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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心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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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都知道拾金不昧,你怎麼能把別人的孩子昧了呢!”

一個鬍鬚花白的老頭痛心疾首狀跳腳,見釋灃垂目打坐毫無反應,老頭更是惱羞成怒的開始捋袖子。

這時一隻軟綿白嫩的小手怯生生的揪住了老頭袍子下襬。

“娃娃你醒了?別怕,我這就讓他送你回去!”老頭把瘦骨伶仃的胸膛拍得砰砰響。

“你是新來的管事爺爺?”

“……”

釋灃睜開眼睛,之前蹲在隱蔽角落看好戲的人們面面相覷。

“咳,老夫不是管事,是摩天崖黑淵谷的谷主,娃娃你知道谷主是什麼嗎?谷是穀倉的谷,這裏是個山谷。”老頭挺起胸膛,按着自己修剪整齊的三綹鬍鬚,神氣的一揮手,“就是這一片——”

“這一片穀倉的管事?”陳禾眨了下眼睛。

“噗。”

暗處嗤笑聲此起彼伏,老頭惱羞成怒的轉頭怒吼:“誰在那裏?”

“此地爲穀倉,我等最多也就是一簸箕高粱。”

“蕎麥啦!蕎麥長得比較快。”

老頭氣得吹鬍子瞪眼,將一臉迷糊的小孩拎起來放到蒲團上,抓起藕節一樣的小胖手輕輕晃悠,指着手腕上銀鈴鐺問:“你是雲州府陳家的人,你爹是誰?”

“爹,就是…阿爹。”小孩嘟嘟噥噥的鼓起嘴。

“家裏做什麼行當呢?”

糰子愣愣的低下腦袋,開始玩起衣角邊。

老頭疑惑的朝其他人投過不解的目光,這娃娃眼見就要脫離垂髫之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照理也該懂點事了啊,怎麼一問三不知?

惡狠狠看了釋灃一眼,老頭覺得是釋灃驚嚇到了這孩子。

老頭在口袋裏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個乾癟的野果子,遞過去邊哄邊問:“你不在家裏玩耍,怎麼跑到深山野地來了?”

糰子仰起臉,一本正經的回答:“沒來深山野地…我就在家裏,院子,池塘邊。”

“……”

什麼時候一個小娃娃在後院池塘玩也能跌進摩天崖結界變琥珀?

這孩子是在家裏被強人打暈擄走,趁夜丟下懸崖了吧!

一羣修真者你看我,我看你,都露出納悶不解的神色——綁票一個小娃娃,跑死馬的往山裏趕路,就爲了將孩子丟到深山崖底?這是多大仇?

“釋灃,到底怎麼回事?”

面對衆人的疑問,釋灃徑自站起走到陳禾身邊,替他抹去額上的汗水,將小孩手裏那個乾癟的果子丟掉,重新從自己的法寶囊內取出一籃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誘惑得陳禾眼睛都不轉的盯着他看。

“等等你哪來的肉包?摩天崖幾百年都沒出現過這玩意了!”老頭蹬蹬倒退三步,表情驚恐。

釋灃在山下買的可不止肉包,還有柔軟的棉被,繡緞枕頭,虎頭鞋,連肚兜都有。

既然決定帶走這個孩子,怎麼會毫無計劃?往孩子嘴裏塞顆辟穀丹就丟一邊不管這種混帳事釋灃還做不出來。

陳禾努力的咽口水,只盯着包子看,並沒有急切的抓過來啃。

“這孩子規矩倒好。”老頭嘀咕。

伸手撫摸孩子後腦的釋灃目光又深冷了一分。

沒有天生乖巧的孩子,小孩都是鬧騰的,嬰孩的哭鬧是因爲不舒服,幼童的哭鬧是觀察周圍人的反應,如果不管笑哭周圍人都不搭理他的話,孩子就會遲鈍得呆呆木木,看起來規矩又老實。

