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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鐵王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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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紀元1219年秋天對訛答剌的進攻爲發端,蒙古帝國與花剌子模算端國之間的全面戰爭正式爆發。

當蒙古軍兵分幾路,逐次掃蕩烏滸河沿岸並逼近不花剌的時候,花剌子模一方的反應卻顯現出與其大國地位所不相稱的有氣無力之狀,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不利狀況之中。

自從下令備戰至今,雖然經過札闌丁等人的不懈努力,但收效甚微。充其量只不過使烏滸河沿岸的各城作出戰鬥準備,而遼遠內地的戰爭動員卻遠遠未能行動起來。

有個至今還流傳在伊朗人口頭的笑話:

有一次,一位牧羊人被傳喚報告工作。司帳人問"還有多少羊?"牧人反問"在哪裏?""在帳簿上。"牧人答道"這正是我要問的原因:羊一隻也沒有了。"

以這個故事來比喻當時的花剌子模國內的混亂,是恰如其分的。新領地的騷動和舊地的混亂使得政令往往無法順利下達,自行其是的將領們爲了騙取更多的軍餉而虛報兵額的情況更是司空見慣,一旦算端清查,他們便以互相頂替之法冒充兵員,矇混過關。

摩訶末並非不知以進攻的方式來掌握戰爭主動權的道理,但是他無法組織起一支有規模的、富有戰鬥力的機動部隊。新徵服的阿富汗土藩們還屢有降叛發生;伊朗諸伊瑪目們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而交惡的報達哈里發方面對必需時刻關注……到處需要用兵,四面都要防衛,使得貌似強大的帝國在兵源上顯現出捉襟見肘之勢。而手握重兵的母後系欽察諸汗們則只願株守於以玉龍傑赤爲中心的花剌子模故地,不肯將一兵一卒派來不花剌。不得以之下,他只得採取了這種消極的守勢,希望烏滸河沿岸的各城守軍們能夠對蒙古軍的攻勢起到稍稍遲滯的作用,也希望被派往哥疾寧①徵兵的兒子札闌丁能夠快點帶來援軍。不過,在這片在紀元1215年才奪取自古兒王朝的②土地上,能徵取到多少支持還只是個未知數。

正當這一切使他心煩意亂之際,前線一連串失敗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飛至他的桌案前。這其中,訛答剌陷落和亦哈兒罕被俘的消息最令他喫驚與關注。

這是在接近冬至的時候,才傳到不花剌③城的。摩訶末立刻想到要將此消息轉報給太後,希望這個固執的老婦會因侄兒的不幸而改變其漠不關心的態度,督促她的弟弟們將花剌子模的精銳調往前線。因此,這個消息從某種程度而言,反而有其較爲積極的利用價值。

他決定派宰相阿默德——一個能言善辯,且與禿兒罕哈敦有着良好關係的圓滑人物——做爲報喪的使者。

"尊命。"

年過五旬的老人沒有多餘的辭令。但是,他並沒有立即離開之意。

"還有事嗎?我睿智的首相,莫非你還有什麼衷告要提出嗎?"

"是的。我尊貴的世界之主,公平正義之王,一切正教徒的保護者。據老臣所知,蒙古蠻人的可汗已經率領他的部隊向這裏進軍。"

"他們要直接攻擊不花剌嗎?這對他們來說有些困吧。"算端不以爲意地說道。

"當初我們也認爲他們會在訛答剌城下頭破血流的,可是事實證明,他們的勇、氣與頭腦遠遠超越了我們的預見。"

"那麼你是要我加強前方諸城的防衛嗎?你也知道,目前不太可能。"

"這一點,老臣也很清楚。因此,建議我主不要再留在此地。不花剌已經不再安全了。"

算端微微一怔,隨即問道:"他們會繼續前進嗎?"

"我想是的。恐怕他們的目標就是尊貴的陛下。"

"我睿智的朋友,你有什麼建議?"

