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六十一》體察民情
擺上香案,林如海與馨語在前。賈母及賈府等人居後,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監,馨語認識,正是大總管李德全。見面之後,衝她笑笑也沒客套,就把康熙的旨意宣讀一遍,無非就是讓她即刻進宮待選。
如海寒下臉,倒是賈母心裏高興,這樣賈敏又能在家裏多留些日子。
林馨語苦笑着對如海說:“哥哥,給我打點一下,我不要當妃子,只想做個小宮女。”
賈母對這事兒看的分明,覺着不妥,婉言相勸道:“姑娘,既是皇上親自下旨,就不是咱們能說了算的,一切聽天由命吧,看此情形,應該不會太爲難你。以林家的清貴身份,不會屈了你做庶妃。”
想起來也是,要是進去做一個小宮女。犯得着下個什麼旨意,鬧這份兒噱頭。
馨語也不含糊,就跟太監商議,進宮也行,就是要帶着自己的兩個貼身丫環進去,要不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會侍候人,免的進去招人生厭,還沒享福就一巴掌拍到冷宮去。
李德全一聽這話笑了,欠了欠身子:“姑娘放心,萬歲爺說了,就由着姑孃的心性。”
如海悄悄給他塞個大荷包,裏面是塊兒貴重的羊脂玉。
李德全推諉一番還是收下了,端着手中的茶碗帶着笑容,輕聲說:“萬歲爺年事已高,最是念舊,姑娘進去,不管怎樣,不會受委屈。能讓帶着自家丫環進去,探花爺想想,一般人哪有這份體面?時候不早了,您二位把該說的,撿那要緊的說說,我在外面候着。”
林如海神色凝重的跟馨語說:“妹妹放心,我回去就跟伯孃商議,再想法子弄你出來,你凡事小心在意。保護好自己。”又對跟去的丫環蔓蘿、萱草囑咐一番。
馨語扶了萱草在前,身後是蔓蘿拿着她們三個人的隨身物件,跟着李德全坐上宮輦來到神武門,並沒有按照慣例跟着本旗的參領、領催等安排次序排車,直接經貞順門,到靜怡軒下車。
李德全一過來,那裏的太監、嬤嬤、姑姑們就小心上前巴結。就見他跟主事兒的人吩咐一聲,待馨語從宮輦下來,親自陪着她進入一個朝向好,陽光充足,優雅的小院裏。特意派了幾個宮女、太監、嬤嬤等侍候她。並含笑問:“姑娘看,還有哪些不妥當,奴才即刻就去辦。時候不早了,奴才還要跟萬歲爺回稟。”
馨語忙說:“挺好的,多謝大總管看顧,挺好的,讓您費心了。”示意蔓蘿送了一個大荷包給他。林如海送是一回事兒,自己也要意思一二。
人家倒也不矯情,伸手接了收起來:“姑娘放心,奴才奉皇上旨意,必會護姑娘周全。”
至此。馨語在這裏住下來。
每隔一日會有姑姑、嬤嬤過來教規矩,再隔一日又有太醫過來診脈調治。
入選的秀女泛酸妒恨,有不知死活的秀女不甘心,甩幾句閒話,就被姑姑或嬤嬤處罰,後來也就沒人敢招惹馨語主僕。
毫無懸念,她當是被留了牌子,並被安排到乾清宮當差。說是當差,也就是在康熙從朝上回來,跟去陪着說說話。她的身邊,不僅有跟她一同進宮的丫環蔓蘿和萱草侍候,康熙又親自安排四個宮女、四個太監、兩個嬤嬤照顧她起居。
住處也重新安排在一個臨近乾清宮的小宅院內,三間上房,東西兩廂各是套間,南面有幾棵槐樹、棗樹、杏樹,還有一個花壇,一個小廚房。
上房三間,中間廳堂會客,東屋是書房,西屋是寢房。
她沒有封號,也沒有具體差事。讓後宮妃嬪們不知所措,議論紛紛,常常有人探頭探腦的窺視,明面上倒還說的下去,暗中總有一些傳聞時不時的傳入她的耳邊。饒是這樣,還是蔓蘿、萱草刻意擋駕,不然,宮中那些閒的沒事兒的可憐女人們,又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有人要生事。又不願意承擔後果。一些口舌是非就堆到佟貴妃、德妃、宜妃等幾個年長妃子那裏。
