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回蠻夷和親(三)
端午時節, 艾葉、菖蒲、銀花藤、野菊花等等草藥煎熬成水, 給佑哥兒洗澡,以求趨邪避毒。
佑哥兒聞着是他討厭的苦苦的湯藥味兒,嗷嗷大喊着, “佑佑乖乖了,沒踢被被, 肚子不痛,不喫苦苦。”
鬧了好半日, 袁瑤才把佑哥兒哄進水裏, 洗了一回。
洗了出來,佑哥兒皺着小鼻子,聞聞小肉爪, 嫌棄道:“佑佑不香香了。”讓他爹和娘使勁親了好一會子, 才放心他還是香香的。
一家三口,都穿戴好冠服後進宮去了。
因着和十皇子好, 佑哥兒進宮多了, 倒也有幾分輕車熟路的自在了。
就見佑哥兒也不用袁瑤和霍榷牽着小手走,自個邁着小短腿有模有樣地走着,就是不時會被路邊的動靜吸引,走着走着就岔了。
他們一家子到時,見驍勇伯蕭寧和趙綾雲, 還有小蕭錦韞已至,便上前相互問候。
佑哥兒見到蕭錦韞,高興地跑過去, 道:“弟弟洗苦苦沒?”
蕭錦韞比佑哥兒長一歲,但他沒冊封,故而不似佑哥兒一身大紅精神的小朝服,但在玉帶華服小金冠的裝扮之下,也十分精緻。
聽佑哥兒又喊他弟弟,蕭錦韞氣得直跺腳,氣呼呼糾正,順帶炫耀下他新學的詞兒,道:“我比你大,是你哥哥,該叫哥哥,真是木魚腦袋,老說不改。”
趙綾雲給兒子擦擦汗,笑道:“是榆木腦袋,不是木魚腦袋。”
佑哥兒摸摸自己帶着小進賢冠的頭,生氣了,道:“佑佑不是魚魚腦袋,佑佑是喵喵腦袋。”
一旁說話的大人們不禁都笑了。
“老太太可好些了?”袁瑤問候道。
自接到聖旨之後,蕭老夫人的身子就不太好。
太醫直言是心病。
袁瑤有孝在身,不好前往探望,但不時備下各種有用的藥材給送去。
“太醫新開的方子比老方子好使,總算能安穩睡上一宿了。”趙綾雲道。
蕭老夫人的心病癥結所在,就是唯恐趙綾雲會輸,讓那位琪琪格進了蕭家的大門,所以她寢食不安的,一時就消耗了精神元氣。
太醫斷言,長此以往,定有性命之憂。
可見,此番比試不但攸關趙綾雲她自己的名分,亦關乎蕭老夫人的性命。
趙綾雲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她不能輸,亦輸不起。
但所幸於書法之上,趙綾雲不敢說有多高的造詣,但比之袁瑤,她還是有幾分信心的。
趙綾雲這般以爲倒是沒錯。
趙凌雲的楷書雅正,神採如新,自成一格,是袁瑤的不能比的。
可只一樣不對,此番比試她並非同袁瑤比,而是和琪琪格比,要能勝她方是結果。
在袁瑤問候蕭老夫人之時,趙綾雲對比袁瑤的心思,就已峯迴路轉不知幾回了。
袁瑤道:“只要能入睡了,就比喫什麼靈丹補藥都有用。”
“就是這個理兒。”趙綾雲心事沉重,才說了這幾句,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問比試的事兒了。
“此番比試,瑤哥兒心裏可有幾分勝算?”趙綾雲問道。
袁瑤默了默,道:“這位琪琪格公主敢以我們大漢所擅長的書法對決,可見她必有致勝奇招。若能知她招數,還能想應對之法,只是現下兩眼一抹黑,不怕同你說實話,我連半分勝算都沒有的。”
趙綾雲有些意外袁瑤會對琪琪格這般高估。
因趙綾雲覺着書法不同於旁的,不能一蹴而就,沒年月積累下的功力,再有奇招險招,也不能彌補。
“既如此,那一會子我先同她比,你在後便能瞧清楚了。”趙綾雲道。
趙綾雲這般說,自然有這意思,但更多是的想早勝早安心。
少時,禎武帝駕到,衆人跪迎。
“今日不過是家宴,可不必拘束於這些俗禮。”禎武帝道。
袁瑤等人謝恩平身。
這時在抬頭看其餘的人,果然可說是家宴的。
除了霍家和蕭家之外,就只明貴妃韓施巧、婉貴妃霍敏和賢妃三人而已。
而皇後沒來並非是她拿大不來,而是她在三月時終於得償所願,得了十二皇子,可因早年傷了身子,這回生產險些就要了她的命,故而如今還在月子中。
說起三月裏十二皇子的出生,那真是舉國歡慶的,嫡出正統的皇子身份,再加上一出生便有親王封,讓不少原王家一系的人馬向皇後示好歸順了。
王家一系,因南陽伯王?病了,太後在宮中不便整合,故而羣龍無首,一時間還真是散去了不少人,着實大傷元氣了。
禎武帝落座,舉杯同霍榷和蕭寧等飲了一樽雄黃酒。
宮人獻上彩縷碧筠糉.
佑哥兒見這糉子同他家的不一樣,十分好奇。
也難怪佑哥兒覺着不同的,因着在威震府喫的糉子都是撥開糉葉,纔到佑哥兒面前的。
佑哥兒沒見過蒸熟帶糉葉的,所以佑哥兒等不及,小爪子就抓上去,就着糉葉就往嘴裏送。
只一口,佑哥兒立時就把五官都給皺成一團了,呸着小嘴巴,小手不住地擦嘴,道:“不好喫,弟弟,給你。”
頓時大人們都笑了。
蕭錦韞纔要說,“佑哥兒真笨,不知道打開糉葉才喫。”就見佑哥兒拿着上頭有個小牙印的糉子過來了,然後換走了他碗裏白白胖胖的米糉子走了。
佑哥兒得了蕭錦韞的糉子,還獻寶一樣地給他看,“娘,糉糉。”
袁瑤佯裝生氣道:“你怎麼能拿韞你哥哥的糉子?”