"爲了所有的正教徒,爲了偉大的信仰,我主最好轉移到尼沙不兒④去。"

"好吧。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阿默德不再多說什麼,躬身施禮後退出殿去。

望着他顫悠悠的背影消失於殿口,算端的心中猶自對適才的進言半信半疑。從戰報上看,蒙古人現在還應該在烏滸河沿線一帶攻擊那些邊境城市。也許這些野蠻人在一場侵奪後就會滿意而歸呢?何況,有花剌子模的第一勇者帖木兒滅裏鎮守着忽氈城,應該足以抵抗這些粗魯的異教徒吧。也許再等等消息纔是上策,否則隨意就放棄河中,對於自己的威信將是一個極大的損失。

※※※※※※※※※

被摩訶末算端抱以絕大期許的名將帖木兒滅裏,此時正將其雄壯無匹的巨影屹立於居城忽氈⑤的北面城壁上,觀察着遠處的動靜。在即將脫出視線盡頭的地方,是他的族弟亦列惕古滅裏⑥鎮守的別納客忒⑦城。一座完全以白色花崗石營建的美麗城市。

忽氈是烏滸河上遊費兒幹納⑧省的首府,城市建在烏滸河中央的沙洲之上,地形十分險要。這條全長二千八百公裏的河流爲其提供了天然的憑障。雖然將近枯水期,但河流還是保持着每秒四至五百立方米的流量,如果是六月深水期,每秒一千三百立方米以上的流量足以成爲一支天然的守備隊。

正因有此天險爲持,帖木兒滅裏將大部分軍隊都派遣到防禦能力相對較弱的別納客忒去了,自己只留下一千名精銳衛隊守城。這位被譽爲勝過史詩《沙赫納美》的主角魯思坦⑨的英雄人物,認爲自己的安排足以抵抗這些來犯的蠻人。何況,列惕古滅裏從能力而言也是一位出色的勇將。

前三天,從別納客忒傳來的戰報內容都相當平穩,蒙古人的數次進攻都被圓滿的擊退。列惕古滅裏完全遵照自己制訂的戰術,依託城壁,穩固防守,達到挫平士氣,拖垮敵軍的目的。早在宣戰之初,滅裏便始終相信,蒙古人一旦來襲,必然將絕大的復仇心化爲戰意,第一波攻擊定然如大海怒濤般不可直揠其鋒。身爲勇將卻不意氣用事,鐵王的頭腦也並不簡單。

"今天的戰報還沒有來嗎?"

鐵王抬頭看了看已近黃昏的天色。往常這個時候,戰報應該已經放到他的眼前了。見部下紛紛搖頭,他喃喃自語着:

"該來了吧。莫非有什麼變故嗎?千萬不能有啊。"

在惴惴不安的情緒中,神祕的夜之薄紗悄然降臨。但,期待中的戰報依舊不見影蹤。

鐵王在城壁上來回踱着步,在考慮是否應該派人去聯繫一下。雖然沒有消息並不等於情況不妙,但身爲主將而不能時刻掌握前方戰況,終究是有些不妥的。

突然之間——

"別納客忒起火啦!"

從望樓之上,監視着北面的士兵狂叫着。

"好象是主城堡在燒!"

"火勢在向全城蔓延!"

鐵王沒有抬頭,更不回顧。他知道主城堡的燃燒意味着什麼。他無言地走下城壁,命令士兵們立刻將各個城門用大石與泥土進行加固,同時加強尋察,以防敵軍夜襲。至於那做城池是如何丟失,今後命運會怎樣,現在已經沒有探究的餘暇了。現在唯一需要做到了只有兩個字——備戰。準備迎接一場艱苦的籠城戰!