終是貴妃開口說話,馨語姑娘身子弱,皇上特意接進宮讓太醫們調治,說起來也是皇恩浩蕩,各位姐妹就省省吧。其實,貴妃心裏也暗自嘀咕,不會是皇上要給她一個高的分位,在自己上面,還有皇貴妃、皇後兩個空缺。
平淡無奇宮中生涯就此開始,馨語索性按照自己在家時的習慣,上午看書習字、繪畫,下午做些針線活或彈琴,自娛自樂,並不去招惹宮中的各位娘娘。時光在不徐不緩中流淌。某一日,康熙讓一個小宮女傳話給她,要她過去陪駕。
她聞聽起身就走,還是萱草提醒她:“姑娘,就這樣過去?”
馨語愣愣的看她半晌,還要怎樣做,塗脂抹粉矯揉造作,我做不來。苦笑道:“在人家手心裏,左不外就我這麼個人,過去就是。”帶了她們隨行壯膽。不怕是假的。
路遇雍親王過來見駕回稟朝中政事,再秉承聖意裁奪。先頭在人家府上住過,總有幾分情面,也不敢怠慢皇子身份的他。怕是不怕,也不能可着勁兒往刀口上撞,閒話幾句,露出些許企盼,自己好不容易來了京城,還不知道京城啥樣就被扔進皇宮。
“這好說,小事一樁,我去辦。”胤禛一口應下。弄的馨語後悔莫及,沒事兒多這個嘴幹嘛,要去也不用找他,自己也不是不能跟皇上說,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到了康熙面前,馨語請安畢後,就要託詞出去,顯見的人家父子有公事。
康熙攔住她,並說,事情牽扯到江南,最好她也聽一聽。
馨語忙說:“您這是大事兒,宮裏有規矩,我。”該死,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幹不幹政的,說的是宮妃們,自己算哪棵蔥。
康熙溫和的看着她,笑了笑:“給丫頭個座兒,馨兒,坐吧。”那笑讓人發毛。
馨語橫下一條心,坐就坐,這是你讓坐的,又不是我要坐的。謝恩坐在康熙對面。
講的是,錢塘江進來水位過高,有發洪水的先兆。一旦決洪,會累及錢塘江下遊的幾個城鎮,故此,朝中有臣工們薦了林如海前去勘察,據實上報朝廷。
馨語暗罵,這事兒明擺着拿堂兄說事兒,那麼多官員都是喫乾飯的不成?莞爾一笑:“馨語在家足不出戶,對那些事兒不懂,倒是發洪水是個討厭的,那些平常百姓又要離家逃生,讓人心酸。”她低着頭,並沒有看到康熙滿意的表情。
康熙對林家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情愫,有對林卓然的欣賞,對林詩影的迷戀。對林家的顧忌,江南世家在世人眼中意味着什麼?人們可以不用操心朝廷上皇家怎樣,那不是自己該管的,對身邊的一個世家不能不在意。蓋因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風向標,朝廷更替,離自己太遠,身邊發生點兒事兒,會影響到自己的平靜日子,會影響到自家人的生存環境。
與林如海、馨語在路上相遇,康熙一方面是驚訝,一方面也存了疑心,莫不是林家故意讓如海攜妹進京,還要說冠冕堂皇的話,爲的是林家也想在宮中安上自家人的眼睛,代言人。而馨語的表現讓他滿意,對自己的疑慮發生動搖。
聽了她的話,微微矜首:“馨兒,朕好久沒去園子裏遛彎兒,你陪朕去看看。胤禛,你也一塊兒去。”
跟在康熙身後,與胤禛陪着走進御花園,選了個高處的小亭子坐下。爺兒倆加上馨語在一處笑談,看在人們眼裏,很快就迅速傳播到後宮的女人們耳朵裏。
馨語暗自冷笑,康熙爺,你不就是想把我當成靶子讓衆人嫉恨。我啊,我就做的更出格些。不等胤禛開口,自己就說要去京城各處逛逛,不然,白來了一趟太沒勁兒。
康熙愣了愣,面色有些難看,他盯着馨語。
馨語也毫不示弱的盯回去,讓不讓去,給個痛快話,沒有一絲退讓。
胤禛見自己父親這般,掂量了好些詞兒,也沒挑出個合適的,倒是不好開口,狠狠的瞪着她,有些擔憂。這樣的性子,在宮裏能行嗎?
