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顯國?哪裏有什麼海顯國?‘海顯’兩個字,倒過來不就是‘陷害’嗎?
縷兒走了以後,劉子毓瞥了眼桌上的小白玉瓷盒,冷冷笑了笑,轉身將它揀了起來。裏面瑩白色的粉餅是用一層薄薄的金箔紙包着,拆了敲碎一看,中間果然夾着一張小紙條:
“小心香爐。”
採薇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因爲她這才醒悟過來剛纔的一時意亂情迷是何原因,轉過身正要去揭幾上的香爐蓋,卻聽劉子毓淡淡道:
“薛母妃,氣有何用,既然如此,咱們不如來演一出如何?”
※※※※
半個時辰過去了,皇帝掛着一張鐵青的臉,負手走上抱廈的臺階。彼時申時剛至,西斜的太陽照得整個昭德宮暖烘烘的,徐可瑩正倚在門上玩指甲,見了他,趕緊伏身跪下:“奴、奴婢不知萬歲爺駕到,該、該死!”
“你哆哆嗦嗦的慌什麼?”皇帝狐疑斜瞪了她一眼,冷哼道:“記住,就在這兒給朕站好,要是敢動一步,小心你的腦袋!”說着,右袖一拂,撩簾跨進了門檻。徐可瑩不停磕頭,連聲稱是。劉保留在原地,倒揹着兩手,清了清嗓子:“別怪我多嘴,今兒這事兒,要是長了眼睛,那可就活不成了。”
“是是是,奴婢謹記劉常侍的教誨。”徐可瑩面上恭謹,眼角卻斜飛出一抹詭譎的笑意。
穿過花廳,轉過一處門廊,東閣的裏間隔着一座山水圍屏,皇帝輕手輕腳走了進去。一片悄然聲中,只見淡淡的茶煙從屏風飄了出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只聽裏面一陣悉索響動,他雙目暴睜,額上青筋跳個不停,最後“碰”的一聲,一腳踢開了眼前擋人的東西。
然而,觸及眼前的畫面,他怒色又滯住了。
“譁——”,一條長長的白綾輕輕往上一拋,入眼就是採薇正踩着條凳子準備懸樑自盡的場景,太子跪在一旁。一時間,皇帝三魂六魄快嚇剩了一魄,趕緊慌慌張張將她抱了下來:“啊…愛妃,你這是在幹什麼?幹什麼?”
採薇猛地掙脫了他,轉身就朝他跪下:“皇上,您要是疑心貧妾的話,直接處死貧妾得了,貧妾就算一千個一萬個不事,您又何苦如此來作踐於貧妾?”說着,她一雙美眸冷冷地直視着他,眼神折射出迫人的嘲諷和絕望。皇帝只覺尬尷極了,趕緊打了個哈哈,揀起一把椅子道:“啊,愛妃,朕不過和你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採薇勾了勾脣,依舊冷冷地盯着他。偏偏這個時候,一直跪在下面的劉子毓頭往地上一磕,鄭重說道:“父皇,兒臣有罪,請父皇廢黜兒臣太子之銜,將兒臣貶爲庶民百姓,以行兒臣孝悌之義。”
皇帝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太子,脣角搐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輕咳兩聲,正在想怎麼下臺階時,忽然,頭一抬,只聽門外一聲尖尖細細的唱聲:“皇後孃娘到,貴妃娘娘到——”
皇帝如臨大赦,趕緊朝劉子毓擺手呵呵笑道:“啊,子毓啊,起來吧,別這麼跪着,這些胡話也別說了啊,什麼都不要說了,起來吧。”
“父皇,您若不允,兒臣寧願長跪不起。”
劉子毓又是一鞠,越來跪得有板有眼了。皇帝尷尬到了極點,這時,在衆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皇後和貴妃已經走進了內閣。兩個人齊齊朝皇帝福了福身,皇後問道:“皇上,這是怎麼了?太子和薛妹妹又是怎麼了?”
皇帝沒好氣地瞪了皇後一眼,示意她別問了,萬貴妃眼見如此情形,還以爲計謀得逞,忙冷笑道:“呀,皇上,今天這昭德宮可是熱鬧得很了,怎麼一股風都吹到了,咦,太子和薛妹妹這是怎麼了?”
“父皇——”
只見劉子毓從頭上摘下了那頂太子水晶冠,拖着雙膝奉至皇帝面前,語氣哽咽道:“父皇,兒臣雖然自幼失愛於父皇,但父皇的生養之恩,聖人的諄諄教誨,兒臣卻不敢不時時銘記在心,再則,聖人常說,不孝之子,天神共厭,兒臣縱然知道自己素日軟懦,辦事不力,成事不多,也不怎麼討父皇的喜歡,可父皇今日試探兒臣到這一步,兒臣、兒臣若是真中了那起小人的歹計,兒臣就是死,也無葬身之地啊!”說着說着,竟鼻子一酸,失聲哭了起來。
皇帝看着他這副模樣,居然一時心軟,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了。柔止一直站在皇後身側,她冷冷瞅着劉子毓這一副梨花帶雨的哭相,心中不禁再次感嘆,也許,若論兩面三刀的陰謀道行,恐怕再也沒有誰比得上這個人了吧……?
現在,萬貴妃這才知道所謀事敗,不禁大變了臉色。皇後卻皺着眉問道:“子毓,你父皇面前,有什麼都直說吧,本宮聽你說你父皇懷疑你,又說什麼小人的歹計,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本宮聽了半天都還糊里糊塗的?”
這話一出,皇帝也猛地回過神來,他眉毛蹙起,彎身一把揪住劉子毓的衣襟:“什麼計,說清楚!”