"是否派使者向算端求援?"一個部下提省他。

他以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

"算端已經無兵可派啦。"他在心中嘆息道。

遠方城池的烈火直燒了一夜,在翌日清晨到來的時候,逐漸熄滅。那座城市白晰而秀氣的輪廓,在經此一劫後,變得焦黑一片,慘不忍睹。

此後數日,沒有任何敵情,除了偶爾有小股蒙古軍出現在視野之中,但進行進的走向亦不是針對此城而來。

鐵王命令衆人不必理會,繼續加強籠城的準備,他自己則不慌不忙地在各處尋視,視察、指點衆人的紕漏。

這些常年跟隨他征戰四方的士兵們對即將來臨的戰鬥並未感到不安,每當見其巨影或佇立,或走動,人們便會放心地說道:

"鐵王大人還是一切如常,相信我們一定也能夠平安無事的。"

"應該是在搶劫村鎮吧。"鐵王判斷着,"惡戰前總會有這樣一段平靜的,然而一旦被打破,勢必激烈無比。"

飽經戰爭洗理的頭腦與軀體,對於空氣中任何一點戰火的味道都會做出相當敏感的反應,鐵王就是根據這樣的反應來做出判斷的。

"前方有動靜!是一支浩大的軍隊,蓋滿了原野,一直埋沒到地平線的盡頭!"

衛兵的尖聲警告使鐵王一怔。

"不是隻有五千人嗎?"

他回憶着此前戰報上的內容,詢問道。

"決非五千人,粗略估計應在五萬人以上!"

"不都是騎兵吧?"

"從行進速度上看,幾乎全部是步兵!"

"步兵?"鐵王眉頭微皺,反覆思忖着這個疑問。

"蒙古人怎麼會有這麼多步兵?莫非……"

他的心中忽有一個念頭閃過,隨即惕然而驚!

"難道是以市民爲前驅嗎?蒙古人要用這種狠毒的戰法展開攻擊嗎?"

他疾步如飛,奔上城壁,極目遠眺。誠如衛兵所言,遠處那無數蠕動的黑點,行進的速度極慢,且行陣並不整齊,全然不似訓練有素的隊伍。

"看來要有麻煩啦。"

傍邊的士兵驚奇的發現,在這句話出口後,一向他們主帥一向從容不迫的臉色,此時已是一片灰暗。

衆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只是平民多,這有什麼可怕的呢?"

"是啊,我們可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一定能打退他們。"

"用平民做肉盾,只有沒人性傢伙纔會想出這樣的辦法呢。"

鐵王的聲音壓過衆人的騷動,其間夾雜着某種悲愴的意味。

"他們不講人性,只求勝負。這纔是最可怕的軍隊。對於所有的正教徒來說,將是一場惡夢的開始。"

"我們可以守住城市的!"

士氣不衰的衆人大聲向鐵王做出保證。

"可以守,但不能守。我們必須突圍。"鐵王沉聲道。

"可是……"

"我們不是屠夫,不能對平民動武。我們不能殘殺自己的同胞、教友。"

衆人一時默然。《古蘭經》的教義確實是禁止這種無理行徑的。隨即,他們便一言不發的去做撤退準備了。

鐵王認爲從陸地走肯定會發生廝殺,因此,他決定走水路。但是,用普通船隻突圍勢必多有損傷,基於這一點,鐵王傳令對船隻進行了改造。

當天,城內與城外沒有發生衝突。根據瞭望士兵的報告,蒙古軍的兵力已經增加到兩萬之衆,同時還有五萬名俘虜被強行徵調起來。他們將俘虜編成十人一隊,每隊有一名蒙古兵監管督促,正在上遊弓矢不及之處搬石築壩,看樣子是要截斷河流。

"敵將的氣魄很壯大啊。"

鐵王的面上現出讚許之色。但是他立刻指出了其中的缺陷。

"這個工程很大,不是一天半天可以完成的。對於謀求退路的我們而言,毫無影響,因此不必理會!"

他指點着衆人對船隻加以密封處理,用浸透了水的厚毯子做成棚子,再將攙着食醋的黏土在表面上厚厚地覆了一層,同時還開出幾個孔,做爲了望與射擊之用。這樣的船,在夜幕降臨前被改造了七十艘,足夠千餘名士兵乘坐。至於百姓,限於人數問題,就只能說抱歉了。

"我們撤退後,你們不必抵抗,開城投降吧。我想蒙古人在獲得財貨後,應該會放過你們的。"

鐵王對惴惴不安的向他請教的老教長做着解釋。

"但願如此吧。"

老人嘆息着表示理解。

在這期間,敵情報告傳來,說蒙古人在下遊的河面上開始設置鐵鏈了。

"不能再等了。獲得英名,或蒙受恥辱,這個時刻已到來!"

