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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長春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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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闌之死對於成吉思汗而言,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雖然他從未在人前發出過一聲悲嘆,露出過一絲戚容,依舊如常地處理着各種事物,終日從早忙到晚。但是,身爲近侍的楚材和阿巴該等人還是可以從他日漸消瘦的面龐和每天清晨都溼漉漉的枕頭上感受到那種發自靈魂深處,不足爲外人道的錐心刺骨之痛。是啊,在白晝之中,人羣面前,成吉思汗可以憑藉着強大的意志力壓抑住內心不時泛起的憂思與傷感,正如他曾經禁止察合臺爲其子木禿堅之死而放聲痛哭一樣,他也對自己的情感發出了這樣的禁令。可是,一但深夜那樣一段情感防線最爲脆弱的時期,尤其是夢中,全部的意識就會化作開閘的洪水般自由奔流。那時,關於忽闌的一切就會立即沛然而至,充盈整個頭腦。

成吉思汗相信,忽闌的魂魄誠然化作了角端,那麼她的軀體呢?一定會安詳地睡臥在某個任何凡人都無法染指的神密玄奇之地吧。也許會是一座終年不斷有大風呼嘯而過的絕崖壁上的山洞;又亦或是一塊萬載不融,時常將陽光折射出mi幻七彩的巨大玄冰之下;還可能是一處因地脈溫泉的滋潤而與周圍雪山環境截然不同的茵茵綠草,落英繽紛的山谷……

然而,無論忽闌選擇了怎樣一種環境來做其葬身之地,都不足以涵概她那多姿而又短暫的一生的全部意義與價值。

不知怎的,成吉思汗在夢中清晰地看到的忽闌的遺容竟是與其生前大相徑庭。豐腴的肌膚、紅潤的面龐以及飽滿的生命力又一次消失了。她再度回覆了當初昏迷之時的枯槁憔悴。一瞬間,成吉思汗領悟到她的所謂甦醒不過是生命之火的最後輝煌,她之所以寧願獨自死在山上而不願被自己找到屍體,就是爲了讓她的剎那芳華永遠保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並將無限的深情灌注於至愛之人的心中,使之歷久彌新,不可磨滅。

忽闌之用情,不可謂不深矣!

——成吉在夢中不時重複着這一聲嘆息。除此之外,他再也無法以其他語言來詮釋這種摯情熾愛。恍忽間,他就這樣久久地凝望着彷彿睡着了般一臉恬靜安適的忽闌,想到她的一生,想到她臨終前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所承受的離別之傷以及滿足了自己畢生意願之後的心滿意足。

忽闌之於自己,如同被宿命鎖鏈牽絆在一處的兩隻鳥兒,欲飛則同飛,欲棲則同棲。只要自己可以將所有的愛意都給予她,她其實別無所求。而她因此而奉獻給自己的是其短暫一生的全部。或許,她本人並不希望回到草原去,回到不兒罕故鄉。因爲,那裏是屬於孛兒帖和她的兒子們的土地,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在蒙古,一切都不屬於自己,一切都是暫借過來的幻象罷了。做爲王妃,她有着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不想與任何人的影子重合,更不想順從某種冥冥之中註定下來的命運。

成吉思汗的夢境籍由其遺下的淚痕傳遞給了阿巴該,他不忍心主君就這樣永久地去獨承重創,於是提出了發動大規模搜山行動的意見,卻遭到了來自成吉思汗的堅定否決。在成吉思汗的考量之中,忽闌既然選擇了獨自死去,就是不希望受到打擾。這座大山是她爲自己精心挑選的墓地,那麼就讓她順遂這畢生唯一的心願,將身體交給異國的土地,將靈魂奉獻於萬能的天神。

爲了不打擾忽闌的永久安眠,成吉思汗下令全軍提前結束過冬期,即刻起程,取道該兒母西兒(1)和也裏北還,徹底遠離這片充滿愛與憂傷的山巒。當他到達迦兒漫與桑忽蘭(2)之間地區的時候,得知那位渡河遠逃的札闌丁意欲重渡申河,捲土重來,於是命察合臺重返申河沿岸,搜索札闌丁的下落,自己則毫不停留地再度翻越興都庫什山脈,向河中方向進發。當他於是年陰曆二月底到達山北的平坡時,就接到了奉命留守河中的大將博兒術送來的信息——長春真人丘處機及其衆弟子經過萬里跋涉,在上一年的陰曆十一月十八日(公曆12月3日)終於抵達了撒麻兒罕並在那裏過冬。

“他終於來了!”