釋灃再次確認了陳禾腦中淤血的位置,緩緩收回手。

淤血凝結的時間太久,強行化開會損傷經脈,只能循序漸進,最好是讓陳禾自己修煉功法,解決這個隱患。

常人很難想象這個規規矩矩坐在蒲團上不動的孩子,是心智不全的傻子。

——可不是,都騙過了整個黑淵谷。

釋灃微微一笑,將溫度恰好的肉包塞進陳禾手裏。

糰子猶豫的看發不束冠,身披廣袖寬袍的釋灃,總覺得這跟他記憶裏的人都不一樣。陳府的家丁滿身汗味,丫鬟們一身脂粉氣,可眼前這人都沒有,反而似家裏供奉的佛蓮淨水,雋永清芳。

陳禾呆呆的低頭湊近肉包。

好香。

很溫暖,就像剛纔摸過頭髮的那隻手一樣。

陳禾仰頭再次看了一眼周圍,挪步躲到釋灃身後,小心翼翼的啃了口包子,肉汁的熱度熨帖着口腔,撫慰着飢腸轆轆的肚子。

“這孩子的面相——”

有位法力深厚的老道看出端倪了,他趕緊伸出手掐算,拖曳到顴骨上的長長白眉一聳一聳的十分滑稽。

糰子被逗樂了,咯咯直笑。

道人伸手想摸陳禾的骨,釋灃向前一步,不着痕跡的擋在了旁邊。

“你?”道人恍然大悟,“這孩子亦是三劫九難命數,與你一樣?”

釋灃沒有回答,又塞了個肉包到陳禾手裏。

“罷罷!”谷主仰天長嘆,“這麻煩就歸你了,我們可不管!”

說完就走,連同那票看熱鬧的都跟着溜之大吉。

洞府外傳來細微的話語聲。

“谷主,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釋灃剛來黑淵谷的時候,萬念俱灰,整個人如同死物。現在塞個娃娃專門鬧騰他,也省得他年紀輕輕就比我們還早去陰曹地府排隊!混蛋,不知道現在地府陰官名額很緊張麼?”

“那這孩子的家人…”

“既是這般命數,不送此子還家也罷。”谷主悠悠的嘆了口氣,“釋灃有惻隱之心,吾等難不成沒有?”

***

黑淵谷主說完這句話不久,他就後悔了。

摩天崖底終日百無聊賴,大家彼此看得都厭煩,如今多出一個小娃娃來,修真者們都覺得很稀罕。

“谷主,那娃娃可乖巧了,不哭不鬧,逗了還會笑。”

笨蛋,孩子不都這樣。

“谷主,那孩子白白嫩嫩,比我養的靈芝娃娃白多了。”

傻瓜,誰讓你不養人蔘,那個最白。

“谷主,釋灃請出了南鴻子的牌位,看這架勢,似乎是想代師收徒。”

“這也難怪。”黑淵谷主摸着鬍鬚說,“釋灃收過的徒弟都死完了,雖說凡間相師道行不夠,常將三劫九難命數視作大兇大煞的克衝之命,但釋灃自己,怕是頗爲在意。將那孩子放在南鴻子名下,充作師弟養大,也算繞開釋灃的心結。”

“只不過一個名分。反正大門派的師徒見一次面都難,哪個不是師兄代教的基礎功法。”一個修真者自嘲的說,“我對我師兄,就比對師父親近多了。”

“羨慕的話,自己去收一個娃娃來,別在我面前嚷嚷了。”谷主沒好氣的說。

“哈…這個嘛。”

衆人立刻作鳥雀散,跑得沒影。

他們不是沒有徒弟師弟,只是這麼小的孩子,一般修真者不願收。

——他們只會求道問仙的大神通,不會帶孩子。

垂髫幼童,對世事尚且懵懂。不歷三千紅塵,只怕將來窺道破境渡劫時會有礙難。

谷主沉思片刻,決定回去勸說釋灃將孩子交給山上獵戶撫養,待成年後再接回來。

才踏進釋灃平日起居的山壁洞府,就有人神情複雜的湊上來悄聲說:“谷主,這孩子有點問題。”