“好,朕允了。胤禛,你找個時間,陪馨兒去逛逛。”
胤禛忙鞠身行禮答應。
康熙想起什麼似的,拉着馨語的手往回走,胤禛趕忙辭了出去。
太監、宮女們遠遠跟着,康熙開口道:“丫頭,朕對不起你姑姑。朕這陣子身子骨已不如以前,想在京城裏給你找個合適的人家,也好在將來能幫上林家一把。對你,朕當是自己女孩兒,要是認你做格格,又怕有心人要了你去。跟着朕待上幾年,把身子調養好,朕給你指婚。”
看得出,康熙語音沉重,似是想起往事,臉上滿是痛楚,眼角兒潮溼,讓馨語感到愧疚,這次,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忙要跪下謝恩,被康熙示意不用。
有了這樣的承諾,馨語放下心。
沒兩日,胤禛特意來請。
馨語換上以前的常服,留蔓蘿看家,自己帶上萱草坐宮輦出宮門,到了外面,換乘親王府專用車駕,隨着胤禛出門。
此時是秋末冬初時分,果實累累與樹木蕭疏相交之間。人們有的已經穿上夾袍,有的人還是舊時模樣。
沿着寬廣的天安門往西行,又拐到前門大柵欄,那裏是一片衆多繁華商業店鋪;看了看,又往前走,迎面是一個不大的衚衕。
馨語納悶,也不好問,人家好心帶你出門,你再挑三揀四的,有點不厚道。就撩開車窗簾子往外窺看。這個衚衕好有趣兒,外面看着不大,越往裏越有內涵,感情是個葫蘆肚大。行進了沒有多遠,又是一個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一片熱鬧喧騰的地攤兒街面。
感情這位不是陪自己逛街,是來體察民情的。暗自好笑。
確定一下方位,應該是最南邊,有一個茶湯攤兒,字號“年糕玉”人如字號,那招攬過往顧客的商家是一位大嫂,果然面如玉,腰如柳,面帶微笑。身後忙碌的人大約是她的男人,這是家夫妻店。攤兒不大,前邊是兩張桌子的案面,後面是幾張方桌,供大家喫食。人很多。再往裏,有扒糕、、涼粉、油炸灌腸、滷煮丸子等,一片誘人的香味迎面撲來。馨語本想停車下來品嚐一二,見人家沒這意思,只好忍了。
再往裏面看,是賣山貨的攤兒,鍋碗瓢盆、、叉把掃帚、大掃帚、雞毛撣子、籮筐簸箕等日用雜物;還有布鞋攤兒,秋時的夾鞋,男女老少的均有,冬季棉鞋也擺上案頭,京城人喜穿的駱駝鞍毛窩、老頭兒樂。胤禛站下打量着,又回身看看還在車上的馨語。
馨語不再貓在車上,扶了萱草的手下來,有幾個人躲閃的身影,隱在人羣中,被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