當猶若圓餅的太陽成爲大地的腹中食,宇宙因黑暗而好象一座孤寂的小屋,鐵王指揮着士兵們抬着船隻悄然出城,在河邊放下水,然後全部登船。雖然是撤退的狀態,但全軍秩序井然,並無一絲搶奪船隻的嘈雜與混亂。當看到所有部隊和軍馬都已登船,鐵王才一手持大盾,一手綽起他平時愛用的巨型戰斧,走上了第一條船。

最後一個撤退,第一個衝鋒,這就是鐵王統兵的一貫態度。他並未象普通士兵們那樣進入密封的船艙,而是如標槍般挺立於船頭,指揮着棚內的人划槳向着下遊漆黑的水平疾駛。

不久,岸上的蒙古軍便發現了這支奇怪的船隊。

"那就是敵方的名將鐵王嗎?想不到他也會不戰而走呢。"

搖指着如黑色游龍般迅捷的船隊和象高昂的龍頭般挺立船頭的巨影,身爲統軍三猛將之一的塔孩(TQAY)說道。出身於速勒都思(S-ld-s)一族的他在之前的別納客忒攻城戰中盡展其勇武,第一個登上城壁並親手誅討了敵將亦列惕古滅裏。

"應該是看到我軍以俘虜爲前驅,纔會做出這個舉動的吧。"

出身巴阿鄰族的阿剌黑(ALAQ)那額做如是之判斷。他是納牙阿的弟弟,參加過當年成吉思汗脫離札木合而舉行的兼夜行軍,是最早追隨於大汗創業的衆人之一。是三勇將中頭腦最好的一人。夜襲攻取別納客忒和截斷上遊水源的戰法,都是出自他的智謀傑作。

三人中最有組織才能的速格禿(SKTW)扯兒必此時卻未和他們在一起。他正在上遊地方指揮着盛大的土木工程。

"不知道鐵鏈能否阻擋此人呢。"塔孩憂慮地說道。

"無論如何,也要加以阻擊!"

阿剌黑那額大聲呼喝起來,指揮着蒙古軍衝上河岸,對着船隊發射火箭。

一道道電光射進黑暗劃破夜幔,這電光好似那飛舞的寶劍。

蒙古騎兵追逐着船隊,象狼追逐着食物,以箭簇爲利齒,嘶咬不休。他們發出尖銳的咆哮,使艙內的人們心驚膽顫。

"大人!回到船艙裏來吧。"

有人擔心鐵王的安全,大聲呼叫道。

鐵王對這個邀請不屑一顧,反而沉着地下令還擊。同時揮舞巨大的盾牌,將敵人的攻擊一一接下。他那充滿堅韌決心的語氣使士兵們回覆了作戰的勇氣,開始依託着箭孔以弓矢向岸上還擊。此時,他們愈發敬佩鐵王的才智,附着於毛毯上的黏土層完全不怕火箭的攻擊,即使對方後來使用了投石器,最多以只是剝落表面的土質而已。安全的保護使得他們的射術得以穩定的發揮出來,岸上的蒙古軍已有多人中箭落馬。

忽然,船隊中發出一聲轟然巨響。鐵王回首看去,見隊尾的一艘船上騰起了一股火苗。正待察問,只見岸上火光一閃,一團大火球正落在身畔不遠處的河水之中,濺起的水幕劈頭蓋頂地拍打下來,腳下的船發生巨烈地晃動。他急忙力沉雙膝,方纔穩住了身形。

"是火炮!"

有人發出了悲鳴。隨即,又是連續不斷的火光與爆炸,幾艘船隻相繼中彈起火。不久,最先中炮的那艘船在河水打起橫來,攔住了後面數船的去路。

"不要停留,繼續向前!"鐵王大聲傳令,"火炮裝填慢,也打不準移動物!"

