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皇帝爲了擴建這座園林行宮,的的確確派了一些朝廷中人到清逸園做勘察地勢和繪圖設計。可是他們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和‘綠玫瑰’有什麼關係呢?而且,這個聲名顯赫的工部侍郎明大人,他爲何又要管這等閒事呢?一想到這裏,柔止一路跟隨太監的腳步越發侷促緊張了。
終於,繞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穿過幾處月門,再沿着太湖石向東一拐,隨之,一處翠竹掩映、碧水環繞的清雅小書齋立即出現在柔止眼前——
“鏡心齋。”
檐下一塊綠漆匾額在陽光下閃閃生光,柔止站在廊檐下,兩手緊緊絞在一起,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你就在這兒等着吧,我去通報一聲。”太監懶洋洋瞥了柔止一眼,推門走了進去。
“是。”柔止點了點頭,環視四周。
周圍疊石造景,幾隻翠鳥停在樹梢上婉囀啼叫,正午的陽光攜了花影移向廊檐下的朱門綠窗,不一會兒,一道清澈的男音從窗門淡淡傳了出來:“知道了,你叫她進來吧。”
柔止心中一驚,奇怪,這聲音聽着怎麼如此耳熟?
正百思不得其解間,那名太監走了出來。太監笑盈盈地走至柔止身邊,揹着手上下打量她一眼,點了點頭:“嗯,不錯嘛,看着是有幾分姿色,丫頭,直接進去吧。”一邊說,一邊斜眼朝裏間努了努嘴。“公公,你知道…”柔止還要問什麼,太監已經帶着一臉曖昧笑意走了。
柔止呼了口氣,撣了撣身上的衣襟,然後低垂着頭,穿過裏間的一架鏤花隔斷,十分拘謹地走了進去。
“請問大人,你找奴婢有什麼吩咐?”
沒有回答,柔止輕輕抬起頭。
室內窗明几淨,書冊印章羅列生輝,香幾上,一隻琺琅夔鳳紋薰爐嫋嫋生煙。透過薄薄煙霧,只見一名男子正側身立於書案前繪着什麼。男子斂眉低首,着一襲雲白色的織錦長袍,發上玉冠爲束,腦後兩根紅絲帶飄垂而下,由於畫得太過聚精會神,對於柔止的叫喚根本沒聽見。
柔止覺得尷尬極了,不免又喚了一聲:“請問大人,你找奴婢有什麼吩咐?”
還是沒有作聲。男子依舊低頭扼腕運筆、沉浸書畫,此刻,他專注的模樣,彷彿筆下一勾一描、一點一染都如同在精雕細琢。這也難怪他會如此小心,因爲書案前的那副畫軸,正是他所參與設計的清逸園樓臺圖稿。
然而,這對於柔止來說,雖然作爲一名宮女早已習慣了看別人臉色行事,但見眼前這位工部侍郎態度如此傲慢,她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惱意,於是,憋着心裏的氣,她又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請問大人,你找奴婢有什麼吩咐?”
“聽見了。”
終於,男子輕輕擱下手中象牙筆管,緩緩轉過身,斜睨一眼跪在地上的柔止,負手揚了揚眉,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就是薛柔止?”
“是,奴婢是…啊?大人,怎麼、你怎麼…?”當男子的五官清晰地闖入眼簾,柔止腦袋轟地一下,面上瞬間失了血色。
“不錯,正是本官。”
明瑟慢悠悠撿了把椅子翹足坐下,一邊將刻有‘薛柔止’的烏木腰牌拿在手中把玩,一邊故意放慢語調笑道:“本官找你來,不爲別的,是有一句話想請教薛宮女。”
“大人要問什、什麼話?”柔止緊緊瞅着他手中的烏木腰牌,一顆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明瑟哂然,“根據本朝刑律,一個宮女故意冒犯朝廷三品大員,你說,論理該怎麼處置纔好呢?”
柔止身子一顫,慌忙抬起頭,明瑟的話,讓她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
明瑟看着柔止嚇得驚恐發抖的神色,遂又笑了起來:“也是,一個宮女怎麼能懂什麼刑律呢,本官不妨直接告訴你好了,按照律法,故意冒犯朝廷官員,女犯通常會被*遊街、凌遲、或者杖斃…”
一聽說‘*遊街’四個字,雨點般的汗珠從柔止額上沁了出來,顯然地,柔止是信以爲真了,嚇得撲通跪了下來,一個勁兒死命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奴婢、奴婢那日並不知道是大人您啊!”
“哦?不知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看上去的那麼有氣性兒嘛。”
氣性?聽到這兒,柔止停止了磕頭的動作,這句話,彷彿是自己聽過的最大笑話般。呵,人在屋檐下,她一個卑賤宮女,性命不過這些人手指上的飯粒,‘氣性’兩個字,對她們生存在清逸園最底層的宮女來說,能當飯喫嗎?
“怎麼?昨天潑本官水的那囂張勁兒,都到哪去了?”