成吉思汗仰天長嘆道。他的嘆息聲中,既有得償所望的欣慰,又有幾分悵然與失落。他覺得,如果這位法力高強的大珊蠻能夠再到得早一點,或許可以攙救忽闌的生命。看來,這一切的陰差陽錯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上天真的要將忽闌從自己的身邊帶走了。

雖然未能十全十美,但是成吉思汗還是以誠摯的言辭表達了自己對這位遠道而來的修道人有着無比熱忱和衷心歡迎。這種情緒從他的傳言之中足以獲得如下之證明:

“真人自日出之地不辭萬里勞苦,跋山涉水而來,令我萬分感動。今已行於回師路上,但卻渴望早一日得到真人的教誨,請您勿辭辛勞,速來軍前與我相會。”(3)

與傳言同時發出的還有一道給博兒術的命令,要求他一定要與劉仲祿、札巴兒火者會同一處,親自護送長春真人前來自己的營地。

這個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貫徹。大約一月之後,即陰曆四月五日(5月15日),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小隊騎兵,簇擁着中間的一輛馬車,車中的銀鬚老者正是經歷了漫長而艱辛路途,終於抵達此地的長春真人。

這位飄然有仙人之姿的修道人舉目遙望眼前的漠漠平野,回憶着自己一路而來的所見所聞。大約是在去年此時,他率領弟子們進入了廣袤無垠的蒙古大草原,一路所見之風物令老人大開眼界。按理說,一個人活到他這樣的古稀之年,世間萬事原不足引起心情的波動,何況身爲修道之人,所修煉的便是一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直到太上忘情、古井不波的至高境界。然則,在面對這種蒼天與大地渾然,湖山共漠野一色,但覺此身立於其中渺不足道的宏麗場景,那種發自內心的驚歎之情依舊不能自已。一旦於沿途接觸到與中原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真人的感觸愈發強烈起來,於是在來到哈剌哈河畔的帖木格行營安頓下來之後,當即欣然賦詩二首,以志其感受。其詩如下:

(其一)

極目山川無盡頭,

烽煙不斷水長流。

如何造物開天地,

到此令人放馬牛?

飲血茹毛同上古,

峨冠結髮異中國。

聖賢不得垂文化,

歷代縱橫只自由。

(其二)

坡迤摺疊路彎環,

到處鹽場死水灣。

盡日不逢人過往,

經年時有馬迴環。

地無木植唯荒草,

天產丘陵沒大山。

五穀不成資乳酪,

皮裘氈帳亦開顏。

在哈剌哈行營的第三天,真人迎來了生命之中的第七十二個年頭。儘管已是如此高齡,他還是認爲自己必須來見成吉思汗,哪怕因此而走到天邊,也在所不惜。因此,在應付了負責留守蒙古本土的成吉思汗幼弟帖木格斡惕赤斤(《西遊記》中稱其爲斡陳大王)爲他舉行的盛大歡迎宴會之後,就催促着劉仲祿,要求儘早出發。

然而,偏偏在出發途中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使得他不得不多留些時日。原來,貼木格爲他的旅途安排了一些特殊的夥伴——即一些將要去往西方軍前女眷。對於這種非禮的事情,真人當即嚴辭拒絕道:

“做爲出家修道之人,怎能與女眷同行?”(4)

這一斬釘截鐵的斷言,被弟子之中名叫李志常的男子一字不落地記錄了下來。一路之上,他始終以認真的態度傾聽着、觀察着師父的一言一行,並堅持記錄着,並在多年後於真人亡故後編撰成書,刊行天下。這,就是那部著名的《長春真人西遊記》。

可是,這種堅持操守的行爲所導致的最終結果就是,真人一行不得不在此繼續淹留下去,等待下一次西行車隊。畢竟,再向西將要面對的是遠較東蒙古荒原更爲荒涼,代表着生命禁區的西蒙古大沙漠。

