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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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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李熙驚訝的合不攏嘴,這話說的何其豪邁,竟已有了幾分作死的跡象。

“撲哧!”朱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指着仇士良說:“匡美,你這話定然有假,我不信你敢這麼奏對,哈哈哈哈。”

仇士良擺擺手道,止住笑,說道:“這話是左軍中尉說的,娘娘罰他喝了三大樽酒。”

朱憐不屑地哼道:“若說是他,我就信了,他這個人嘛,慣會見縫插針的。”

“那陛下有沒有提到我呢?”李熙戰戰兢兢地問道。

郭貴妃就坐在大唐天子身邊,自己的醜行既然入了她的眼,李純又豈會不知?貴妃一言斷人榮辱,天子呢,一言就見生死了吧。

“喔,陛下聽了貴妃和中尉的這番對話,略有所思,就打發咱家過來問問,看看有多少人願意娶這些婢女爲妻。”

“啊?!”李熙和內教坊司的管事太監朱憐同時喫了一驚。

“哦,德容啊。”仇士良向朱憐招招手,把他引到一邊去,伏在耳畔嘀咕道:“大家今日在飲酒時言語中似乎對南衙這回擬奏賞功方略似有不滿,咱們這邊可不能再出簍子啦。”

朱憐喫驚地問道:“那大家的意思是嫌賞賜厚了,還是”

話沒說完,說不下去了,後半截話硬生生地被仇士良冷冷的目光給逼了回來。朱憐眨巴眨巴眼,心裏懊悔:“我真是蠢到家了!西北將士此番立下大功,賞賜卻出了奇的少,致使處處怨聲載道。天子是聖德天子,雖然囿於國家體制不大可能再增加將士的賞賜,但處置幾個替死鬼平息衆怒還是很有可能的。”

想通這,他心裏已經有了計較,忙應道:“多謝指教,我知道怎麼做了。”

仇士良滿意地點點頭,故意沒話找話說道:“德容啊,你不夠意思麼,楊參軍又不是外人,來了大半天也不奉茶請坐,我來了半天也在這站着。這就太說不過去了吧。”

朱憐一拍腦袋,叫屈道:“天地良心喲,爲了籌辦這件喜事,我是三天兩夜沒閤眼了,謝天謝地沒出大亂子,剛剛我神思迷糊,一個沒留神,讓一位莽將軍給撞了下腰,噯喲,疼,老胳膊老腿的,哪頂得住這麼一下子,好懸沒折了。”

朱憐邊嘮叨,邊招呼李熙、仇士良和崔鶯鶯落座。

仇士良擺擺手,哈哈一笑,說道:“方纔貴妃娘娘還誇德容兄你呢,說您有忒大能耐,揮揮手,就遂了多少曠男怨女的願。指不定他們要怎麼謝您呢。”

朱憐聞聽這話,竟是中了邪降一樣,轉過身去,直豎豎地朝高臺跪拜,嘴裏嗚咽:“奴婢何德何能,敢冒天之功啊,爲天子辦差,奴婢雖百死不悔。”

伏地叩拜再三,嗚咽難禁,竟是蓄了滿滿兩眼泡子淚。

仇士良一隻手背在腰後,單手拽起了淚眼婆娑的朱憐,說道:“德容的辛苦,咱家尚且看在眼裏,更遑論明察秋毫的聖主和娘娘了。”

朱憐用衣袖擦擦淚,配上笑臉道:“啥也不說了,有匡美這句話,咱家死了知足了。”

說到此處,仇士良忽然從袖中取出三粒金珠塞到朱憐手裏,說道:“劉掌使那務請德容說道說道,成全楊參軍和這位小娘子的一段佳話。”

朱憐聞言變色,跳着腳罵道:“匡美,你這是在打我的臉嗎,楊參軍既是你的朋友,就是我朱憐的朋友!既是一家人,休說兩家話。替朋友走動,談錢就沒面皮了。”