他眯眼看着他,劉子毓也在回視着他,這君臣父子二人,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帝王,一個是英姿勃勃的儲君,世上再平常不過的親情血緣關係,想不到首次近距離的接觸,居然是這樣的情況……
劉子毓強壓內心深處的悲涼和嘲諷,顫聲道:“父皇,有人要謀害兒臣。”
※※※※
迷迭、笑蘭、麝香、荼蘼…再加以蜜湯阿膠等調配,就是所謂的‘迷醉幻情香’。迷情香的香味不僅不能使人安心鎮定,反而能使人醉魂酥骨,沾之如膩花間芬芳。若論摧毀一個人毅力的效果,此香若爲第二,沒有其他敢爲第一。也因此,它也成爲宮廷的禁用之物。
所以,當太子陳述完發覺香爐焚燒的香餅有異常時,皇帝首先想到的不是太子怎麼發現的,而是“嗡”地一下,血液直往上衝,氣得一拍扶手站了起來,胸口起伏不停:“真是反了!反了!宮中竟然還有這樣下三爛的來往,朕…朕…”
他渾身都在抖,嘴裏不停哆嗦,衆人看見他氣成這個模樣,全都驚呆了!柔止重重捏了下手心,她猛地一抬頭,一種從未有過的大膽念頭竄入了腦海——
萬貴妃何等毒辣和跋扈的妃子,徐可瑩何等齷齪的卑鄙小人,當年的母親,不就是險些喪命於她們的陰謀手段中嗎?不僅如此,這個皇宮,不知有多少條性命和冤魂慘死於她們手中?難道,這些冤死的生命就活該如此,連一個肯爲她們站出來討回公道的人都沒有嗎?啊,當然,她區區一名小女官,怎麼敵得過萬貴妃的勢力,只是皇帝和皇後如今都在這裏,如果她能將自己所看見的都說出來,那麼,他們一定會去順藤摸瓜地查,到時候萬貴妃和徐可瑩所做的一切,都會昭然大白!
“稟皇上,稟娘娘,奴婢有話說。”
柔止一鼓作氣撩裙跪了下來,所有的人全都掉頭看向她。柔止輕呼了口氣,終於,麻着膽子,將中秋所遇的情形,將今日上午所察覺羅瓶兒的不對勁統統說了出來,末了,又很委婉含蓄地添了一句,“稟皇上、娘娘,奴婢智竭駑鈍,其實並不知道那夜爲何有人要踩奴婢,爲何一個司飾房的內人會攜那種香餅,今日鉅細稟告,不過爲儘自己一點職守和本分,至於其他的,奴婢就不懂,也更不明白了…”
果然,這番陳述帶來期待的效果,話音方落,就見皇帝已經氣得已經怒不可遏了:“好!真是好啊!朕只知道,歷來宮中不乏會藏些看不見的妖魔鬼怪,但卻沒想到,這些妖魔鬼怪居然盤算到朕的頭上來了!呵,哪個是羅瓶兒,帶過來朕要親自審問!”
萬貴妃臉上血色豁然消失,她盯着柔止,輕眯起眼,目光似乎要噴射出毒一樣的光芒。皇後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脣角,漸漸逸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
“娘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羅瓶兒那個丫頭一定會把奴婢供出來的!娘娘,您千萬要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永和宮裏,徐可瑩面色焦急地在萬貴妃面前驚恐哀求着,萬貴妃手撫着額頭,顯然是頭疼至極,“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忽然,她坐直了身體,一拍椅子扶手,咬牙切齒道:“哼,都是這個姓薛的賤婢,本來不過一粒塵垢粃糠,本宮真是瞎了眼了,居然沒發現皇帝跟前還藏有這樣的貨色!”
“娘娘。”徐可瑩想起什麼似的,“奴婢差點忘記說了,你甭小瞧這粒粃糠,奴婢今天才得知,這個賤婢,東宮的首領太監馮德譽也在私查此人,而就在上午,奴婢纔不小心從馮德譽的口中得知,原來這個賤婢大有來頭,娘娘,你猜她是誰?”
“誰?難道還有什麼大來頭不成?”
“娘娘,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您偷偷處置了一個叫沈心珠的宮女?”
“…沈心珠?”萬貴妃臉色滯了滯。
徐可瑩繼續道:“娘娘,就是司飾房的一名典內人,當時,您正身懷六甲,那賤婢卻揹着您勾引皇上,娘娘,您想起來了嗎?”
萬貴妃恍然大悟,這才點了點頭:“哦,她呀,本宮想起來了,本宮不是都將她處死多年了嗎?你怎麼忽然提起那個賤人?她和姓薛的賤婢又有什麼關係?”
“娘娘,她就是那沈心珠所生的賤種啊!”
“什麼?!”萬貴妃大震,上下打量徐可瑩一眼,以爲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徐可瑩又湊近她耳朵道:“娘娘,原來那個沈心珠並沒有死,而是……”遂將從馮德譽那裏偷聽到的全都細細稟告了出來,萬貴妃臉色爲之一驚,猛地從榻椅上站了起來。就在還沒回過神之際,徐可瑩又從袖中掏出一枚髮釵:
“對了,還有件事,娘娘,也是在昨天,奴婢才終於想起這枚髮釵是誰的?”
萬貴妃目光一凜,只覺頭暈眼花:“誰的?”
“也是這個姓薛的賤婢的。”
“………”
“嗡”地一向,萬貴妃只覺整個身子都在抖,她看着那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的碧璽髮釵,身子一軟,跌坐在了軟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