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還笑得從容不迫的俞雲天開始慌神了, 即便隔着數米的距離, 攝像機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他額頭不斷冒出的冷汗。他試圖後退、掙扎,卻只是在原位彈動了兩下小腿, 模樣十分狼狽,於是他不得不看向女友, 眼裏放射出求救的信號。只要他能恢復自由,他一定會立刻中斷測試。
宋溫暖明顯看出了他的不對,正想跑過去阻止梵伽羅的讀取, 卻被宋睿摁住了肩膀, “你只要坐着旁觀就好, 別忘了,這是你的安排。”
宋溫暖猶豫了, 而梵伽羅卻並未退回原位, 也沒像前兩次那般,在讀到了確切的內容後就鬆開對測試者的掌控。他一直用自己的磁場困着對方, 然後徐徐開口:“男性, 三十歲左右,被掌聲、鮮花、讚美、錦繡所環繞, 斑斕的色塊在你的腳下鋪陳, 將你送上巔峯。毫無疑問,你是一個在現實中獲得了巨大成功的人, 與第一位測試者一樣,你擁有一雙發見美的眼睛,你鍾愛世上的所有色彩。”
宋溫暖的心安定了, 對着攝像機連連點頭。只簡短的幾句話,梵伽羅就說中了俞雲天的年齡、性別、職業和成就,他的感知力如斯強悍。
俞雲天卻還在徒勞無功地掙扎。
梵伽羅垂眸“看”他,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但是,在光鮮之外,你卻還隱藏着腐爛的一面,你似乎有兩張面孔,一張笑得得體,一張笑得猙獰。你周身都是燦爛的光環,然而在光環的籠罩下,你投下的卻是更濃烈的陰影。”
宋溫暖輕鬆的表情僵在臉上,攝像師的手也忍不住抖了抖。兩張面孔,笑的猙獰,腐爛,陰影,這些明顯不是好話啊!
宋睿以手掩面,低不可聞地笑了。把俞雲天推到梵伽羅面前是這些人今夜所做的最有趣的舉動。
梵伽羅白得通透的掌心虛懸在俞雲天的頭頂,繼續道:“我看見了一幅未完成的畫,擺放在一個坐北朝南的狹窄房間內,慈愛的聖光輕覆於惡臭的慾望之上,信仰不是信仰,是妄想,是骯髒,是松節油的薰染和色塊的遮掩而美化的假象。你想隱藏,又想宣揚。”
聽見這些話,俞雲天忽然放棄了掙扎。他抬起頭,瞪着幾欲裂開的眼,像凝望深淵一般凝望着梵伽羅。這個人就像一面鏡子,清晰地照見了他深藏於內心的隱祕,這太可怕了!
宋溫暖逐漸意識到情況不妙,卻只能握緊雙拳等待。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她反而更想聽下去。她通過男友的表情和動作已經明白,梵伽羅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男友在極力隱藏着一種慾望,而這慾望是骯髒的,惡臭的,也是無法壓制的。
“幼小的毫無防備的孩童於你而言是可以隨意攀折的花。”
梵伽羅的這句話不啻於一枚炸.彈,引爆了整個錄製間。所有人都呆了,就連攝影師舉着攝像機的手都開始顫抖。
宋睿垂眸沉思片刻,竟也默默點頭。他早就知道俞雲天有問題,卻沒有興趣去研究他的問題具體出在哪裏,而梵伽羅一眼就看出來了。
“堂哥,梵伽羅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是我想的那樣吧?”宋溫暖不敢面對這殘酷的現實,她必須找一個人來否定她的猜想。但是很可惜,她面對的是沒有心的宋睿,對方直視她,一字一句說道:“很遺憾,就是你想的那樣。”
“不不不,怎麼會!我不相信,他一定是感應錯了!”宋溫暖快哭出來了,卻又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抗拒那隱約露出一角的真相。
梵伽羅繼續在錄製間掀起狂瀾:“你擅長用美好掩蓋醜陋,用藝術的奉獻引誘無知的羔羊,你似乎覺得自己快得手了,於是你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因爲即將到來的珍饈而興奮戰慄。這罪惡是你……”
梵伽羅的指尖順着俞雲天冷汗淋漓的臉慢慢移向宋溫暖,一字一句說道:“也是你,是輕信、盲目和癡迷引來的惡狼。倘若再不清醒,你終會因此而悔恨。”
最後這句指控實在是太過嚴重,悔恨?因何悔恨?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錄製間裏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各種各樣的猜想,卻沒有哪一個猜想是美好的,有希望的。如果梵伽羅的這番話是發生在傑弗瑞和丫丫之前,他們只會把他轟出去,然後對他大加嘲諷。但現在,經歷了那些玄而又玄,準而愈準的靈魂剖析,他們竟無一人敢站出來,言之鑿鑿地對梵伽羅說——你一定是在胡說八道。
這些人裏同樣也包括宋溫暖。明明梵伽羅敘述的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沒有佐證的虛言妄語,但她卻始終不敢站出來發表質疑,而是拼命思索,拼命回憶。她一定得弄明白那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爲什麼也是一個罪人?她到底幹了什麼以至於她會悔恨?“悔恨”這個詞的含義可比“後悔”殘酷得多!