從長春真人的西行路線可以看出,他自從北京郊區出發後,就向東北穿越燕山山脈,然後沿着大興安嶺西部山麓北上,直抵捕魚兒湖(5)。翻看地理通志,這一帶被稱爲“沙化草原”是有其一定理由的。這裏的草原完全生長在半荒漠化的砂質土壤之上,稀疏的程度就像掉了毛的山羊,其間偶爾會點綴一些半年有水,半年乾涸的苦澀的鹹水湖泊。湖畔生長的一些低矮的榆樹叢和其他灌木型植物,算是本地較爲出衆的生命了。長春真人並未因這種衰敗景象而喪失自己的觀察力,並且如實做出了以下記錄:“四旁遠有人煙,皆黑車白帳,隨水草放牧。盡原隰之地,無復寸木,四望惟黃雲白草。”

在哈拉哈河畔,漫步於這條含沙量極大,岸邊多生叢柳,水流淺緩,僅可儒馬腹的小河兩岸,於着意體察民風之後,他又命李志常做出瞭如下記錄:“時有婚嫁之會,五百裏內首領,皆載馬童助之。皁車氈帳,成列數千”。他們是陰曆四月二十四日來到此地的,來自北方的寒冬依舊褪去,因而纔會看到春天婚嫁繁忙的場景。

但是,真人的西行絕非一場從心態到軀體都可以獲得輕鬆愉悅的遠足旅行,他從來不曾忘記自己要爲天下蒼生向成吉思汗請命的初衷,於是在滯留多日後,心情也不免有些急躁起來。若非西夏自從拒絕參與西徵之後,兩國之間的關係就一直處於緊張之中,邊境時有小小的摩擦。由於蒙古主力盡在西徵之中,主政的帖木格不得不採取剋制的態度。正是這個原因,以至於長春真人無法通過最爲便捷的東西大通道——古絲綢之路前往中亞,而不得不繞行蒙古,兜上一個極大的圈子。

直到陰曆五月下旬(公曆六月下旬),他纔再次踏上徵途,溯成吉思汗的家鄉——不兒罕山麓和克魯漣河河谷而上,抵達昔日強絕一時的克列亦惕部的王廷所在——黑林,曾經的草原霸者,一代梟雄汪罕的無頭軀體就長眠於此,他的頭顱被乃蠻的塔陽汗踐踏破碎,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一段旅途相當順利,其原因得益於發達的驛站和適逢其時的好季節。早在序篇之中,我們就知道,六月的草原是充滿微笑的季節,水草豐美,除了在少數山坡和峽谷地帶會有突起的颶風與暴雨之外,由草原、沙地和湖沼所構成的大部分區域均是一派綠意盈盈,極目望去,猶如柔軟的絨毯,而盛開於其間的那些五顏六色的鮮花正是巧手織娘所着意繡出的精美紋樣。至此,真人一行正式告別了克魯漣河流域,投入了土兀剌河的懷抱。在這裏,他們又看到了另一座聖山——土兀剌阿能山。繞過此山向北而行,他們來到了整個蒙古的中心地帶——鄂兒渾河源。一路行來,年青而渴望求知的李志常認真聆聽着師父的口述,記下了這裏的風物人情和自然環境狀況:

“從此以西,見有山阜,人煙頗衆,亦皆以黑車白帳爲家,其俗牧且獵。衣以韋毳(獸皮),食以肉酪。男女結髮垂兩耳,婦人冠以樺皮,高二尺許,往往以帛褐籠之,富者以紅綃。其未如鵝鴨,名曰故故(6)”。同時,真人一行還較爲關注於蒙古的文化與行政情況,得出了“俗無文籍”,一切均靠“約之以言”或“刻木爲契”來行事。但是,他們卻有着非凡的紀律性與對成吉思汗的無比忠誠之心以及從不抗上,言出必踐(7)等等中原人所無之美德。

陪同的劉仲祿看着不時發出讚歎感慨的長春真人,當即不失時機的向老賢者盛稱成吉思汗之德。即使他的言辭頗有溢美之嫌,然而這些生機勃勃的場面無不維繫於名爲“大札撒”的法典,卻也是不爭之事實。僅僅在十幾年前,無政府的烏雲還在草原上空翻滾,“星天旋轉,諸國爭戰”的內亂惡魔還在肆意吞噬着牧民們的生命。因此,《遊記》在這一篇章之中敘事多於述景,爲後世留下了彌足珍貴的資料。

