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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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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沁出冷汗, 指甲掐進掌心, 卻是束手無策,然而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透究竟可能是誰知道我在此處。

自從我上天界來,蝶給我的訊息是說鬼界一切平安, 魅幽也隱居在他的山中修煉,似乎並沒有任何異動。

待到神志慢慢恢復, 只覺得這狹窄的所在又憋又悶,並且還在輕微地搖動着, 不由大奇。

倏然亮光大起, 雖說面前蒙了這東西我還是能看得清此處燈光亮堂,倏然耳邊雷鳴般歡呼鼓掌,我更恍惚了, 還有人對這麼一個被綁的蒙麪人鼓掌歡呼?卻也蹊蹺。

下一秒就有人拉住我的手, 生生將我拽出那空間,這才發現儘管中了定身咒, 竟然還能被拖着勉勉強強地走路, 也是一大奇蹟。

這路有點磕磕絆絆,端的不是很滑溜,似乎我又穿了很長的衣裳,好幾次差點絆了一交,卻被那隻手穩穩地握住。

也不知道走了多長, 身前背後都是一雙雙目光的重量,火辣辣。我有些不祥預感,這個地方, 怎麼那麼像……

不不不,怎麼可能。

事已至此,你還有甚麼好胡思亂想的。

“一拜穹蒼!“

這一聲巨吼,嚇得我十魄去了七魄,腦中炸雷一般滾過,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裏是——喜堂?

這樣碩大無比的喜堂,走了一刻鐘還沒有走完,除了天帝陛下娶親現場,怕是也沒有第二個了。

但是天帝陛下要娶的是蘭汀小姐,不是我冥若。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只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吹拂:“拜。”

不知道怎的就聽了話,下意識地彎下腰去,點了點頭,勉強拜了一拜。

雷鳴一般鼓掌聲響起。

“二拜厚土!”

繼續拜。

當一件事情太過出乎意料的時候,大抵接受是比較穩妥的做法。

“夫妻對拜!”

腰有點兒僵,卻被那手一握,身子不由自主地拜了下去。

拜完纔想起一個問題,這拜堂成了親的,到底是蘭汀和他呢,還是我和他呢?大抵在這殿上無數人中這蒙着喜帕的新娘子是南極王的愛女,可是這偷龍轉鳳、李代桃僵之事又是何人所爲,究竟是何目的?

慢着,也許他都不知道這喜帕裏的人是我,那麼一會兒二人相對,那不是世上最尷尬之事?

還沒想透便被簇擁着進了一間房,在一段漫長的致辭和恭賀之聲中,他一直牽着我的手,牽到我手心的冷汗,慢慢地暖和過來。

我只覺得暈,然而,我很歡喜,很貪戀。

好不容易那一堆人走出房門,侍女們也知趣地退卻了,我方感覺一絲亮光偷透了進來,是他用玉如意,挑開了那喜帕。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最後決定哭笑不得地緊閉了眼,害怕他失望或者驚奇的眼神。然而只感覺到溫暖的目光,籠罩在我的面頰上,好似陽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我的影子,正投射在他的眼眸內。

“阿若。”他對我說,“我終於娶到了你,也不枉我這一番苦心……”

他的眼中好像兩團火,我內心的冰層緩緩斷裂開來,低下頭:“你要娶的不是蘭汀嗎?”

“那個是障眼法。”他溫和的笑了笑,那樣的笑容,想起來,我竟然有兩千年沒有見到了。

“什麼障眼法?蘭汀呢?我師傅呢?這滿殿的賓客他們……”還沒說完,已經被他一把擁入懷中:“傻子,從來沒有聽說過新娘子新婚之夜還要管其他人,包括滿殿的賓客的。”

他的眼中是最燦爛的星鬥,最深邃的漩渦,將我裹挾進去。

我沒出息地淪陷了,他的眼神是我的蠱術,兩千年,多少個日日夜夜,其實我都在等待着他這樣的眼神,如今我已心滿意足,就算是一場夢,我也夢得歡喜,絕不言悔。

他的脣輕輕落上我的額頭,溫軟,纏綿,又移至面頰,嘴脣……迷亂中只覺得自己身子火熱,雙臂,已經不知不覺地繞在他寬闊的肩膀之上。

在我更加沒出息地軟倒在榻上之前,我聽見自己問他:“你可認出了我?”

