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沒人來打擾她了,每天只有丫環來給她送飯、端茶倒水,連她的兩位美人師傅都不露面了。
任君紫出了房門也見不着人影,雖然平時也靜,可也沒有這兩天這樣靜得讓她覺得都沒有一絲人的氣息,若不是丫環還來她會覺得這莊子裏只有她一個人。
“他們都忙什麼呢?”任君紫問丫環。
“奴婢也不知道。”丫環回她一句,伺候完了又消失不見。
這兩天任君紫心裏不平靜睡不安穩,基本都是睜着眼睛到天亮,即使迷糊着一會兒也是亂七八糟沒有頭緒的夢,她發現自己真是理不清了,只盼着快點離開這裏回到任家,也許還能好點。
就這樣過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喫過早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她的“相公”。
沒等她開口他便說道:“小七,一切都安排好了,我送你下山,山下有馬車等着,還有你姐姐。”
有些狐疑,但她好像也沒什麼辦法。
“嗯——謝謝。”後面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他讓丫環給她好好打扮下,說這樣見了家人他們纔不會擔心,任君紫坐在梳妝檯前,從鏡中見到他望着她的神情,無奈、哀傷。任君紫便忙低了頭。
眼看着山莊的大門越來越近,任君紫心跳得有些快,好幾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能走出山莊的大門。
厚重的門“嘎吱”響着,門外是有些長長的臺階,遠遠地有個小黑點,大概就是等待她的馬車。
“我自己走。”任君紫說道。
“以前我就是這樣送你的,這算最後一次吧。好歹我們也做過一日的夫妻。”他說道,聲音低低的,不疾不徐。
一級、兩級……
“要是這路沒有盡頭多好!”他說道。
這話聽着爲何如此耳熟?
石階兩邊樹木參天,偶爾有鳥兒歡快的鳴叫聲,似乎還有淡淡的霧氣繚繞着山路,這場景似乎也很熟悉。
“京城外有座黃螺觀,小七你去過麼?”他問。
“我不知道,沒印象了。”任君紫說道。
走了大概一半,任君紫回頭,山莊的大門已緊緊關閉了。又下了幾節臺階卻見一男一女正往山上走,任君紫有些奇怪,不過想想,也許是找歐陽青石治病的,因此也沒在意。
離得近了,好奇地看看對方卻發現他們也在看她和他,確切地說,是看她身邊的人。他卻渾然不覺,仍邁了步子下臺階,這一猶豫便先了任君紫兩步,雖只這兩步卻也足夠任君紫看清那女子忽然從腰間抽出的軟劍……
肩膀處條件反射一樣驀地一疼。
那劍卻不是衝她來的,反手衝着那猶自邁步前行的人,劍從他後背刺進去從左肩處穿出,她看到滴着血的劍尖了。
這下子連頭也疼了起來,他後背處迅速滲出的大紅血跡刺激着她的視網膜,也刺激着她的大腦,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大腦裏拼命要衝破束縛跑出來!
頭疼得站不住,任君紫抱着頭蹲下,腦海中幻燈片一樣迅速地閃過一幅幅畫面。
絲絹花的桃花樹、竹屋、大火、小橋、滾滾、黃螺觀、山路、道人、籤詞、刺客、血……
“姻緣天定!姻緣天定!”
大口喘着粗氣,任君紫站起來四下裏看,哪裏還有什麼刺客,只有兩級臺階處那個男人肩頭一片血跡地看她,眼睛裏滿是期待。
“小七!”他叫她。
任君紫手抬起了一下馬上便放下:“你受傷了,我送你回去包紮一下。”
“小七!”聲音裏明顯有失望:“不必了,傷的不重,我送你下山吧。”
“哦。”任君紫說道,站在他面前,那大片的紅看着還真是觸目驚心,果然能以假亂真。
兩人走着,他不做聲了,腳步似乎很沉重。
終於到了馬車前,車邊一個女子,她認得,是她的六姐君青。
任君紫一言不發地爬上馬車,等任君青嘀嘀咕咕要駕車走的時候任君紫撩開簾子,最後那級石階上站着個他。
“喂,你以爲弄點什麼貓啊狗的血就能騙我麼?”任君紫說道。
他苦笑。
“你以爲你騙我那麼多次我還會上當麼?你真當我那麼傻啊?”任君紫繼續說。
“小七!”喝止她的是任君青。
“無妨,讓她說吧!”