接下來,在穿越杭愛山中的時候,《遊記》的筆調開始發生了變幻。“松括森森,千雲蔽日”的說法,正是對這座綿延無盡,深雪密林的險峻山脈的精準寫照。尤其是當真人得知此山一年之中有半年都爲積雪所覆蓋時,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免連連稱奇。因而此地也就成爲了萬里西行之中最令真人印象深刻的處所之一。

過山後,渡過上鄂兒渾河和布兒加泰河,沿查甘泊而行,真人於陰曆六月二十八日(公曆7月19日)到達了諸可賀敦們所居的大斡兒朵(8)。《遊記》的風格在這裏變得較爲豐趣起來,顯然是受到了衆多女子爭相圍觀的影響。這位有道之士對於成吉思汗的後宮狀況也留下了“車輿亭帳,望之儼然”的描述。在衆多嬪妃之中,以來自中原的金國公主和唐兀公主(9)對於長春真人最爲熱情,不但邀請他前往自己的帳幕作客,還饋贈了大量的禮物。這大約是出於“復見故國衣冠”感慨使然吧。爲了安慰這兩位遠離故國而來的可憐女子的思鄉之情,真人破例接受了她們的款待,並頃自己所知回答了她們關於家鄉近況的詢問。真人的到來爲這些長期處於寂寞之中的女子們帶來了歡樂,她們紛紛要求真人替她們帶口信給成吉思汗,傾訴了她們盼望大汗早日歸來的迫切心情。這其中,惟有那位孛兒帖皇後毫無表示,依舊沉浸於那位大膽風流的樂師所給予她的種種愉悅之中。

快樂的盤桓在十日之後宣告終結,真人再度上路,半個月後進入位於乃蠻故地的一座新城市巴剌哈孫(10)。這是他在草原上所見到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雖然規模遠遜於中原的城市,但是繁榮程度卻堪稱猶有過之。因爲築城者是著名的鎮海,故而在中國典籍之中將此城命名爲“鎮海城”(11)。

在城市內,真人看到了許多製造金銀器具的作坊,尤爲引其注目的則是作坊裏面的工人居然多爲中原面孔。根據專程在此迎候於他的地方長官鎮海介紹,這些工匠都是來自於蒙古南徵其間掠獲的人丁之中。真人特意觀察着這些工匠們的狀況,發現他們雖然沒有受到什麼特殊的關照,卻也沒人虐待他們,除了臉上多半露出背井離鄉的悽苦神色之外,他們的工作也算賣力。真人心中暗自嘆息着,卻聽那位鎮海長官又開始講述起自己修築此城的故事來了。

鎮海其人,出身克列亦惕部,卻很早就追隨於成吉思汗身邊的老臣,也是同飲過巴泐渚納濁水的衆英雄之一。其爲人嚴謹篤實,廉潔自律,因而深得成吉思汗的器重。做爲武將,他勇猛善戰,身先士卒。在伐金之役中攻擊隆興城時,胸窩處中箭,卻只是經過簡單的包紮後繼續投入戰場,連續發動了四次衝鋒。這種奮不顧身的勇氣令全軍爲之士氣大振,最終一鼓作氣攻克敵城,贏得了一次重要的大捷。爲了酬謝鎮海的英勇壯舉,在攻陷北京後,成吉思汗命令鎮海在市口處向四面發箭,凡箭簇所過之處的宅邸園林盡賜予他。然而,鎮海之難能可貴之處卻是他的民政才具。在猛將如雲的蒙古軍中,這樣的才能卻實屬鳳毛麟角。在他的引領下,長春真人蔘觀了他在城內模仿中原制度所設置的糧倉、官署和製造局。在製造局中,真人看到了來自西域的編織匠和來自中原的紡織工。這些不同種族的人們在鎮海的出色管理之下,居然可以跨越語言習俗的差異,彼此配合無間,生產出各種質地優良的紡織品。這些充滿異域風情,又極富中原特色的織物在此後許多年裏行銷天下,引領了一代時尚。

正當真人因此地繁榮的工業而目不暇接之際,鎮海忽然告訴他,有一些很有趣的人渴望見到這位名動天下的修道人。隨即,他將真人引領至一座四周以高牆圈圍的大院內,裏面等待他們的是一些面色憔悴,年紀老幼不等的女人。

“真人啊,我見過您。但是,您還記得我嗎?”一位中年婦人呼喚道。

見真人面現茫然之色,她愈發難過起來。

“看來我最近衰老了許多啊。我是衛王的王妃,當年曾隨先夫前往仙山參拜過您,當時您還爲我佔卜了一課,說我日後要遠行萬里,如今豈非應驗如神。”

“原來如此!”