“奴婢、奴婢…”
終於,柔止忍無可忍,猛地抬起頭,說出了她不得不說的話,“大人,奴婢冒犯了您的確有罪,可世間任何事都逃不過一個‘理’字不是麼?那日,是大人您縱馬匹踐踏奴婢的花苗爲先,如果追究起來,按照大人口中的刑律,大人您又算犯了那一條呢?…”接着,一雙凜然正氣的雙眸直向逼明瑟:“而且,大人您當時明明穿的是宮監衣服,奴婢認不出是大人也算是情有可原,所謂不知者無罪,您又怎麼會指責奴婢是故意冒犯呢?”
“好一張利嘴!”明瑟失笑出聲,擺了擺手,也不再逗她:“好了好了,看你說的如此理直氣壯,若是我再跟你計較什麼,你豈不是要在心裏罵我是條‘狗官’了?”
柔止低垂下頭,“奴婢不敢…”
“本官今日叫你過來,主要是有兩樣東西要交給你。”說着,明瑟將手中的烏木腰牌扔向柔止,站起身,從架上取出一個紅木匣子,遞給柔止,“這是給你的,好好拿着。”
柔止狐疑地看了眼匣子,又狐疑地看了眼明瑟,心中疑惑,遲遲不肯去接。
“怎麼?不敢拿?”
“是。”柔止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輕輕接過他手中的匣子。
然而,當她將匣蓋一打開,但見裏面裝着一封書信和一袋東西時,一下更詫異了,“大人,您這是?”
明瑟雲淡風輕一笑:“不是說本管縱容馬匹、踐踏了你那比命還值錢的東西嗎?呵,你手上的那包東西就算是本官賠給你的‘綠玫瑰’種子吧,好生拿着,本官這輩子可不想擔着一個欺壓弱小的罪名。”
“至於那封信嘛,是掖庭宮的一名宮女拜託我轉交給你的,現在,本官也算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好了,薛宮女,話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明瑟說完,也不再看她一眼,只轉過身,從筆架上執起一管毛筆,移開鎮尺,繼續埋頭幹他的工作。
柔止看着手中的匣子,愣愣地抬起頭,良久,才輕啓脣角,烏黑水亮的眼睛閃爍不已,“謝大人,謝大人,謝大人…”
————
“柔止好友見字如晤:當我提筆書信之時,你無法想象我心中難以抑制的激動之情,我很少這樣,掖庭宮沒有希望的生活似乎早已習慣了,實在沒什麼大悲大喜的事情值得我如此興奮。可是,當我知道有機會能寫一封信給你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掰起指頭算一算,咱們應該有六年沒見面了吧?六年了,我常常想,假如我們真的有一天見面了,還會認出對方嗎?呵,我想你一定出落得像個仙女了吧?對了,柔止,你還記得在掖庭中宮時,我們一起栽的那株批把樹嗎?你不知道,現在它已經長得很高很高了,樹葉兒亭亭如蓋,我想再過不久,它就要結出飽滿的果實了...”
柔止回到簡陋的宿處,第一件事不是將那袋種子交去繪芳園,而是迫不及待地拆開採薇給她的書信,一個字一個字認真讀起來。當她讀到批把樹時,柔止閉上眼,從胸口長長噓了口氣。恍恍惚惚之中,彷彿有兩個小宮女在樹下的歡聲笑語,隔着歲月的帷幔遠遠地傳來...
“採薇,我以後想做一名大宮女,你呢?”
“我的夢想,只要進司藥司就好了。”
“那好,我們一起努力吧,總有一天,我們...”
“......”
柔止猛地睜開眼,倉皇環顧窗外,然而窗外,除了午後黯淡的陽光,剩下的只是一片空曠和寂寥。
柔止揉了揉溼潤的眼角,拿起信,又繼續往下讀:
“最近宮中鬧得沸沸揚揚的一件事,莫過於在外守陵的三皇子成王殿下就要回宮了,你不知道,身邊好多洗衣的宮女都在討論着這位皇子的事兒,她們有的說,這位皇子回來是做太子的,有的說,他長得十分英俊…當然,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可是有一天,我萬萬想不到,我在掖庭浣洗衣物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了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就跟這位成王有關。”
“對不起,柔止,什麼東西信裏我不方便說,只是當明大人路過掖庭宮時,我將那東西交給了他。對了,柔止,你還記得多年前我給你說過的那個人嗎?將這信轉交給你的人,正是我說的那位明公子,你想起來了嗎?”
柔止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曾經與採薇有救命之恩的那個人,就是這位明大人呀!她又繼續往下讀:
“明大人看了東西,叫我不要告訴別人,最後他還問我想要什麼,說可以滿足我一個條件和請求,只要我不把這事兒傳揚出去。所以,我想也沒想地,就煩請他幫我轉交一封信給你…”
柔止嘆了口氣,哎,這個採薇,真是太笨太蠢了,這麼好的機會,爲什麼她不求求這位明大人,將自己調到心心念唸的司藥司去呢?
柔止一邊在心裏罵着採薇,一邊又忍不住泣然而笑。哭着笑着,這一場由她引起軒然大波的‘綠玫瑰’事件,也在大家的哭泣和笑聲中匆匆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