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樸這樣一番話,鳳鸞要是再不懂,那她真的傻乎乎。這字面上每一個字,都說清清楚楚。“原本我瞞着你,怕你知道要生氣,可是你一直追問不休,不知道不罷休!”
最後一句話帶上氣,郭樸沒好氣瞪着鳳鸞。
鳳鸞先是覺得理虧,再是自知理虧,再就她小心地問:“這事兒可查得明白?”郭樸不知道高興好還是生氣好,微笑道:“我會騙你?”
“樸哥不會騙我,只是。”鳳鸞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帶笑問詢:“樸哥會不會騙我?”郭樸哈哈大笑起來,他笑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鳳鸞沒有爲毛家的事生氣了,郭樸起先有瞞着她的想法,就是怕鳳鸞哭哭啼啼。
婦人們回想苦處,聽見別人苦處,都是落淚的人。
郭樸很喜歡鳳鸞機靈起來,用別樣眼光看鳳鸞,不無滿意地道:“你跟着我,最近大機靈起來。”鳳鸞適時的捧他一句:“這是近墨者黑是不是?”
“哈哈,你這典故用得不錯。”郭樸大樂,究其原因道:“我沒有教你,是褚先生教給你這句話?”
鳳鸞有幾分傻乎乎了:“是褚先生和公子說話,公子也這般說他,”學着郭樸的樣子繃一繃面龐:“你跟着我,會中舉的。”
再學褚敬齋搖頭晃腦:“先生是這樣回答,是近墨者黑。”她學得十足的相似,眼睛裏還有三分狡黠。郭樸剛要笑,忽然沉下臉,鳳鸞見他喜歡,自己都是喜歡的,又見拉下臉,猶自取笑道:“又說錯了哪裏?”
“你是戲子嗎?學人說話這麼像!”郭樸不悅,鳳鸞還帶着三分嬉皮笑臉,很有褚敬齋的影子。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無端又挨一頓說,鳳鸞只能嘻嘻陪個笑臉,又要討賞:“人家會說典故,賞點兒什麼吧。”郭樸“噗”地笑起來,放聲笑上好幾聲,才強忍住道:“除了爲毛家求情,賞你什麼都行。”
“把毛家的官司源源本本說給我聽一聽,讓我明白明白,不枉我跟着公子近墨者黑一場。”鳳鸞依然傻乎乎。
郭樸嘆氣:“唉,應該賞你一頓打纔對。”鳳鸞睜圓眼睛,不滿地爭執道:“爲什麼,”更爲不滿的是:“人家會說典故了。”
“好好,哈哈,那你以後誇我,要說近朱者赤,”郭樸趕快給她糾正過來,免得這笑話將來丟到外面去。
可想而之京裏的大人們聽到,又是一場嘲笑:“近墨者黑。”同時盧青源大人的長方面淨面龐,更爲突出。
牀前不再說毛家,先說說近墨好還是近朱好?鳳鸞別有見解,又近來小嘴兒巴巴不停,從相思和紅豆時就磨練出來,她道:“近墨好!”
“爲什麼?”郭樸憂愁笑話的心思又被帶回來,這一次他沒有笑場,一本正經地帶着探討問題的神色:“我請教鳳鸞,紅的不比黑的好?”
鳳鸞有理有據:“先生對公子說的話,是以下對上對尊長是不是?”郭樸一本正經,只有眸子裏有笑意:“是。”
“那我要說近墨者黑好。”鳳鸞固執己見,郭樸好奇心上來,帶着一肚子懷疑道:“我說的不比褚先生好?”他裝腔作勢挺一挺胸膛,純爲逗鳳鸞玩:“我比他官大!”
鳳鸞的道理如下:“公子對我和褚先生都是尊長,你教我的,只能是以上對下的話。”這樣一番千古難見的道理,郭樸再也忍不住,哈哈連聲笑了一氣,直笑到鳳鸞小臉兒紅了白,白了又紅,嬌嗔道:“你又欺負我了!”
“哦呵呵,一天沒聽到鳳鸞這樣說,我都不習慣。”郭樸樂死了,他笑得胸膛起伏着,鳳鸞和他一個在笑,一個人在生氣和琢磨自己哪裏又可笑,都沒有想到郭樸以前是不能這樣大笑的。
大笑震動身體,只會給他帶來劇烈的疼痛。
鳳鸞沒有話說,說不過郭樸的時候,老話又出來,又欺負人了。她嘟起嘴被笑得無奈,不時拿白眼兒對郭樸。郭樸本來停止笑聲,遭到這一記溫柔嗔怪的白眼兒重新再笑一回。
“好了,你也笑話的我夠了,告訴我爲什麼笑我,我可笑嗎?”鳳鸞不樂意,總算明白有點兒地方不太對頭。
用手中帕子給郭樸拭去額頭汗水,又白他一眼:“我倒茶來給你,免得你一會兒笑沒有力氣。”郭樸還有餘興,跟過去一句:“多謝鳳鸞。”
鳳鸞重回牀前,手中多了一個寶石紅釉的茶碗,是郭樸專用的,還有一個小銀湯勺,一勺一勺給郭樸喂水。
喂上兩口,鳳鸞又是討好巴結的口吻:“是我說對了,公子錯了是不是,所以你要笑,笑的其實是自己?”