面對這位當年風光無限,如今卻一朝歸爲臣虜,綠鬢紅腰消磨得不成樣子的女人,真人除了感慨之外,還能有什麼多餘的話來安慰於她呢?

在這位前王妃的指引下,真人得知了這些婦女的身份。原來,她們都是金國兩位先帝——章宗和衛紹王的妃子和侍女們。成吉思汗將這些被金帝國拋棄的女人們安置在此,交給較爲溫和的鎮海來管束,其中倒也有幾分體貼之意。至於衛紹王留下的其他嬪妃和骨肉,在金國所受到待遇尚遠遠不及她們,尤其是嚴禁婚配這條有悖人倫之舉,着實令真人大爲不滿(12)。

懷着負責的心情,長春真人在爲這些女子賜福之後,離開了大院。剛一出門,就看到適才不知走去何處的鎮海正在等候着自己。一見面,這個突厥男子就用不甚標準的漢語說道:

“剛剛接到大汗的指令,他現在急欲與真人早日相見,因此下面的路途將由我親自護送。希望您能儘快啓程。”

這句傳言,確實與長春真人的打算不謀而合,因此他很果斷地回答道:

“山野之人也渴望早日參謁大汗之尊顏,如果方便的話,明天即可出發。”

“很好。”鎮海點頭道,“那麼我這就去安排上路的事宜。下面我們將翻越阿勒臺的羣山,那將是一段相當艱苦的路程。”

鎮海的話果然沒有說錯,阿勒臺山的險峻程度較之杭愛山更甚,使得這些來自中原的旅行者不得不放棄車輛,改乘馬匹,即使是年逾七旬的長春真人也不例外。但是,當他看到沿途的奇麗風光後,立刻覺得眼前的艱苦委實不足掛齒了。從其弟子李志常對這一帶的地形描述之中可見一斑:

“屢見山上有雪,山下往往有墳墓,及升高陵,又有祀神之跡。”

他又寫道:

“以前,乃蠻國王過此,每被山精所惑,山精要乃蠻王供獻祭品,乃蠻王如其言,方保性命。”

其實,他們所走的山路與當年成吉思汗聯合汪罕共徵乃蠻時的路途相比,路況已經好轉了許多。因爲這裏已經在最近一段時間內經過窩闊臺,也就是《遊記》之中提及的“三太子”的親自指揮下進行了整備。然而即使如此,他們已經無法乘車,護送的隊伍仍需輪流交替着推動那些裝載給養的車輛上山,而身體稍弱又不慣爬山者則必須用繩子將身體與車輛相連,以防上下坡時不慎摔傷。由於邀請者與被邀請者的心情都很急迫,因此他們的行動十分迅捷。據李志常說,他們在三日之內穿越了三條山嶺。就這樣,他們渡過了沿途之中最爲艱苦的路段,來到了一片號稱“鬼怪出沒之所”的名叫白骨甸的沙丘地帶。根據習俗,人們必須將血塗在馬首之上,方可保一路無虞(13)。

如此一路行來,直到某一日的將近晌午時分,一名眼尖的道家弟子手指南方的天際大聲叫道:

“你們看啊,那是什麼?”