“沒有媒人也沒有八抬大轎四兩銀子就騙了我,洞房花燭也過了,還想裝受傷不見丈人麼?你要是不去就永遠也別去了。”任君紫說着放下簾子,她也姓任,應該和姐姐們風格保持一致,沒結婚的是母老虎,結了婚的是河東獅。
簾子想當然被撩開了,一張滿帶着笑意的臉探進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整體挪進來,任君紫指指示意他坐對面。
“六姐,一會兒先去衣帽鋪買件像樣的衣服吧,要不爹該以爲我找了個亡命之徒呢。”任君紫說道,不看尹冽。
“小七!”
“將就將就吧,離家還有五十裏地呢,回家重要還是買衣服重要?”任君青說道。
五十裏,一下子變成城郊戶口了。這麼遠的路程和一個騙她的男人坐對面還真是不怎麼舒服。
手被握住,想掙開,無奈力氣不夠大。
“幹什麼拉拉扯扯的。”任君紫瞪他。四兩銀子啊,四兩銀子她就把自己賣了——還賣了兩次,是不是也忒便宜點了。
“我們是夫妻,拉拉扯扯沒人說的。”尹冽小聲說道。
“你們隨便拉扯,我什麼都聽不見!”任君青的聲音。
任君紫饒是臉皮厚也不好意思在自家姐姐面前和男人打情罵俏,因此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尹冽握着手,再然後是被某個得寸進尺的人攬進懷裏靠着他剛剛“流血”的肩頭。
馬車很是顛簸,好幾次任君紫的腦瓜頂都磕到了尹冽的下巴,最無良的事情發生在中午,任君紫又渴又餓,她記着古裝劇裏路邊都有個茶棚,買茶水偶爾也有些麪條之類,想讓任君青停下來喫點東西,起碼補充點水分。
任君青說全家人都等着呢,你們好意思因爲一碗水一碗麪就讓大家多等半天麼?忍忍吧,到了家有好喫的。
也是,也不差這點水。可是,真渴,越是喝不到越渴。
“都想出這樣的招數了怎麼連點水都忘了準備了?相公——”任君紫問道。
“本來預料着你會嚇得暈過去……”尹冽很誠實。
“然後扛回去?”任君紫斜眼:“那要是還是想不起來呢?”
“要是還不想不起來你就別姓任了,全家跟着你丟臉。”任君青來了一句。
總是及時地給任君紫適當的打擊,風格還真是不變。爲了避免這一路免遭炮轟,任君紫決定不問了,有啥事回頭和尹冽私下裏解決。
馬車繼續狂奔着,任君紫撩開簾子透氣:“六姐,怎麼你駕車啊?”
“都忙,就我閒着。”任君青說道。
“忙什麼呢?”
“成親啊生孩子啊,一天天雞飛狗跳的,你回去就知道了。”任君青側頭瞄她兩眼:“小七,你是不是也快有了?”
“有啥?”任君紫沒反應過來。
“你一個成了親的還能有啥?”
“啪”放下簾子:“沒有。”
退回車裏又被尹冽抱住,他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沒準兒就有了,就算沒有,我們回頭努力些。”
誰說古人說話含蓄來着?是誰誤導她這個cj的小說讀者?