“早就認得了,一見到,就知道是你,我的阿若。”他回答。

“那麼你爲何要那樣……”那一夜冰冷的眼神,至今仍然留有餘傷。

“你相信我,我只是演一場戲……”他在我耳邊細語,“求你不要再問了……或者,一會兒……再問……”

紅燭高照,錦帳緩緩合上。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日高起,他給我梳髮挽髻。一邊的宮女們想是也發現我並非那位蘭汀小姐,眼神中都有訝異之色,然而畢竟不敢多嘴,只得如往常一般地伺候着。

“好了,現在你可說了,那是怎麼回事?”此時塵埃落定,面頰緋紅,卻是不依不饒。

他手指懶洋洋綰過我的髮絲:“這是一個大祕密,亦是我和蘭汀……的一個協議。”

“協議?”我驚詫地回頭,頭皮被扯得疼也無心管它,“什麼協議?”

他垂下眼,再抬起時,眸中已然是精光閃耀,君臨天下,運籌帷幄,他貼近我的耳垂,緩緩地,卻是清晰地道:“她將你塞進花轎,而我幫她報仇雪恨。”

“她有什麼仇?”

“她所愛的男子被人利用,心魔迷了心竅,最後魂飛魄散。她要懲罰那始作俑者。”他將一根簪子別入我髮髻內,“你可知道她所鍾愛的人是誰?”

心中已有某些預感,我低下頭,覺得疼痛如蛛絲,狠狠地將自己的心勒成奇異的形狀:“是臨安,對不對?”

“阿若果然聰明。”他將我的臉扳過來,“既然知道,你還要喫醋麼?”

“我怎會一早知道,只是剛纔突然心念貫通罷了。”我澀澀一笑,心頭那個重逾千斤,壓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的祕密終於躍出口中,“當年,一切是否都是我師傅的……”

阿徹沉默了良久,倏然轉過身,用力地抱住我:“阿若,你不要難過。”

“原來真的是這樣——收養我長大,刻意製造機會令我與你相逢以產生奇異的血咒試圖摧毀仞利城,這都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的野心好大,既然殺不了你,至少要……”我木然地訴說着,這些字字句句在我心中不知道徘徊了多久,卻始終不敢說出來,害怕只要說了出來,一切就將成爲事實。

我冥若並不傻,當年臨安爲何能給我那奇異的小藥瓶令我差一點成爲血魔,是誰如此急迫的要尋找離魄珠,之後阿寧又是被誰所殺,這兩千年以來,我日思夜想,知道是我冤枉了阿徹——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屑於乾的。

只是我再也沒有勇氣對他說一聲對不起罷了。

現在一切真相大白,那麼,一切的指向,便只有一個。

那個人,就是我師傅,南極仙翁。

“當年西海叛亂,我雖然有些意外,卻也並不驚慌,自有信心收服那幫龍子龍孫。”阿徹的眼中是深沉的光,“然而你師傅倏然帶着一隊精銳天兵出現在西海,我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原本一向是不過問世事的超然隱遁散仙,卻爲何有了這樣的能力?回想起當年阿寧的死,雖然你當時過於激動,可到底是有他在暗處推波助瀾。我思前想後,便明白了一切。然而此時他已經助我收服西海,搶佔了先機,若我不給他一些好處,免不了引起諸臣子的不服,說我虧待功臣。”

“於是你便姑且給他封賞,心中卻暗自有計劃。”我頹然一笑,“真相,也許永遠是最傷人的東西……”

阿徹將我擁入懷中,撫摸我的鬢髮,“那一晚蘭汀來找我,與我做了約定……”

月沉夜深。

他自厚厚奏章中抬起頭來,有禮卻疏離:“蘭汀小姐找朕有事麼?”