郭樸把嘴裏的水嚥下去,又笑起來:“我怕了你,幸好我早有準備。”鳳鸞乾瞪眼,左也是笑,右也是笑,不管說什麼都笑?
“鳳鸞,你仔細聽好了,近朱者赤是件好話,”郭樸只說到這裏,鳳鸞舉一反三,馬上恍然大悟:“那一句是抹黑了人?”
郭樸又恢復一本正經:“對,你說得很是!”鳳鸞還有疑問:“那褚先生要抹黑你這個大人?”郭樸換成似笑非笑:“可不是,經你提醒,我堪堪兒的發現了。”
接下來足有一刻鐘,房中只有小銀勺碰在茶碗上的響聲。鳳鸞被得罪,小嘴兒繃得可比冬天寒冷,眸子決不亂看郭樸的鼻子眼睛,只不錯盯着小銀勺來去。
先到茶碗裏,勺上小半勺水。雖然知道是溫的,也送到鳳鸞脣邊嘗一嘗,再到郭樸脣邊慢慢給他啜飲。
餵過幾勺,郭樸和鳳鸞同時出聲,郭樸驚奇地道:“鳳鸞,原來你是鳳眼。”鳳鸞也在驚奇:“樸哥,你鼻子生得真周正。”
兩個人再同時閉上嘴,沉默一下,互相笑一笑,郭樸先發難:“看起來你目不轉睛喂水,怎麼不看你親親的地方,要看我鼻子?”
鳳鸞反駁:“我喂水呢,一不小心往上看了看,就看到你的鼻子很周正。再說我親親的地方,也不在這裏。”
“那你親我鼻子吧。”郭樸笑嘻嘻又來打劫,鳳鸞微仰了身子往後坐半坐,高高噘起嘴:“不行,你欺負我!”
郭樸猴急猴急地道:“可惜我起不來,起得來把你小噘嘴擰幾下,快來親親,我說毛家的事給你聽。”
“不聽,我不要聽,”鳳鸞很有骨氣的說過,眼珠子轉幾轉再道:“反正你提了個頭,下面忍不住會說出來。”
說話聲戈然而止,郭樸黑着臉,鳳鸞手捧着茶碗身子往後讓,不甘示弱的兩個人直直地看着,鳳鸞沒有忍住,紅菱角似的脣角先露出幾份笑意來。
既然笑了,就笑個痛快吧,鳳鸞眉開眼笑再送過小銀勺來:“樸哥張嘴,再喝一點兒。”郭樸黑着臉。
“樸哥,你聽話,”郭樸黑着臉。
一個人怎麼能黑這麼久的臉?而且旁邊還有鳳鸞輕笑軟語相探問。鳳鸞沒趣,小銀勺送到自己嘴裏,面上悻悻然,內心惴惴不安。
“好了,人家錯了,”鳳鸞終於認錯,偷眼見郭樸眉梢先有幾分鬆動,再就是眼角再是面頰,郭樸輕鬆自如了:“小丫頭,和我比生氣,你早得很呢。”
郭將軍非常得意,飛上得色,開始吹牛皮:“想當初我在軍中,雖然年青,板一板臉還是能震住人,唬住你鳳鸞,還不是手到擒來。”
微張開嘴,學着鳳鸞剛纔的腔調道:“來,聽話,給我口水喝。”
鳳鸞小嘴兒撇着帶着很受傷,有心和郭樸生氣,又打心眼兒裏不願意委屈他,送一勺水到他脣邊,郭樸眉開眼笑喝過,再學鳳鸞的腔調道:“我又欺負你了是不是,來,我說毛家的事給你聽,你不喊我一聲好哥哥,那可不行。”
“你說,我聽着。要是說得不好,”鳳鸞才說到這裏,郭樸笑逐顏開:“我喊你一聲好妹妹。”
周鳳鸞決定閉上嘴,以示自己不喫這句話。她聚精會神看着郭樸,見他稍有正色,慢慢道來:“嶽父水上遇強盜,應該與毛家無關。退親後你舅舅送地契來被搶,與毛家有關連。有兩個地痞把毛家供出來,這中間誰牽的線,倒還含糊。”
鳳鸞猶有疑心地問:“這供詞是打出來的吧?”郭樸一笑:“當然用刑!”見鳳鸞慼慼,郭樸問道:“你不信?”