佑哥兒立時就低了下頭,拿眼角睃蕭錦韞,知道不好意思了,道:“換的。”不是拿的。佑哥兒又指指被咬了一小口的糉子,“還少了一角角,佑佑給弟弟的好好的,全全的。”
蕭錦韞氣得跳了起來,“你還我,我還不樂意和你換呢。”
佑哥兒見蕭錦韞過來要換回糉子,佑哥兒着急了張嘴就在糉子上咬了好幾口,含着一嘴不是很清楚地道:“佑佑喫過了。”
因着兩個孩子,大人們不禁笑聲陣陣。
就在這時,外頭來報,“琪琪格公主到。”
瞬時,歡笑被掃去,就像是被人生生掐斷的一般。
就看端坐上頭的韓施巧和賢妃,立時就露出了不善的目光來。
少時,外頭走進一位頭戴大紅高高長長姑姑冠,面蒙薄紗,身着同冠色的大衣鐵圈襯裙,後衣婆娑曳地的女子。
女子的相貌如何都看不清楚,只是從露在面紗外的膚色看,要比大漢女子的深。
“琪琪格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琪琪格豪爽利索的向禎武帝行了異族禮
待到禎武帝令其平身,這位攪得兩家不得安寧的琪琪格,竟沒有絲毫女子的矜持和羞澀,直視殿中的每個人。
琪琪格掃看一圈,目光驟然在霍榷身上停住了,雙眼難掩歡喜的向霍榷走了去,“你就是威震伯?”
不待霍榷說話,就聽上頭伴坐的韓施巧道:“真是太不知羞恥了,沒見過這等迫不及待就自己湊上去的。不過也罷了,連別人丈夫都敢堂而皇之地搶,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琪琪格自然也聽見了,理直氣壯道:“如果是自己喜歡的人,爲什麼不能搶過來?在我們赤爾幹要是沒能耐護不住自己的伴侶,就只有被人搶的份。”
韓施巧冷哼了一聲,“那容本宮提醒一句,這裏是大漢,不是你們赤爾幹,想嫁我們漢人,就照我們漢人的規矩來,不然小心被沉塘了。”
一時間殿中,就只聽到韓施巧和琪琪格的脣槍舌劍,你來我往。
在琪琪格向霍榷走去時,蕭寧、趙綾雲和賢妃都暗中鬆了口氣的,故而現下韓施巧和琪琪格的爭吵,他們都不置一詞,唯恐又被牽扯到其中了。
婉貴妃也不想自己異母的弟弟娶這麼一個弟媳的,倒是想相幫,可她性子柔弱,平日裏又最是不喜和人爭執的,
只是有一樣,殿中所有人都想錯了。
琪琪格自小生長在遼闊的草原,所見的都是高大豪邁,以勇壯爲美的草原男子,所以對霍榷這樣俊俏如蘭的,會一眼就喜歡上了,不能夠的。
不過是琪琪格厭恨汗王稽粥的王儲冒頓,而冒頓正好是被霍榷所殺的,她不過是高興見到幫她報了殺父之仇的霍榷而已。
而這會子,琪琪格和韓施巧的爭吵已牽扯上袁瑤的。
只見琪琪格不服氣地來回上下打量了袁瑤一番,嗤笑道:“果然是比我美,可光好看又有什麼用,風一吹就倒,還不如草包的。”
袁瑤將佑哥兒遞給霍榷,站起身來,道:“琪琪格公主,能耐不在表面,本領不在嘴上。既然琪琪格公主設下了比試,我就來領教琪琪格公主到底如不如草包。”
佑哥兒在一旁聽了半日,沒聽懂,但琪琪格瞪他娘,所以他不喜歡琪琪格,見袁瑤說話,他也跟着說,“草包。”
不等琪琪格發作,禎武帝就道:“多說無益,手上見真章纔是道理。”
王永才進來,道:“皇上都預備好了。”
禎武帝帶着衆人外殿外去。
只見殿外三張嵌大理石的方桌,桌上均一樣的筆墨紙硯。
霍榷抱着佑哥兒,暗暗捏了捏袁瑤的手,輕聲道:“你只管去,不論輸贏,我都自有辦法。”
琪琪格換下了累贅的大衣和襯裙,一身便宜動作的衣衫上來了,“你們誰先上,又或一起來。”
覺着琪琪格一定是瞧上霍榷了,和他們蕭家不相幹了,趙綾雲輕裝上陣,道:“我先來同公主比試一場吧。”
“好,按約定,你可定比試的書體。”琪琪格自信道。
趙綾雲道:“就正書吧。”
琪琪格無異議,“今日是你們漢人的端午,我們就以此爲題,書一篇同端午相關的詩詞如何?”
“也好。”說罷,趙綾雲向離她最近的一張桌子走去。
楷書又分歐體、顏體、柳體等等。
趙綾雲擅歐體,看了眼桌上的各色毛筆,選了其中一支九紫一羊,執袖懸腕,看向琪琪格。
就見琪琪格先選了一支兼豪,和一支鼠須豪,都以爲她會在其中再選一支,沒想卻見琪琪格兩手各執一支,稍稍舔墨就筆鋒落紙,左右開弓,同時書寫。
在衆人驚詫之間,琪琪格右手書正楷,寫的是褚朝陽的《五絲》,左手走行草,寫的是劉禹錫的《競渡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