這種新式的兵器他雖未見過,但是從商人的口中聽說過。那是東方桃花石⑩人的發明,以一種被稱做"火藥"的奇妙而又可怕的爆炸性物質來毀滅事物,足以開山裂石。其威力之巨大,猶在投石機之上。

在鐵王的命令下,各船加快的速度,果然再沒有哪條船發生被火炮擊中的慘事了。過了一陣,火炮的聲音也稀疏了下去,大約是已經脫離了射程。

一路轉鬥向前,鐵王乘坐的首船已經接近了對方在河心設下的鐵鏈了。望着蒼茫夜色中那幾道如同怪蟒橫路般的影子,鐵王毫不畏懼地命令船隻直衝過去。當船頭堪堪與之相撞的剎那,他猛然一聲雷鳴般的大吼,手中久未運動的巨戰斧化做一道漆黑的暴風,直擊而出。

金鐵撞擊的鏗鏹聲中,粗如小兒手臂的鐵鎖彷彿被電擊的肉體般向上猛得一跳,又忽地下沉,發出碎裂的尖嘯,頹然斷絕!在鐵王神力的面前,巨蟒被斬斷了!

河的兩岸與河心之中,親眼目睹這一壯絕場面的敵對雙方,都同時發出了驚歎的呼聲。花剌子模軍故然大聲喝彩,而生性敬佩英雄的蒙古軍中也同樣暴出瞭如雷歡聲。雙似乎心有靈犀般同時停止了射擊,上萬隻眼睛都同時睜得大大的,等待着觀看鐵王是否還能繼續上演精彩的一幕。

順水行船,其勢如飛,第二道鎖鏈倏忽間近在眼前。巨型戰斧再度發出雷霆萬鈞之力,將其一擊而斷。接下來第三根、第四根……

在人們不絕於耳的喝彩聲中,全部八根橫江鐵鎖悉數斷絕。同時,這無雙的猛志也徵服了敵我兩方面的心。光榮撤退的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傲然挺立在船頭上,手中的戰斧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長嘯一聲,似是在向所有的觀衆們致意。全體蒙古軍一齊鼓掌,目送着這位蓋世勇士和他的部隊消失於無邊的夜幕之中。

"敵人都走掉啦,不要再叫了。"

阿剌黑那額苦笑着向猶自沉浸於欣喜之中的塔孩提省道。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勇士啊!但願有朝一日能與他戰場重逢,痛痛快快地與之正面對決,即使戰死也心甘情願!"

塔孩意猶未盡地嘆息道。

"太久遠的事情,就不必惦記啦。既然敵人守軍已逃脫,那麼就準備進城吧。"

"是啊。全軍準備入城!"

塔孩一旦回覆了將領的角色,便大聲發出軍令。萬餘蒙古軍立刻整好隊形,向忽氈城的方向進發。他們在城下與已經得到敵軍撤退消息而停工趕來的速格禿扯兒必軍匯合了。

面對包圍的蒙古軍,忽氈的市民們尊照鐵王臨行前的囑咐開城投降。老教長親自來見三位蒙古大將,向他們獻上了準備好的禮物和全城戶口名冊。

這個態度贏得了蒙古將領們的好感,於是他們沒有對城市進行屠殺,只是拆除了內外城壁與城堡,徵調了所有的工匠,並命他們交出了一筆鉅額的金錢財物。此後,他們以成吉思汗的名義任命這位老教長爲達魯花赤⑾,代替徵服者們管理全城的百姓。

※※※※※※※※※

突圍而走的鐵王帶領船隊一路向下遊疾行,他的目標是另一邊防重鎮氈的⑿。然而,當翌日晌午時分,他們途經小城昔格納黑⒀時,發現這裏已被夷爲平地,才意示到自己有可能正在接近另一支蒙古軍。滅裏命令停止前進,同時派了兩名機警的士兵化妝上岸,探聽前方情況。約莫一個時辰後,探子返回來了。他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圓滿,但是帶回的消息卻十分不幸。

