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橫在亦舒和術天姬之前,他緊閉着雙眼,矮人半截的身軀卻透着無比的自信。他雙手負在身後,扮着與他格格不入的成熟形象。他淡淡道:“亦舒姑娘,和我走一趟。”
亦舒沒有理他,反問道:“君望哥哥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我對那種瞎了眼,經脈斷了十之七八的廢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沒有殺他,憑他那廢人樣恐怕除了餓死也不會用其他法子自殺吧。廢物應該還活着吧。”
亦舒雙眼一黯,剛纔壹的話比她當年承受“須彌天”的焚燒還要痛苦,她似乎可以聽見君望撕心裂肺的慘叫,看見他失去一切後的黯然神色。一切都是拜這個**歲的小鬼所賜。她不知從何而來的氣力,衝着壹大吼着,“君望,不是廢人,永遠都不是。”
壹卻哈哈大笑,“愛情看來真的會令人盲目,閉其視聽啊!”
此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廢人就是廢人,你再怎麼辯駁,他依然是廢人一個。看不見,也動不了,那還不算廢人麼。”那人的聲音在顫抖着,他說得很是興奮。
然後,那個白帶藍衣的中年人便從壹身後走了出來,他的樣子很是憔悴,面色蒼白,嘴脣乾裂,額頭之上更隱着黑氣。
壹也不轉過去,“都辦好了?”
“是,壹大人。”
“看來就算身爲今宵一族的族長,要使用夔氏祕術也不容易,只是一個城而已,就虛弱成這模樣。”
那人半跪着,低下頭,“有負壹大人所託,屬下慚愧。”
壹尚未開口,術天姬卻已認出那個中年人來,“天藍,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爲了冰璃?”
“與她無關。”天藍心中並不想把冰璃拉下水,他在做着一些事,爭回屬於他的東西,所以絕對不能讓那個人好受。
壹冷着臉,“現在可不是你們談天的時候。”他伸出右手便要去抓亦舒。
術天姬搶在亦舒身前,雙手結着神祕莫測的法印,周圍的水分開始凝結,不時有寒冰爆裂的聲音。她右掌往前一推,直接打在壹的左肩。那一刻,壹整條左臂由裏到外結着寒冰,然後在一瞬間全部爆裂。
術天姬怎麼說也是舊八門中坎門的門主,於“璃影天”之法雖未能學得透徹,自也有六成。
壹卻未將這六成的“璃影天”放在眼裏,左臂只是稍微一疼,便再無異狀。
“我沒空和你瞎耗。”壹身子一扭,直接出現在亦舒身後,抓住她那雙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真是可惜,如果沒有被燒成這副模樣,只怕是個絕色。”
術天姬一愣,旋過身卻已是遲了,壹已拉着亦舒退了好幾步。天藍也纏了上去,他在壹那兒“受益良多”,一身修爲不知精進多少,祆帝的肅殺之氣盈溢其外,只是站在它的身旁,術天姬便已多了四五道傷痕。
便是此時,一個富有韻味的聲音道:“當初給你祆帝,是希望你這麼用的嗎?”一個老人攜着一位妙齡少女走來,便停在天藍身後。那少女眼裏充滿着哀傷,以無限的慈愛看着天藍。
“今宵?”壹說得有些咬牙切齒,抓住亦舒的手也不自覺用上力道,幾乎要捏斷她的手骨。亦舒的眼睛睜得老大,她咬緊牙關,絕對不會叫出聲來。
今宵橫在天藍身前,他的眼睛透着冰冷,也有些哀傷,這個一向以自己爲傲的兒子竟然會成了這個樣子。他心中有些懷疑眼前這個男人只是外形與天藍相象而已,他根本不是天藍。但今宵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那一雙冰冷又帶着怨恨與不屑的眼睛只能是來自天藍。
“劍你既然給了我,就無權過問我如何使用它。”天藍的話也冒着冷氣,他心中大喊,“你這是自找的。”他始終陰着臉,不看今宵一眼。
壹可不想在這種關頭節外生枝,他使勁拖着亦舒往外趕,渾尤降到他身前,“壹大人,我與他始終要有個了斷。他就交給我了。”
壹沒開口,他右手一抖,扭開一個空間,自己拖着亦舒走入那個空間中,憑空消失。
術天姬要趕上去,卻讓夢伶給攔住了,“已經追不上了,壹要以亦舒來要挾柒,不會待她怎樣的。”她說道:“跡瀲,現在一切都聚集在那兒,壹一定會去那兒,他要與憬一戰。”
術天姬定了定神,冷靜下來,她並非是一個衝動的人,剛纔也只是愛女心切。
渾尤走到今宵身前,“我們之間的賬也該算算吧。”
“滅門之恨?”