因着此人的呼叫之聲,長春真人攏目光眺望過去,但見那個方向的雲層之中露出了一道晃若銀線的白影。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陰山吧。”

真人猜測着。他在古籍之中經常讀到那些有幸去往西域的旅行家們描述過傳說之中的天山,其北端的第一道山峯被俗稱爲陰山。

“是的,博學的珊蠻,您的判斷一點沒錯。”不遠處傳來鎮海的聲音,“不久後,我們就要脫離這些妖魔出沒的險惡山峯,進入一位老朋友的領地啦。”

他口中所說的老朋友,是統治別失巴裏(14)的畏兀兒王公。這裏已經進入了另一個民族的領土。同時,這裏也是崇信佛教者與穆斯林世界的分界點,越過此城後,就是一個令真人愈發感覺陌生的宗教領域。

此地的政界與宗教界爲這支旅行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在衆多貴族與僧侶的陪同下,他們在一座高臺上出席了別失八裏王所舉辦的豐盛宴會,真人首次品嚐到了綠洲農業的精華產物——西瓜和葡萄酒。從鎮海與這位王者的交談之中,他才明白,原來兩人是舊識,難怪表現得如此親密。

長春真人跋涉千山萬水,穿過茫茫沙漠,終於來到了這片繁榮的綠洲。當此之時,對長春真人來說,來到這片綠洲簡直是來到了天堂。可是,他卻不能在此多做休息,餘盛宴之後的翌日就再度上路,沿着由察合臺開闢的山路穿越天山的達比斯坦達班山口(15),沿着烏倫古河谷進入了準噶爾沙漠的腹地,抵達賽里木湖畔。

該湖雖地處沙漠之中,但湖水卻明澈如鏡,清透見底,將附近生滿了樺樹林和松樹林的險峻的天山羣峯盡收於倒映之中。對此,忠實秉筆的李志常做瞭如下記錄:

“西南行三十裏,忽有大池,方圓幾二百裏,雪峯環之,倒映池中,師名之曰天池。沿池正南下,左右峯巒峭拔,松樺陰森,高逾百尺,自顛及麓,何諦萬株。衆流入峽(16),奔騰洶湧,曲折彎環,可六、七十裏。二太子扈從西徵,始鑿石理道,刊木爲四十八橋,橋可並車。”

至此,他們開始漸漸告別沙漠,復入綠洲地帶。這裏就是著名的伊犁河谷的邊緣,有着成林的棗樹和如蓋的桑木。穿過這些表情友善的林木之後,以景色優美,物產豐饒而蜚聲西域的名城阿力麻裏終於進入了他們的視野之中。其時當紀元1221年10月14日。

阿力麻裏一帶最爲引入注目的是連綿不絕的果園(17),而滋養其生機的密如蛛網的灌溉渠道絲毫不遜於江南水鄉。一旦念及當地人居然可以在沙漠環伺的狀況下創造出近似南國的風光,長春真人不禁讚不絕口。在本地的手工業產品之中,使真人最爲着迷的是一種名叫“禿兒麻”的織物。經過親自試穿這種織物所製成的服裝後,但覺其輕軟保暖,時爲禦寒佳品。

“其地出帛,目曰禿鹿麻(即禿兒麻),蓋俗所謂種羊毛織成者。時得七束爲禦寒衣,其毛類中原。柳花棉潔細軟,可爲線爲繩,爲帛爲綿。農者亦掘渠灌田。土人惟以瓶取水,載而歸。及見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諸事皆巧。桃花石謂漢人也。”

真人的精闢描述和李志常的忠實記錄相得益彰,將富庶繁華的伊犁河谷精華濃縮定格於歷史的畫卷之中。

當月下旬,長春真人一行再度首途西行,在渡過肥沃的垂河河谷之時,抽空憑弔了不久前滅亡的哈剌契丹國遺蹟,爲這個不及相見,卻充滿了中原衣冠文化的朝代發一番思古之幽情。直至他們在初冬季節到達撒麻兒罕之時,猶自遙想當年大石林牙(18)萬里西行,走着與他們相似的路線進入西域,拓地數千裏,開創一代王朝的赫赫武功以及此後所施行的殷殷仁政。

“如果這位成吉思汗也能如大石林牙一般,不諦萬姓之福了。但願自己此次西行可以改變他的一些行爲。”

然則,真人卻未曾注意到,當自己於西行途中所獲得的見聞,已經在悄然改變着他最初的某些態度,尤其是對成吉思汗個人的一些固有的看法正在轉變之中。

“成吉思汗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呢?”