昔格納黑是在上個月底遭到朮赤軍的包圍。朮赤派一個名叫哈散哈只的穆斯林前去勸降,要城內軍民放棄抵抗,打開城門。城內的人拒絕投降並斬殺使者以明決心,於是在遭到連續七天的猛攻後陷落,全城被殺得雞犬不留。

鐵王決定前去的氈的也被朮赤所攻擊。有了昔格納黑的前車之鑑後,該城宣佈無條件投降。因此朮赤決定饒他們不死,但強迫居民棄城七天,聽任蒙古軍洗劫。隨後,他委任一位早期歸順於蒙古的穆斯林阿裏火者爲該城城主,留他在此管理城市。朮赤本人則在得到鐵王等人的行蹤後,率領全軍在前方設下了埋伏。

前進的河面上已經被船隻搭起的浮橋所阻塞,夾河兩岸則密佈着投石機、巨型弩炮以及那可怕的火炮。

鐵王深知,這次的埋伏不比昨夜。無論從兵力還是準備上都足以對自己的部隊構成毀滅性的打擊。他不敢猶豫,命令全軍棄舟登岸,打算向西撤回不花剌。

然而行不多久,忽聽四面殺聲震天,伏兵四起,蒙古軍如潮水般湧來。當此危境,滅裏神色凜然,揮動戰斧當先衝殺,率領全軍突圍。

揮舞着淌血的戰斧,滅裏縱馬奔馳,他的速度和氣勢就象一股狂烈的風,一團焚天的火,任何敢於阻擋他的都在斧下灰飛煙滅。朮赤遠遠看到了,命令蒙古軍儘量遠離他,然後以弓箭射擊。

"滅裏誠然是一隻猛虎!但是對於噬血的狼羣而言,也只能口中之食!糾纏住他!不停撕扯其血肉!最終令其因鮮血流盡而倒斃!"

此時的朮赤已步入中年,成爲了一名有着總覽全局能力的大將之材,他的策略很快發生了效果。縱馬遊擊,飄忽不定,這本就是遊牧人的特長,此時盡情施展起來,立時令滅裏一軍陷入了四面受攻的困境之中。滅裏發出,自己雖然始終在前進,但卻依舊無法突破蒙古人的包圍圈,各個方向不斷射來如飛蝗般密集的箭簇,使部下的傷亡慘重。

"可惡的蒙古蠻人!"

他在心中咒罵着,但卻無計可施。被逼到這一步的時候,他才真正體會了山窮水盡的含義。漫卷征塵之中,自軍的旗幟接連倒下去,士兵流血、呼號,自己一個人,就算有超人的武藝,也無法挽回敗勢。他已經失去城堡,只剩下他一個人陷入蒙古狼羣的包圍之中,完全徹底的淹沒在刀槍箭雨的大海中,孤立無援。

"真的到此爲止了嗎?"

手中的戰斧在熱血燒得滾燙,一顆心卻已慢慢冷卻下來。然而,事到如今唯繼續向前,即使迎接自己的是死亡!

倏忽之間,他聽到跨下的坐騎發出沉重的悲鳴,同時癱軟了下去。心中道聲"不好",連忙雙腳甩開馬鐙,飛身而起,穩穩地落在地面上。毋需回顧,他也知道這隨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夥伴已經喪在蒙古人的箭雨之中。

這一刻間,他的心一痛,爲自己竟然不能向死去的夥伴致以最後一眼的告別而悲哀。可惜,他就連悲哀的時間也沒有了。見到滅裏落馬,蒙古軍發出歡呼,親手取下這員豪勇大將首級的巨大榮耀促使着士兵們爭相上前。他們認爲,這樣一副巨大的軀體在地面上的行動必然遲鈍。但是,在下一瞬間內發生的事實告訴他們,錯覺的結果是可怕的,可怕到足以喪失自己的生命。

巨影飛騰而起,其矯健迅捷勝過蒼鷹。衝在最前面的幾名蒙古軍還未弄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眼前便是一黑,首級帶着血煙齊刷刷地飛上了半空,而殘斷的驅體依舊憑着貫性縱馬前突。

滅裏看準其中一匹駿馬,身子準確得落在上面,隨手將死屍推落在地,然後如同旋風般向着目瞪口呆的蒙古軍中衝去。

"鐵王來啦!"