她淡然一笑:“蘭汀有要事與陛下相商。”

他看着她的眼眸,發現她一向溫順如水的眼眸中有着可怕的堅決。他尋思一瞬便做出了決定:“所有人退下。”

“說吧。”他淡然地看着蘭汀,看她胸口劇烈起伏,明顯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說明。

“蘭汀知道陛下不願意與蘭汀締結姻緣,不過是顧忌義父而已。”蘭汀淡淡地一笑,笑容如刀,“陛下想要娶的女子是冥界的冥若公主,蘭汀可以幫陛下一個忙。”

……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倚靠在他的懷抱之內,我覺得有幾分安全,卻又有更多的不安,黑沉沉的夜裏仿若有無數不知名的東西朝着我們湧過來,此生如蜉蝣。

燈籠一盞一盞,似乎星辰,又好似數不清的眼睛。

“阿若,你覺得呢?”他低頭看着我,眼神溫潤,“其實我早可以做出行動,然而你的感受,對我而言不可以忽略。”

我靜靜地低了頭,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任何事情都要請示師傅,無比地依戀着他,每煉成一級功法,都要歡欣鼓舞地拉着他的袍袖細訴,而師傅總是揉揉我的頭,滿臉的疼愛。

真的很難相信,那是僞裝。

真的很難告訴自己,我只是他的一顆棋子,爲了達到他稱霸這天界的野心,利用之後隨即拋棄的棋子。

——在我記憶中,他從不曾對我說過一句狠話,皺過一次眉頭。

——我剛來師傅洞府時,師兄師姐都對我甚是冷淡,是師傅一手教我法術,教我讀書,甚至關心我有無足夠厚的衣衫。

——師傅,阿若感謝你這麼多年的照顧……

然而我又想起很多張臉,臨安臨死前那悽楚的笑容,顯然是別有苦衷,他說:“師姐,如果我能夠攪亂這天地,變成一個至尊無上的人物,師姐會不會看得起我呢?”

我又看到阿寧的臉,他俊俏無倫的面頰好似冰崖上的雪蓮,他對我笑一笑,嘴角流出鮮血:“阿若,我終於替你拿到雪蓮了。”

“阿若,請你要幸福啊……請你要看清楚……”

看清楚,看清楚……

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親人,然而他們最終都魂飛魄散……爲了我,爲了那個大陰謀……

一滴圓滾滾的眼淚,滑落在我的嘴脣邊,又溫暖,又冰冷。

我終於屏下心神,靜靜地抬起頭看着阿徹:“一切任陛下決定。”

“不,你是我的天後,你有說出自己想法的權力。”阿徹搖了搖頭,凝視我,“他,總是你的師傅……”

我閉目垂首,久久不能言語。

很快,便已到了天光。

朝霞桃花般初綻,天際紫雲環繞,和之前的每一個早晨並無多大區別。

只有我知道,一切再不一樣。

天帝大婚第二日,各方朝臣都唯恐落於人後地來賀喜。

帝徹着黑色雲龍紋朝袍,俊面含威,端端正正坐在金鑾寶座上。

按理說,新任天後當身着正式冠冕坐於天帝之側,此時衆人舉目四望,卻沒見天後身影,不免心中暗暗譏議,難不成是太勞累,所以起晚了?

帝徹一招手,便有梳雙環髻的紫衣小宮女端來一隻八仙過海紫檀木小幾,上面陳設着諸多酒盅:“昨日大喜,有感各位盛情,與諸位共飲一杯罷!”

小仙童們紛紛將杯分發於各位仙官,諸人不知何意,也只得接了,心想哪有新婚第二日一上朝便喝酒的道理。

南極王站在所有仙官最前排,滿面都是得意飛揚之色。

衆官也是又妒又羨——這一下無端端成了陛下的嶽父老子,還有誰能扳得過他?那些曾經對南極王輕蔑不屑的老臣也不由得嘆了口氣,面帶愁容,想着以後怎麼巴結之策。

帝徹端肅一笑,先飲了杯中酒,各人也都憑空碰了碰,隨即幹了,砰琅之聲不絕。

各人都道好酒,唯有南極王的臉色漸漸蒼白:“陛下,你這是何意?”

一擲酒杯,怒髮衝冠,隨即沖天而起!

躲在紫色帷簾之後的我嘴角一沉,心頭有不可見的痛楚劃過,如流星,或者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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