見仇士良笑不應聲,朱憐一把拽過一張文書,筆走游龍,瞬間即成,喚過一個小宦者,吩咐道:“找司農卿,讓他畫個押。”小宦者拿着剛要走,朱憐又把他喊了回來,奪過文書,說道:“還是我自己個去吧。”

打發了小宦者,卻對仇士良和李熙說道:“劉克明此人雖然刻薄,我卻有對付他的法子,他那邊你們儘管放心。但爲絕後患,我還得去拽上司農卿。兩位但坐奉茶,我去去就回。”

手裏緊緊攥着仇士良的三顆金珠不放,興高采烈地去拖司農卿下水了。

這突然其來的一場變故,讓李熙哭笑不得,稀裏糊塗的自己又承了仇士良的一場恩惠。這件事涉及到要從三品的司農卿出面才能辦成,那就絕不可視作小事。這份情自己不僅是承了,而且註定是以後要認認真真地還的。

李熙拱手稱謝,仇士良笑道:“內教坊司是個清水衙門,逮到這樣的機會,還不拿着雞毛充令箭,狠狠地敲上一筆。老弟啊,怪你太生分,早來找我,連那塊黃玉觀音也省了。”

哦,李熙暗暗喫了一驚,自己賄賂朱憐黃玉觀音的事仇士良是如何知道?

不過這個疑問也只能放在心裏了,仇士良是個大忙人,沒說上兩句話,就匆匆告辭而去,臨別,卻向李熙告罪道:“老弟新婚燕爾時,兄必有一份厚禮奉上。怎奈隨鸞伴駕不自由,老弟的喜酒我就無緣一嘗啦。先告罪了。”

一番話說的李熙深覺慚愧,自己可從未想過要請仇士良赴宴的。

仇士良去後,李熙轉身朝崔鶯鶯走去,手無意間從腰帶上滑過,原本掛黃玉觀音像的地方空空如也,忽然他就解開了心中的疑惑:青袍黃玉自是十分明顯,如今腰帶上的玉觀音不見了,心細如仇士良如何能不察覺?他發現自己那塊價值不菲的玉佩不見了,有深知宮裏同僚雁過拔毛的習性,自然猜出玉佩去了哪。

想到這一節,李熙心裏微微一嘆,目視巍巍煌煌的太極宮,心裏想怪不得盛世難再現,是樹已爛了根,是人已壞了心,這天下也只能一天天爛下去了。

仇士良說的那段話虛虛實實,卻不正是人心敗壞的最佳註腳嗎,只不知未來的仇中尉此刻的面子能不能令自己如願。

李熙這種患得患失的心境沒有持續多久,仇士良走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朱憐就滿面春風地回來了,瞧他喜氣洋洋的樣子事情一定辦的很順利,果然一見面他就表功似地說道:“成啦,一切辦妥。”

藉着半是表功,半是顯擺地把他如何見司農寺卿,如何讓他在文書上畫押說了一遍,大意摘要如下:他一個從七品的內侍去見司農寺卿很不容易,頗費了一番折騰。見了面他如何據理力爭,讓司農寺卿答應在文書上畫押。事成,兩人交上了朋友,在一起喝了幾杯酒,說了一些悄悄話。

顯擺完了之後,朱憐望着李熙,似笑非笑,又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

“鶯鶯小姐出身名門,家教那是極好的,爲人端莊淑慧,機敏堅毅,不論是在司農寺還是在太樂署,亦或者後來進宮在教坊司,那都是人人矚目,一等一的出類拔萃。如今能遇到楊兄這樣的英俊少年,真是三世修來的福分。道賀,道賀。爲促你們這段好姻緣,咱家這回也算豁出老臉去了,瞞天過海,總算在上差那裏爲鶯鶯小姐說上了話。成啦。”