不知是誰第一個驚覺出聲,向自己的同志通報危機逼近。立時,對面的蒙古軍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閃開。看準這個機會,滅裏暗呼一聲"僥倖",飛馬疾衝而出,帶着累累傷痕,憑藉其在連番惡戰中樹立的威名和一身之勇逃出了戰場。

"廢物!"

觀戰的朮赤眼見到手的獵物居然逃逸,不禁大爲不滿。

"追上去,咬住他!"

依據朮赤的命令,立刻有一隊蒙古軍脫離陣列,尾隨而去。

"不能再被圍住了!"

滅裏爲了減輕馬負,橫了橫心,丟棄了愛用的巨斧,一路向前狂奔。背後的馬蹄聲如狼羣出獵的腳步,箭簇的飛鳴如同狼羣望月的嚎叫,聲聲淒厲,震顫人心。

見到他丟棄了武器,追兵們的精神陡然一振,狂喜的呼叫起來。然而,叫聲方起,馬上又再度轉爲慘呼之聲。

鐵王雖然沒了戰斧,但操起弓箭來卻一點不比這些以騎射著稱的草原之子們稍有遜色。《志費尼書》稱其"矢矢命中,猶若死神"。追兵們猝不及防,紛紛中箭落馬。

這一輪弓箭洗禮後,追兵只餘三人,但鐵王的箭帶內也僅僅剩下了三支箭。即使此後箭箭命中,那麼下面的逃亡路上,手無寸鐵的自己又當何以自衛呢。他咬了咬牙,抽出一支箭反身射出,正中其中一人的眼睛,那人長聲慘呼着落下馬去,不知死活。

這時,鐵王勒住了疾馳的戰馬,並撥轉馬頭,停在原地,瞪視着餘下的二人。

在凌厲如刀地目光逼視下,在頂天立地的巨影威勢下,兩名蒙古軍全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沒有哪一個敢於妄想取得這天神般人物的首級,但是狼的韌性卻又使得他們不肯退去。雖然全身微微發抖,卻依舊佇立原地,與鐵王無言對峙着。

"看到他了嗎?"

鐵王緩緩開口道。因着他的指向,二人回首看着那個被射瞎一目,抱頭哀號的同伴,心中一陣悸動。

"我還剩兩支箭,不捨得用。不過,卻剛夠你們二位消受。"

滅裏抽出那兩支箭,在手中反覆把玩。時而欣賞着在陽光下放射出幽藍光澤的箭簇,時而睨着兩個蒙古人。他的目光瞄向哪裏,兩個人便覺得那個地方的肌肉陣陣發緊。他們也有弓箭,卻不敢放出。因爲他們相信,自己無法射中這個敏捷的巨漢。

"退回去吧,不要逼我。性命不是撿來的,時時都要想到怎樣保全。"

鐵王的語氣甚是平和,似乎是在與兩位老朋友在談心,但是那每一個字的威力,都足以令聽衆們心膽爲之震顫。二人面面相覷,沉默着。

滅裏不再多言,只是緊緊盯住二人,手中繼續玩弄着箭枝,有意無意得將箭簇的反光映到對方的臉上、眼前。

僵持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兩名蒙古兵終於撥轉馬頭,向着來路飛奔而去。當他們路過那名受傷同伴的身邊時,其中一人身子微側,手中馬鞭一抖,捲住了那人的腰背,順勢一提,將他拉上了自己的馬背。

見到對方施展出精絕的騎術,滅裏心中暗自驚歎。一個普通的蒙古兵都有着如此能耐,那麼千萬個蒙古士兵所聚集起來所釋放的能量,還有誰能抵擋呢?

