻也是捏了一把冷汗的,這些話讓那些教養嬤嬤來說還好,她香兒一個丫環來說,確實有些過了。可她也不過是一個丫環,她能咋辦?
心裏暗自哭喪着臉,香兒卻不得不擺出一本正經,忠心耿耿,爲了姑娘可以赴湯蹈火的模樣來。
黛玉心神具亂,原本紫鵑的事情讓她大受打擊,又因爲急忙趕回來身體已經極爲疲倦,回家後微微的試探了林如海,心神具累,現在聽了香兒的話,哪裏還分辨得出香兒的眼神如何了?
她覺得頭很重,很沉,又覺得渾身發冷,若不是一股氣支撐着,說不準現在她都直接昏過去了!
紫鵑的事情,香兒說的這些她強制壓在心裏的話,她臉色慘白,雙眼無神,模樣倒是極爲憔悴。只是這一次,香兒卻沒有就此罷手了。
“榮國府可是說了我什麼難聽的話了?”黛玉幽幽的問出口,聲音飄忽,襯着一張白白的小臉,很有靈異的感覺。
香兒暗自吞吞口水,小聲說道:“這個我確實不知道了,不過幾個隨着姑孃的教養嬤嬤確實被氣病了好幾次。”
黛玉身子一晃,差點就這麼倒下去了!
昏過去幾次,被氣的?是不是因爲自己的關係?黛玉怔怔的看着跳躍的燭火,手指冰涼,身子也慢慢的有些冷了。
她想起來了,在榮國府的時候,寶玉經常一大早就來尋她,有時候她已經起來了,有時候她還躺在牀上,寶玉要進屋的時候,嬤嬤是攔過幾次的,因爲紫鵑的聲音她聽到了,遂也就開口讓寶玉直接進去。過後嬤嬤說了她幾次,黛玉雖然覺得有些道理,可下一次聽到紫鵑提高的聲音說寶二爺來了,黛玉依舊會開口攔住嬤嬤。
不止這些,寶玉一天來找她幾回,早上如此,中午也是,有時候看到她在午睡,也曾經兩人一起歪在牀上眯一會兒,打個小盹,醒來說說話兒,隨意玩鬧一會兒才一起到賈母那兒去用膳。想起每回王熙鳳那打趣的笑容,黛玉每每羞紅了雙頰,心裏卻是有着一股喜悅的。
晚上的時候寶玉倒是比較少去,不過她若是煩了,和寶玉說說話兒什麼的還是有的。想起榮國府每個人都當她和寶玉當做是一對兒,她聽了雖然面上會吵幾下嘴,但也不曾真的生氣過。
倒是寶玉和寶釵一個有玉,一個有金鎖,讓黛玉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刺寶釵和寶玉幾句,這麼說來,她拈酸喫醋,小性子的形象自然是比不上那個寬厚待人,和氣溫柔,大方端正的寶姐姐了!
她倒是不曾聽到有人說她不好,不過經常聽到有人說寶姑娘如何如何的好,怎麼明顯的比較和冷遇,她林黛玉怎麼就給忘記了?
黛玉咬住下脣,不是她忘記了,而是她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寶釵剛來的時候,因爲艾若離家出走了,她心情好,又因爲寶玉對她說了,親疏有別,寶釵是比不上自己的,因此,她雖然會刺着寶玉幾句,寶玉每每的道歉卻也讓她放下不安的心。
老太太比較疼愛自己,寶玉也比較喜歡自己,既然如此,下人們稱讚寶姐姐好,也就隨了他們去吧。
那個時候黛玉心裏雖然有些酸,有些澀,卻也不會真的被傷害。
現在呢,聽了香兒的話,她怎麼覺得自己就宛如做了一場噩夢,讓她禁不住渾身顫抖,恨不得時光從來?
教養嬤嬤是被自己傷了心吧?不然後來甚至都不太喜歡跟着自己了。有時候遠遠的跟着,也不曾說過自己哪裏做錯了,哪裏做的不好了。想來也只有放棄了,纔會這般隨意吧?
咬住下脣,她的幾個大丫鬟,最後只有紫鵑在她身邊,黛玉慘淡的笑了笑,她到底是將心思放到什麼地方去了?討厭艾若,便讓自己的腦子都蒙上塵埃了嗎?
艾若是爹爹現在的夫人,她作爲晚輩,哪裏有資格對爹爹的生活指手畫腳的?爹爹要娶妻納妾,自己能說什麼嗎?
“香兒,你說爹爹是不是也很失望?”黛玉抱着膝蓋,茫然的問道。
“老爺怎麼可能會對姑娘失望?老爺還是最喜歡姑孃的。”香兒搖頭,不忍心繼續打擊黛玉,其實林如海對黛玉,確實有了那麼一點點的失望。
“爹爹派了教養嬤嬤跟着我,也送了我服侍的丫環,我、、、、、、”黛玉神色茫然,她咬住下脣,不解的看着香兒,“老太太對我很好,二哥哥也一樣,榮國府的姐妹都不錯,就算現在,我還是很喜歡老太太和二哥哥呢。他們對我是真的好,我看的出來的,真的、、、、、、”
她拉着香兒的說,一再的重複着。
香兒看着她無措的模樣,也只能點頭了。“是的,那是姑孃的親人,不是?其實只要姑娘多注意些,表兄妹相處友好,不也是好事一樁嗎?”
“真的?”黛玉小臉一亮,登時變得精神了。“我已經會注意的,香兒,我不會小心的,若是我錯了,香兒可要記得提醒我啊。對了,明兒香兒將嬤嬤找來,我要好好的學,今後,一定不會讓嬤嬤生氣了。”
黛玉的腦子亂成一團,腦子裏想的與說的,也有些亂了。不過香兒只是按住黛玉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急,這幾天姑娘還是多休息些。至於嬤嬤和丫環,我明兒就同他們說說。我們都是林府的家生奴才,哪裏會同那紫鵑一般,故意挑着姑娘犯錯呢?”
黛玉小腦袋點了點,咬脣道:“紫鵑的事情,我、、、、、、”
“姑娘放心,紫鵑的事情明兒我同夫人說說便是了。”香兒笑了笑,安撫着差點跳了起來的黛玉,看着她驚魂不定,便笑着解釋道:“姑娘回來了,怎麼能不去夫人那兒請安?不過今兒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姑娘明兒還是好好的休息纔是,夫人那兒我自然會提出來的。姑娘放心,我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還是知道的。”
黛玉心神不定的點頭,嘆氣道:“我現在得好好的想想該怎麼做了,倒是夫人那兒,還是不要妄動的好,她現在,可是爹爹的心尖尖上的人了。”
“姑娘,老爺何嘗不是將姑娘放在心尖尖上了?”香兒搖搖頭,笑道:“與夫人相處不要太僵,姑娘終究是未出閣的姑娘。”
黛玉嘟嘴悶悶不樂的點頭,她現在腦子裏也塞滿了東西,不過也明白香兒是爲了她好的,爹爹派來的人,又是林家的家生奴才,今兒同香兒說了這些話,黛玉對香兒是真的信了。
“好了,我的好姑娘,現在還是先休息了,我瞧着天也快亮了,姑娘臉色不好,若是不睡,說不準還真的要病上幾天了。”香兒扶着黛玉躺了下去,看着她依舊蹙着眉頭,才低聲道:“姑娘還有時間,慢慢來,不急的。”
黛玉沒有睜眼,只是緩緩的點頭。她知道,爹爹是不會真的怪她的,只是,爹爹真的不喜歡二哥哥了嗎?若是她真的改了,二哥哥也改了,爹爹會不會也改變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