李熙心中一樂,口中馬屁頓時滔滔而出,拍的朱憐心花怒放,笑的合不攏嘴,大嘆相見恨晚,大有趁熱打鐵,斬雞頭、燒黃紙,結拜之意。

到酬功宴結束時,依內教坊司、司農寺所奏,內中直接出旨,赦免了崔鶯鶯等七名舞姬的賤籍,恢復其姓名,配與楊贊等七人爲妻。這七人中楊贊官品不算最高,卻是唯一有爵位的人。爲此,在內府給七對新人的賀禮中,郭貴妃加意賞了楊贊五十貫錢。

理由是一位朝廷子爵混到要娶官奴爲妻,這是何等的悽慘,若不把婚禮辦的風光點,簡直丟盡了勳貴們的臉。

一場太極宮之行不過半天時間,對李熙來說卻似是比一年都漫長,到下午未時出宮時,竟生出了滄海桑田的感嘆。

此刻斜陽正下,長安城沐浴在秋日的金色陽光裏,天是那麼的藍,街道兩邊的樹木紅黃青綠色彩斑斕,秋風掃過,瑟瑟有聲,秋葉紛紛而落,望着那一條條一眼望不到頭的筆直寬闊的街道和形色匆匆、往來不息的車馬人流。

李熙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大唐的生活從這一刻纔算正式開始。

他莫名地感到激動,振奮又覺心累,是勇猛進取封侯拜相攪動河山,還是見好就收,退隱田園做個逍遙自在的富家翁?李熙覺得有些頭疼,也覺得有些矯情,能不能活到月底還不一定呢,還封侯拜相、富家翁,不就多喝了兩杯酒嘛,看把你得瑟的。

李熙用力地閉上眼睛,又用力地睜開,

身心都很疲憊,或許應該找個人按摩一下,

平康裏據說離着就不遠,

還是算了吧,自己一個從九品下的小官,連張會員卡都沒有,能不能進門還兩說着呢。

累也得先忍着,生活就像開公共汽車,剛出這一站就得奔赴下一站,容不得你磨嘰。磨嘰了是要捱罵的。

好在,迎着他的雖是一輪沉沉墮落的紅日,但到底還算明亮,還算溫馨。

“太陽總是要落下去的,珍惜日落之前的時光吧,短暫也可以出精彩,黑夜雖不免終究要到來,但旭日東昇也可預期。”李熙發了一通感慨後,牽過小娘子的手,指着西方的落日問崔鶯鶯:“你看那像不像一張大餅?”

崔鶯鶯撲哧一笑,抿着嘴不答,垂着頭,神態怯怯的。

李熙道:“你在心裏笑我粗俗?”

崔鶯鶯搖搖頭,脆聲說道:“也許這是一個好兆頭,咱們一出宮就有喫的了。寓意下半輩子喫喝不愁。”

“何止呢,還能升官發財呢。你看那晚霞是什麼顏色,紫色、紅色,衣紫服朱,乃是吉兆啊。”

崔鶯鶯抬眼望着西天那輪即將落下的夕陽,心裏嘀咕:“我怎麼只見到滿天的黃色呢。”

豐邑坊位在長安城西南,延平門內之北,坊內居住的多是平民百姓人家,有幾戶官員,或是退仕休養的,或是考滿待選的,世族公卿之家幾乎沒有。

豐邑坊的西大門,因爲緊貼着城牆,平日裏進出的人馬車輛並不算多,坊門的守吏多數時候都清閒無事,或搬把胡椅到門口曬太陽,或者聚兩三個街坊閒聊,亦或逗幾個孩童戲耍,雖然職卑身微,賺錢也少,奈何小日子安穩,也能自得其樂。

但這一日自未時開始,兩個門吏的清閒日子就被攪了,坊門外聚集了二三十個少年弟子,人人鮮衣怒馬,個個神采飛揚,下馬之後便呼朋喚友,瞧的出他們平日也不常見面,不過少年心性,片刻之後便就稱兄道弟,熱絡的不行。

兼又嬉鬧追逐,片刻之間便將進出西門的路給堵死了。

小門吏李十三想過去勸說一句,把門堵上別人怎麼進出啊,老門吏胡八一把扯住他,把他塞進坊門內的小耳房裏,囑咐他不要出來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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