“你很聰明。”
天藍卻站了出來,“他是我的。”
天藍根本不理會葷尤,湊到今宵跟前,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想知道你那個好徒弟怎麼樣了麼。我來告訴你,他的眼睛被我挖了出來,全身十之**的經脈也被我以這柄祆帝打斷,從此成爲一個廢人,廢人……哈哈……心疼了吧。”天藍在獰笑着,他的心也如他的臉一般扭曲着。
今宵的臉佈滿黑雲,他相信天藍,所以他很生氣,就像當年君望被困乾門時一般,那雙紫色的亟也在興奮地鳴叫。在那一刻,他真的動了殺意。如果真的讓他選擇,他會選擇君望,天藍帶給他的僅有傷痕。
“要殺我?”天藍臉上盡是蔑視的表情,可心中卻在不斷扭曲,“無論我做了什麼,依然還是他比較重要。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他比我重要,那爲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祆帝已經指着今宵的喉嚨,夢伶擋在今宵身前,“你恨的是我……”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恨着滋味真的不好受,夢伶咬着嘴脣,勉強壓抑着自己的情緒,把那一句說得淡然。
“我恨你,但我更恨他。”天藍竟突然用起全力,將祆帝往前一送……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也沒得選,除了將祆帝往他們體內送去,再無其他選擇,就是今宵與碧粼兩大族的悲哀,誰也阻止不了。
……
莫聞聲的毒功始終不如風息。中了寒水仙後,全身上下開始潰爛,臉上坑坑窪窪,凹下一個又一個洞,也帶出許多棱角。雙臂就如一鍋粥一樣稀巴爛。紅雲看着幾如扭成一團的馬蜂窩的莫聞聲,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口中驚惶地喊着:“不要,不要啊……”
柒看着莫聞聲,握着雙拳,紅雲也如他那般。對面那個奸笑着的老鬼把薄的美麗的驕傲給毀了,他真想就此一前取了那老鬼的命。可他不行,他無法踐踏一個一心想守護紅雲的老人的心,所以他坐着,靜候着這一場無聊至極的鬧劇的尾聲。無論結果如何,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個老鬼。
風息都笑了出來,寒水仙雖不是致命的毒藥,但也是無藥可解,至少如今無藥可解,對手已經無心再鬥下去,憑毒,莫聞聲是無法威脅到自己的。
風息哈哈大笑,“師兄,又輪到你了。下次我用的毒也告訴你吧。我們鬥了那麼久,也該是時候結束了。我會用蓼藍,你曾中過它,雖然我不知道你上次是如何逃過一劫,不過無論你耍什麼小動作,是無法解了它的。”
莫聞聲顯然沒什麼表情,他木訥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直接拋給風息。他很是不習慣變成一團粥的自己,動作顯得十分笨拙。
風息拔出軟木塞,只覺一股清香飄入鼻中,那股清香的味道就像是花蜜。風息微微一愣,他也不明白莫聞聲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閉上眼睛,一飲而盡,只覺一股清甜流入喉嚨,“花蜜?”風息真地忍不住吐出他的疑惑。
“你……認爲現在……我……會給……你喫……花蜜……麼?”他很不適應現在的自己,說話也是結結巴巴。