真人感到,越接近他,就愈發難以看清其人的真正面目了。

如此渴望着與一位人物相見,如此渴望瞭解其人。這種情緒對於長春真人而言,實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或許,這正是他不辭辛勞,萬里跋涉的主要動力之一吧?——

(1)取道該兒母西兒(Garmsir)之說取自《志費尼書》(波伊勒,P136),《拉施特書》則僅稱窩闊臺“取道該兒母西兒”回師。該書俄譯者斯米兒諾娃在225頁註釋②中認爲,該兒母西兒在赫爾曼德(Helmand)河中遊,今名加姆薩爾(Garmsel)。另見《親征錄》(白萊脫胥乃德,第一卷,293頁)和朱思札尼的記述,則稱窩闊臺在奉命摧毀哥疾寧後,在普裏阿罕迦蘭(Pul-I-āhangaran)過冬,其地即今之赫裏(Herirud)河上遊的卡拉依阿罕迦蘭(Qal‵a-yi-āhangaran)。

(2)迦兒漫(Karmān)與桑忽蘭(Sanqūrān)均屬今庫臘姆區(KurramAgency),拉維特在其所譯之朱思札尼著作《塔巴合特-依-納昔裏》的註釋中考證桑忽蘭爲今沙盧贊(Shalūzān)附近的河谷。關於沙盧讚的情況詳見《皇家印度地名詞典》。

(3)《長春真人西遊記》原文爲“今朕已回,亟欲問道”。

(4)《長春真人西遊記》原文爲“餘雖山野,豈與處女同行哉?”

(5)此一路線在《長春真人西遊記》中有所表述,“出沙陀,至魚兒濼,始有人煙聚落。”沙陀,即今漫佈於赤峯與通遼兩地之間的科爾沁沙漠;魚兒濼就是捕魚兒湖。

(6)故故,即固姑冠,參閱第六章註釋(3)。

(7)《長春真人西遊記》原文爲“有命則不辭,有言則不易。”

(8)斡耳朵(Ordo),即宮帳之意。在這裏,毋寧稱其爲斡耳朵羣(Ordos)更爲準確。因爲這是由成吉思汗的衆多嬪妃們的宮帳所組成的移動城市。《遊記》在這裏提及當時的盛況,認爲即使是古代的匈奴大單于也有所不及。同樣,這種集中形式完全與《祕史》234節和278節的精闢定義“Ordoger’tergen”,“一個帳和車的宮殿”或“構成宮殿的帳與車”。

(9)關於這二位公主來到成吉思汗身邊的情況,參閱本書第五十二章註釋(5)和第六十三章註釋(3)。

(10)巴剌哈孫(Balghasun),其地位於今札布汗河南岸今烏里雅蘇臺西南。

(11)鎮海城,《元史》稱之爲弘州,是一個集合了東西方手工藝匠人的工業城市。參考《元史》卷一百二十,“命(鎮海)屯田於阿魯歡,立鎮海城戍守之……既而得西域織金綺紋工三百餘戶,及汴京織毛褐工三百戶,皆分隸弘州,命鎮海世掌焉。”可見,這座城市是鎮海本人在自己的封地內所建立的一個收效甚著的民政實驗型城市。

(12)這些不幸的人們直到金哀宗繼位後纔得到瞭解放。參閱《金史》一百一十四卷。

(13)《長春真人西遊記》載,“(鎮海)公曰,‘前至白骨甸’……師曰:‘何謂白骨甸?’公曰:‘古之戰場,凡疲兵至此,十無一還,死地也……遇天晴晝行,人馬往往困斃,惟暮起夜渡,可過其半……夜行良便,但恐天氣黯黑,魑魅魍魎爲祟,我輩當塗血馬首以厭之。’”由此可知,這片險惡異常的古戰場之淒涼慘淡,堪與李華《弔古戰場文》之中的那些場景相提並論了。

(14)別失八裏(Bechbaligh),或稱憋思馬,即今吉木薩爾城,位於烏魯木齊市東約130公裏處。

(16)即今烏桑呼特勒山口。

(16)這裏所說的峽谷,即塔勒奇山峽。

(17)阿力麻裏(Almaligh),在今伊寧附近。地名來自突厥語,其意即爲“蘋果園”,可謂名副其實。

(18)大石林牙即西遼開國皇帝德宗耶律大石。林牙是他在前遼國所擔任過的官職之名,相當於翰林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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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龍象訣
人族鎮守使
陰陽石
青山
逆劍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