顛啊顛,任君紫忽然想起從谷中被任君藍抓回任家那會兒,這才發現,任家母老虎們趕車都是一個模子:大廚顛炒勺型。不過,任君青人道點的地方是沒把她捆起來,這次她也不用雙腿跳着灰頭土臉的進門了。
轉頭瞄瞄尹冽的肩頭,算了,也沒好哪裏去,灰頭土臉也比這“亡命天涯型”的強。
馬車終於停了,任君紫渾身都要散了,這不能怪她嬌氣,四年多來她足不出戶,路都少走,活動量極其有限。
跳下馬車,眼前的宅子比不得京城時任家的宅子氣派,這宅子看着質樸的很,一看就是個鄉里土財主家。門口兩個小廝早不見了蹤影。
任君紫正欣賞着大門就聽得裏面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下意識地便往尹冽身邊擠了擠,母老虎們集體出籠了,行人閃避爲上上策。
這一羣……她認識任老頭、任家幾隻老虎,剩下那幾只雄性她不認識,哦,補充,她還認識那個撒歡的汪汪。
一時見面竟沒了言語,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任老頭走過來了,高大的身軀仍很穩健,直直地直直地走了過來,任君紫正欲上前,只見任老頭緊緊握住了尹冽的手,表情激動得猶如井岡山會師。
“好女婿,這麼多年委屈你了。”任老頭如是說。
本來就訕訕着收回兩隻爪子的任君紫炸毛了。
“老頭,你居然無視我!我可是你閨女我才姓任,他是外人外姓。”任君紫說道。
“啪”的幾聲。
“添什麼亂,男人們說話你閉嘴。”任君紅。
“成了親以夫爲天。”任君橙。
“成了親也沒長進。”任君黃。
“就站這兒敘舊啊?那我讓人把東西搬到門口來?”任君青。
大家這才讓着往裏走,自然是任家姐妹走在了後面,任君紫摸着肩膀,她都嫁給皇帝了也一樣沒地位!
還好他們還顧及到了她的生計問題,飯桌上就任君紫喫得歡,尹冽那仍染着疑似血跡的衣服也有些出挑,也就是說,這一桌子12個人就他們兩口子有點“與衆不同”。
“女婿啊,這些年,你們日子不好過吧。”任老頭看着自己寶貝女兒可憐的喫相。
任君青咳了聲:“相當不好過,寄人籬下,大早上被轟出來了,飯都沒給喫一口,您女婿還被追殺,肩膀上紮了個血窟窿也沒錢醫治。”
任君紫被飯粒嗆着了,青老虎說話真是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尹冽給她拍拍後背順了下去:“沒什麼,此事有些意外。來得匆忙沒有給嶽父帶和各位姐姐姐夫帶禮物,實在失禮。”
“沒事!”任君碧很大度。
“對,以後補上就行。”任君青馬上接了句。
喫完了飯閒坐着喝茶,任君紫的眼神不停地飄向客廳門口,任老頭問她看什麼。
“藍姐姐?怎麼還沒回來?”任君紫問道。
她發現,這個問題一出口喝茶的人手頓了,沒喝茶的眼神鈍了。
“怎麼了?藍姐姐怎麼了?”心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小七,回頭……”尹冽的話被打斷。
“小七,你藍姐姐是霍老將軍的孫女,皇上爲了表彰霍家一門英烈已經冊封了你藍姐姐爲皇後,以後沒有藍姐姐了。”任君紅說道。
“霍小姐不是璀璨……”任君紫詫異納悶,難不成原來竟是找錯了人?
“霍小姐的奶孃將自己的女兒和霍小姐掉包了。”尹冽說道。
權威的說法!可是,當了皇後的女人都可憐,尹冽的皇後就是個前車之鑑,任君藍那種自由散漫慣了的性子怎麼受得了約束?