“家裏有沒有孩子跟俞雲天走得比較近?”宋睿不得不提醒一句,他再怎麼說也姓宋。
“妮妮!是妮妮!”宋溫暖剋制不住地尖叫,然後拿起手機衝出了錄製間。她抖着手給自家大哥的女兒宋貝妮打電話,那頭沒接聽,應該是在上課,但她卻不敢停止,而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驚惶又狼狽地等待着。
冷汗打溼了她的額髮,弄花了她的妝容,可她卻全然不顧,她只想知道妮妮到底有沒有受到傷害,她怎麼能主動把妮妮介紹給俞雲天當模特?那孩子長得多漂亮啊!紅潤的臉蛋像天邊的一抹朝霞,甜美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因爲習舞而顯得特別柔韌的身體像藤蔓一般舒展着,跳躍着,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綻放裙裾,開出一朵朵花兒。
她如果是天使,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天使!自己怎麼能放心地將她交到俞雲天手上?
哦對了,畫!梵伽羅通靈時看見的那幅畫!聖光、信仰、未完成……是了,是有那麼一幅名叫《信仰之光》的畫,是她親眼看着俞雲天畫的,如今還擺放在他們同居的別墅的閣樓上,它描繪的明明是散發着聖光的瑪利亞,怎麼會有問題?
一時間,宋溫暖想了很多,一旦抽離了對俞雲天的情感,只從表象去看,她的腦子便活絡了,眼睛也擦亮了,曾經被她忽略的細節均在此刻一一放大:
他對妮妮抱有超乎尋常的關注,他會主動去接妮妮放學,帶她去很偏遠的餐廳喫飯,喫到一半纔會想起給女朋友打電話,報告一下行蹤;他會在各種節假日給妮妮購買貴重的禮物,甚至親自爲妮妮設計演出時所需要穿着的服裝;他會在妮妮病重時整夜守在牀邊,用手掌輕撫妮妮的額頭。
這些過分親暱的舉動,因爲有了一個姑父的身份做掩飾,竟然顯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以至於宋家的所有人都以爲他在愛屋及烏!
宋溫暖已經被自己的想象嚇得魂不守舍了,調出另一個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喂,嫂子,你在東郊嗎?在?那好,你趕緊去我的別墅取一幅油畫,在閣樓裏,聖母瑪利亞的,你一看就知道,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拿到畫你就帶給信得過的人去處理一下,看看那些油彩下面是不是還隱藏着另一幅畫。記住,你一定要找信得過的口風嚴的人,千萬不要把這事宣揚出去,知道這事的人越少越好!嫂子,我知道這件事很麻煩,但我只能讓你去,別人都不行,真的,求你了,快去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掛斷電話後,宋溫暖便順着牆根癱坐在地上了。誰也不知道在給嫂子打電話時,她的內心是何等愧疚和煎熬,如果可以,她真不想面對這一切,但她不能不去面對,不能不糾正這些錯誤,否則她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與此同時,她還存着萬分之一的僥倖——萬一梵伽羅說錯了呢?萬一那幅畫沒有問題?萬一妮妮和雲天只是正常的長輩與晚輩的關係?
而她的這些妄想,終在妮妮的回電中粉碎。
“姑姑,你找我有事?”
“妮妮,你快告訴姑姑,你姑父有沒有對你做奇怪的事!這很重要,你仔細想想!”
妮妮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道:“他總想讓我給他畫那種畫,他說那是藝術……”
宋溫暖近乎於淒厲地喊道:“妮妮,你沒同意吧?!”那種畫到底是什麼畫,她不用問便已經猜到。
妮妮嚇了一跳,連忙否認:“沒有沒有,我沒有同意!我覺得那很奇怪!”