“怎麼?”黑淵谷主立刻警覺起來。

洞府內那個軟白團子裹着新買的小棉被,蜷縮在釋灃腳邊香甜的睡着,還打着小呼嚕,睡相倒是好得很,這種不蹬被子,也不亂翻滾的孩子省心極了。

看見黑淵谷主去而復返,釋灃連眼都不抬,維持盤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免得擾醒了半邊身體都趴在他腿上的糰子。

“我們剛纔趁釋灃給他擦臉的時候,哄着問孩子幾歲了,結果——”這修真者臉上的表情異常精彩,比聽說自己徒弟還俗娶了四個老婆的模樣還震驚。

“三歲。”糰子當時歪着腦袋回答,迷糊的看看周圍,好像要找到什麼作爲佐證,可這裏不是陳府,也沒有呵斥他胡說的丫鬟小廝。

再怎麼走丟都應該在陳府,所以在這等着睡一覺就能被家丁下人找回去了吧。

陳禾這種與年紀不符的表現,終於引起了修真者們的警覺,他們目視釋灃。輕拍着糰子後背等到陳禾睡熟後,釋灃才衝他們點點頭。

這下譁然,一個心智有問題的孩童,別說教他求無上天道,就是明理知事都很難!

釋灃全不在意。

在知道陳禾心智不全後,他就思索過辦法了。

天下門派諸學祕法,釋灃即使不精通,也懂得一二。

密宗醍醐灌頂之術,正適合陳禾。

陳禾從摩天崖摔落結界,陷困其中,經脈關竅被靈力衝得鬆動,正是灌頂密法的良機。

黑淵谷主何等敏銳,見釋灃目光沉凝早有謀劃的模樣,便猜出了大概,趕緊出聲阻止:“萬萬不可,此子心智有缺,尚不知問題何在,用灌頂之法,只怕不妥!”

釋灃恍若未聞。

眼看他要一意孤行,黑淵谷主眼明手快的將孩子抱離。

糰子被吵醒了,揉揉眼睛,懵懂的看周圍。

“乖,不要害怕。”谷主擔心孩子驚惶哭鬧,趕緊安慰。

沒想到陳禾茫然的眨眨眼睛,偏着頭問:

“你是新來的管事爺爺嗎?”

“是谷主!嗯?”

黑淵谷主覺得有點不對,他停下來盯着陳禾。

糰子被他看得有些恐懼,微微顫抖,卻不敢掙扎。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陳…禾。”糰子吭吭哧哧,口齒不清的說。

這個名字銀圈掛着的鈴鐺上有,衆人都知道。能說自己的名字,看起來傻得也不是太厲害,不過下一秒,谷主的僥倖就被打破了。

“這是哪裏?”糰子咬着手指,目光掠過釋灃,卻沒有絲毫停留,他看周圍就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谷主想起剛纔有人對他說這孩子有問題的話,心中一驚,立刻追問:

“小娃娃,你今年多大?“

“三歲。”

很好,一模一樣的回答。該死的,這小鬼沒發現自己比三歲大很多嗎?

“你不在家中玩耍,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不知道,我剛纔在池塘旁邊逮蟈蟈。”糰子歪着腦袋想了想,“然後我掉進了水裏。管事爺爺,這裏是哪?祖母一定很生氣,我再也不敢亂跑了。”

“你不認識我?”谷主驚悚了,他把孩子抱到釋灃面前,又直直指着釋灃問,“你也沒見過他?”

糰子無辜的看他,搖頭。

“……”

這孩子其實不傻!是迷心症吧!

“罷罷,隨便你用什麼祕法,灌頂之術也好,催魂大法也行。”黑淵谷主挫敗的將孩子塞還給釋灃:“反正你今天早上幾個肉包白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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