風息也不再在意,將那一隻早已準備好的藍色瓷瓶扔給莫聞聲,“是時候劃上一個句號了,再見了,師兄。錯了,是永別了。”
莫聞聲眼皮也不眨一下,接過瓷瓶,拔開軟木塞便將裏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紅雲大喊着,“不要啊……”可如今誰都阻止不了他了。
蓼藍一下肚,莫聞聲臃腫的身體開始滲出血來,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流血,整個人成了名副其實的血人。
紅雲已是悲傷過度昏厥過去。柒上前將她扶住,眼睛卻是盯在莫聞聲身上。
莫聞聲笑了,笑得很恐怖,“我們之間不會就這樣完了的,就算下了地獄,我和你的爭鬥還是沒完,這是我和你的宿命,生生世世,永不休止。我的好師弟,最後的毒了。”他用手指沾了沾自己的血,伸到風息跟前,“我的血……”他說得很是淒厲。
風息退了一步,“你想和我同歸於盡麼,沒門,我已經贏了,我已經贏了。”他一直往後退,可四周的景物比他退得更快,莫聞聲那根手指反而離他越來越近。
風息一扭頭,“柒,你……”
柒的眼睛發着藍光,“這是你們之間的規則,你不能破壞。”
驅無盡之術風息拉到莫聞聲跟前,那根手指不偏不倚進入風息的口中。
蓼藍的毒性是何其的強烈,一進風息的口中立即發作,他也成了一個血人。雖然他一生與毒打交道,但仍無法敵得過這自己的得意之作。
“你輸了,把寒水仙的配方說出來。”莫聞聲咬着牙,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現在,你要了也沒用……你我雖然一生浸淫醫與毒,但也是……撐不了多久……你治不好她……治……”風息突然扭曲着身子,倒了下去,人已成了具乾屍,模樣很是嚇人。
莫聞聲在同一時間就如被雷電劈中一般,劇烈地顫了一下,他祈求地看了柒一眼,然後慢慢地倒了下去,口中喃喃着,“紅雲……師父無法……再照……”已然嚥了氣。
柒看着倒地不起的莫聞聲,“你放心地去了吧,紅雲,就由我來照顧。”
……
憬與芷蘭並排走着,自從他說出要和芷蘭成親之後,身上就像脫了一副枷鎖,然後又背上一層責任。他也不敢牽芷蘭的手,只是並着走着,前路茫茫,壹與柒是兩根一直紮在他心頭的刺。
芷蘭終於開口,“你有幾分把握。”她始終不想說些無謂的話。
憬苦笑着搖搖頭,“老實說,我是一點把握也沒有。你也見過壹與師父那一戰,我自問離師父仍有好一段距離。”
芷蘭突然緊緊地抱住憬,弄得他不知所措,紅着臉,頭腦一陣暈眩,手都不知該擺在哪兒。他許久才冷靜下來,“芷蘭……”
芷蘭也是放開了他,她微帶着一絲紅暈,聲音淡然卻是十分堅決,“你走吧,離開這兒,你不應該去打一場完全沒有把握的戰。”
“這一戰,我是避不了的。因爲,你還在……”他緊緊抓住芷蘭的手,“我不會放手了……”憬停了下來,終於問出他一直想問的問題,“現在可以對我說,你的祕密吧?”
芷蘭也軟了,“現在還不行,等一切都完結的時候再說吧!”
站在他們身後的厄亡看着這一對男女,眼裏是無限的欣慰。他現在都有些後悔當初把芷蘭當成賭注,把憬推上戰場,“也許,那一天,我這把老骨頭要好好活動活動。”
在他身旁的岌搖搖頭,“您年紀大了,不宜與壹交手。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他們會一輩子不安樂的!”
“是呢!”厄亡的目光移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