“真的嗎?你別騙姑姑,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訴姑姑,你在姑姑心裏纔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嗎?俞雲天只是一個外人!”宋溫暖反覆確認,若是可以,她真恨不得順着電話信號鑽到那頭,把妮妮上上下下親眼查看一遍。
毫無疑問,這是她此生經歷過的最狼狽也最恐懼的一天,她多麼擔心那些可怕的事會發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梵伽羅說得對,她也是罪惡,幫兇!是她的輕信、盲目和迷戀,把俞雲天這頭惡狼帶到了妮妮身邊。而這樣的情況竟然持續了將近兩年,若是時間再長一些會怎樣?妮妮會被他的熱情和討好迷惑嗎?她還那麼小,她懂什麼?她能看見的只有俞雲天身上的光環,而不是他邪惡的本質!即便已成年的自己,不也照樣被俞雲天騙得死死的嗎?
這樣想着,宋溫暖竟害怕得直髮抖。
所幸妮妮從來不會撒謊,她一次又一次地保證,她始終有好好地保護自己。
宋溫暖掛斷電話後已經虛脫了,可她還得等待嫂子的電話,就像等待法官的宣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反正不管多少分鐘,對她而言都像一輩子那樣漫長。終於,被她汗溼的手緊緊握住的手機終於響了,嫂子尖利的嗓音從話筒裏傳來:“宋溫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把妮妮交給你,你就是這麼對她的?我已經給你哥打電話了,你等着吧!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素來溫柔愛笑的嫂子頭一次對宋溫暖發這樣大的脾氣,她的嗓音都被怒氣扯破了,更有幾聲哽咽隱隱約約地傳來。
這個電話掛斷沒多久,宋大哥的電話便打了進來。他張口便是質問:“宋溫暖,我是不是有哪點對不住你,你要這樣害我的女兒?你騙她給俞雲天畫那種畫,你還配當個人嗎?啊?!你的心裏還有沒有一點親情?我告訴你,從今以後你別想再踏入我家大門一步,也別想再聽妮妮叫你一聲姑姑!”
“不是大哥,你聽我解釋!”宋溫暖急切地對着話筒吶喊,但那頭已經掛斷了。她不用問也知道,被嫂子還原的畫作一定很醜陋,醜到不堪入目。但那不是真的,只是俞雲天的臆想,她一直都被矇在鼓裏,半點未曾察覺……
宋溫暖哭得前所未有地狼狽,但她卻也漸漸意識到,梵伽羅說的是對的,如果說俞雲天是罪惡,那她這個縱容者也同樣是罪惡。她已經開始悔恨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我這種蠢貨!眼瞎了嗎?心盲了嗎?沒有男人要了嗎?宋溫暖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臉頰就是狠狠一巴掌,然後又一巴掌,直把牙齦都打出血來才被宋睿握住了手腕。
兩人站在走廊裏,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已經主動迴避,未曾有誰因爲好奇或關心而偷偷跑來看一眼。事關一個小姑孃的聲譽,他們的不參與、不打聽、不多問、不宣揚就是對妮妮最大的保護。
“夠了!家裏的事可以回去再解決,俞雲天還在裏面,你先跟他談吧。”宋睿直到此時還相當冷靜。
宋溫暖抬頭看他,語氣透着怨恨:“堂哥,你早知道俞雲天有問題,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沒告訴過你嗎?我說過多少次讓你和他分手?你信嗎?你有聽我的話嗎?宋溫暖,不要等出事的時候再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別人沒有手把手教你如何走路的義務,你已經長大了。”宋睿推開她身後的門,揚了揚下頜,“進去吧,俞雲天還在等你。”
宋溫暖走進錄製間時所有的員工都已經離開,唯有梵伽羅和俞雲天面對面地坐在兩張沙發上,一個安靜,一個狼狽。
那條黑色的布幔依然蒙在梵伽羅眼上,但是拿不拿掉它,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所以他怎樣都無所謂,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處之泰然。
俞雲天倒是滿頭的冷汗,整潔的衣服也變得凌亂不堪,雙目裏的惶然幾乎能凝爲實質。看見女友,他立刻站起來,哀求道:“暖暖,把剛纔那段視頻剪掉好不好?不要播出去,爲了我的聲譽,也爲了你的侄女,你不想讓她成爲別人毀謗的對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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