當他們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滾滾黃塵之中後,滅裏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感到握住箭枝的手心處一片冰涼。他不敢耽擱,繼續催馬向西奔去。他不敢走大路,只得向那片被稱爲"紅砂區"的無人荒漠中逃去。

然而,他卻有一點沒有料到的是,那名被他射瞎一隻眼睛的蒙古兵,日後居然成爲了他的奪命煞星⒂。正如波斯史詩《沙赫納美》中所說的那樣:

那裏無處求生,無處逃命。

蒼天哪!你的做法多奇怪,

破壞的是你,興復的也是你——

①哥疾寧(Ghazna),今阿富汗加茲尼,靠近興都庫什山脈。

②古兒王朝(Ghourides),原爲蘇里阿富汗人中的一個氏族,約在1150年以赫拉特和巴米安之間的古爾山區爲據點,起兵反抗突厥族伽色尼(Ghazn-videsTurcs)算端國(該國佔有阿富汗全部和印度北方的旁遮普),於1186年成功地消滅了伽色尼算端國,並於1192-1203年間發動對印度的東征,佔領了恆河流域。

③不花剌(Boukhara),即今之不哈拉。

④尼沙不兒(Nicharpour),今伊朗霍臘散省內沙布爾。

⑤忽氈(Khodjend),前蘇聯列寧納巴德。

⑥亦列惕古滅裏(Iletg-Malik),亦列惕古是官職名,相當於城主。

⑦別納客忒(B-naket),今塔什幹以西。

⑧費兒幹納(Ferghana),今哈薩克斯坦中南部地區的古稱,靠近帕米爾。在中古時期是一個省,原屬哈剌契丹。花拉子模在紀元1211年乘屈出律叛亂之機奪取。

⑨魯思坦(Rustam)。這一評價見《志費尼書》英譯本,93。

⑩桃花石(Tabagatch),實爲拓拔氏之訛音。西方伊斯蘭世界與中國發生大規模接觸始於北魏年間。因此,以北魏皇族姓拓拔代稱中國,後以音訛傳,故有桃花石之說。

⑾達魯花赤(darugachi或daruqachi),蒙語"長官、頭目"之意。在西方徵服之地,多以畏兀兒人或者波斯人充任,陪有書記員,負責管理地方,整頓戶口名冊。至元代,這一制度更加具體化,在各路、府、州、縣等設置的提舉司、總管府、萬戶府、千戶所、元帥府以及宣撫司、安撫司、招撫司等行政機關均有設置。由蒙古人出任,掌印辦事,把握實權。蒙古軍之外的其他種族軍隊中亦有設置,因此又稱"監臨官"、"總轄官"。

⑿氈的(Djend),今波羅威斯克附近。

⒁昔格納黑(Sighnaq),在今土爾其斯坦市對面。

⒂鐵王最後的命運(根據《志費尼書》)

在擺脫了蒙古人的追擊後,鐵王逃回了花剌子模,並隨著名的札闌丁王子繼續從事抵抗蒙古入侵的戰爭,以抵抗勢力的核心分子而活躍一時。但是,最終當札闌丁敗退往印度後,他將家產委託給幾個朋友,然後化妝成一名平民,躲往西利亞。

若幹年後,對鄉土的眷戀使他決心返回,此時已經是伊爾汗國拔都汗的時代了。他找到他的兒子,但是兒子不認識他。還是一個老家奴認出了他。他想向那些朋友索回家產,但遭到了拒絕。並且將他回鄉的消息四處傳揚。

爲了保證生命安全,他決定去見拔都汗請求實質意義上的赦免。路上,他遇到了一個叫合答罕(Qadaqan)或者合丹(Qadan)的人,此人是窩闊臺的第六子,遭到他的逮捕。因爲那個被他射瞎一隻眼睛的人認出了他。

在審訊期間,他不小心觸怒了合答罕,被對方一箭射死。

他痛快掙扎,然後一聲悲嘆,

他再也沒有禍福之念——

《沙赫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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