終於,任君紫想到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前任皇帝在遁着,現任皇帝誰接棒了?回頭還是問尹冽好了,估計他最清楚。
“那我不是見到藍姐姐了。”任君紫說道。以前就頂數任君藍欺負她最多,沒事就溜達到城外跑腿。
“見倒是還能見得到,就是……見不着幾回罷了。”任君碧說道,繼續喝她的茶。
“真是的,那奶孃願意掉包就給她掉唄,沒事那麼追根問底的幹啥,璀璨姑娘長得那麼美,就是爲後宮而生的……”任君紫說道。她敢打賭,任君藍鐵定是不樂意進那個皇宮的。
“別說這個了,難道還能改了不成?”任君橙說道,似乎身子有些不舒服忙起了身回房歇着去了。
“好了,天也不早了,都歇着去吧。小七,你趕了一天路也歇着去吧,小七女婿你留下,我囑咐你兩句。”任老頭下令,大家散了。
任君紫被丫環帶着回去爲他們準備的房間,簡單樸素,看着倒也舒服。撲到牀上抱着被子,這一天的情節真戲劇,忘記都想起來了還一天之內回家了,回了家發現雞窩裏飛出去個金鳳凰,一個皇帝因爲她退位了,她姐姐卻嫁給了皇帝成了真金白銀的皇後。
霍將軍的孫女。對霍將軍孫女感興趣的不就是景王爺麼?難不成是他當了皇帝?
房門被推開,尹冽回來了,丫環在外面關了門。
任君紫有點小小的不自在,尤其是看到他肩頭的僞血跡,爲了讓她能想起來他還真是煞費苦心,她卻一直指責他不信任他還讓他死遠點。
騰地起來坐在牀邊,低着頭看自己的鞋尖。
“小七,累了麼?”尹冽挨着她坐下,輕輕地攬她入懷,下巴在她頭頂摩挲着。
“我有話想跟你說。”任君紫給自己鼓鼓氣,承認錯誤也要不了命,沒事,況且以前她一向在他面前糗習慣了,習慣成自然。
“趕了一天路累了,明天再說吧,不急。”尹冽說道。
“不行,必須今天說。”任君紫從他懷裏掙扎出來和他對視:“相公,對不起!我錯了,我沒認出來你,我犯渾了讓你受委屈了。”
尹冽的眼睛慢慢彎了起來,抬手給她弄弄頭髮:“娘子,是我騙你在先。”
“沒,是我犯渾在先。”
“相公我可是因爲四兩銀子騙你的。”
呃,對,忘了這茬了。
撲倒尹冽:“既然你都說到這兒了,怎麼辦吧?哪有人像我這麼慘的,四兩銀子還得嫁兩次,趕上買一送一了。”
“娘子你待如何?”尹冽笑問。
“等我想到告訴你。我困了先養足精神再說。”任君紫躺他旁邊順便拽了他胳膊當枕頭。
醞釀睡意的時候忽然想到那個重要的問題,差點給忘了。
“是十七叔當了皇帝麼?”任君紫問道。
“嗯!”
一骨碌爬起來:“我想起來了,是他送你去太平山莊的,他怎麼沒對你下黑手?他有沒有難爲你?是你讓位還是他篡位?”
一把又被拉着躺下:“娘子,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對我們以後也沒什麼影響,知道與否不重要。”
“可是我想知道!”任君紫說道。
“他沒有對我下黑手,也沒有篡位,是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自知時日無多把本該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他而已。”尹冽說道。
又一骨碌爬起來:“什麼叫時日無多?”
“病了,很重,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尹冽說道。
“是不是當年送我出宮的時候就沒想着再見?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見我了?所以一直都不來看我?”任君紫問道。
尹冽點頭。
“那你以爲自己要死掉的時候有沒有後悔過?”任君紫問道。
這個男人,真是讓她無語了。
尹冽搖頭:“反倒很慶幸早早讓你離開了,也慶幸我比你先去了,那樣我就可以在奈何橋邊等你,免得錯過。”
剛剛還糾結着的任君紫被這句話擊中——
直直地看着尹冽:“那得等多少年啊?萬一到時候我又牽着別人的手去了奈何橋……”
“那我就把他扔下奈何橋!”尹冽說道。
“明天開始我要努力加餐飯,身體養的棒棒的。”任君紫笑着說道。
“爲何?”
“這樣纔能有力氣把你那些妃子們一個一個扛起來扔下奈何橋啊?”任君紫說道。
“笨!”他的兩隻手牽住她的:“只要緊緊牽着這兩隻手就行。”
“嗯,鬆手的變小狗。”任君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