“毛家與我們家並沒有冤仇,以前還是,已經退親爲什麼又下這樣的毒手?”鳳鸞想不明白,毛元的五兩銀子又在眼前浮動,她搖一搖頭問郭樸:“還有別的證據嗎?只有幾個地痞攀扯,不能就此定人罪名。”
面上一紅,輕聲細語道:“我只是說一說,沒有爲他們家求情的意思。”秀色微暈又帶着真情,郭樸頗爲享受的看着:“我明白,所以我不願意對你說,一是怕你難過,二是怕你疑心。這兩樣子,我都不喜歡。”
鳳鸞垂下頭細細想想,不好意思地道:“果然,我不能相信,只怕相信毛家真的這麼不好,我的心裏痛。樸哥,你很喜歡是嗎?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怎麼會來對你逼婚。”回想郭樸被逼之下說的一句“多謝你還願意嫁給我,而我還願意娶你”的話,鳳鸞梨渦露出半邊,帶着嬌媚和宛轉,果然樸哥當時說的對,幸虧他還願意娶!
“呆丫頭,你又發呆!”郭樸只用眼睛一看,就明白鳳鸞在羞澀什麼,他含笑殷殷的撫慰着:“不必多想,我本來娶別人,你本來嫁別人,有這些事情在中間成就姻緣,這姻緣莫不是天定?”
回想起盧小姐,郭樸仍有噓唏,他柔聲問鳳鸞:“你不恨他?爲什麼不恨他?”郭將軍恨死盧小姐,在他面臨生死的時候,打下一棒子來。
鳳鸞真誠地道:“我恨,我雖然記得五兩銀子,我也恨他!”郭樸覺得很新鮮,有些迫切地問:“說給我聽聽?”
“毛家先來退親,我以爲他是這樣想,我恨他,恨他們家嫌棄我們家。後來知道他並不情願,我依然恨他,恨他窩囊,恨他沒志氣!”鳳鸞長長的吸一口氣,面上有與她年紀不相稱的沉思,所以同情曹氏,是內心裏對毛元依然有恨。
恨他不敢出頭,恨他拋棄自己。內心深恨
見郭樸不錯眼睛還在等自己下面的話,鳳鸞伏下身子親親他的面頰,親得郭樸一笑,鳳鸞坐回去再道:“可他給了我五兩銀子,在窩囊沒志氣的情況下,敢給我五兩銀子。”
眸子在地上一轉到郭樸身上,鳳鸞感激地道:“跟了你,你不像別人家的丈夫一樣陪着,在我心裏卻是時時陪着,跟着你,見過不少沒見過的,有不如意的事,你會護着我。不風吹日曬,只是玩樂。樸哥,如果可以,幫我還他五兩銀子,我想,只還五兩就足夠了。”
這些話樸樸實實,沒有半分修飾,也沒有半分刻意。好似夫妻閒話,一言一語都有情意。
郭樸心情盪漾,先是微起風浪,再就心潮澎湃,爲鳳鸞的這些話,也爲鳳鸞話中的含意。他答應一聲好,嗓子裏因爲激動沙啞幾分。
鳳鸞斜倚牀欄杆,有幾分悠然看着地上,眸子卻凝思着。郭樸很快從自己思緒中醒來,容不下鳳鸞這樣想着別人。
“咳咳,”他重重咳上兩聲,一心只想打斷鳳鸞的回憶,索性都說出來:“五兩銀子我爲你還,我也實話告訴你,藉着這件事,我要把毛家連根從這城裏挖出去。”
鳳鸞喫了一驚,眼睛溜圓又離杏眼不遠,郭樸白眼她:“你的五兩銀子,我會還的!還他十兩!”
依着鳳鸞原來的個性,本應該是她在擔心擔憂。可聽過郭樸這句話,鳳鸞忍不住格格笑兩聲,俏皮地問:“只是趕他們家走,不會再有什麼了吧?”
郭樸半真半假:“我要再有什麼,你倒是能管得住,你也不知道。”鳳鸞又不樂意了,吭吭着只說出來一句:“那邱大人呀,就是公子的”
一笑不再說下去,郭樸已知下面的話意,微微一笑:“剛纔挺聰明,還會說毛家膽小謹慎,就是這膽小謹慎的人,差一點兒要了你舅父的命,”見鳳鸞不以爲然,知道她到底是個女人,總有女人無端的好心腸。當下笑笑,郭樸道:“讓他走,免得我眼前轉悠,總有一天我還要收拾他!”
一個是睡在牀上翻身都需要人幫忙的人,卻總給鳳鸞覺得安慰和有依靠;一個是好手好腳能行能走能掙活命錢的人,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拋棄了鳳鸞。
鳳鸞送回茶碗,心情久久不能放下。坐到書案後胡畫了一會兒,晚飯後郭樸見她神色仍有慼慼,體貼地命她:“去園子裏走走,再回來不許再擺這樣臉色給我看。”
郭夫人在房中,等鳳鸞出去,房中再沒有別人,她笑吟吟地道:“樸哥,和你說件事。”郭樸見母親笑得古怪,也笑着來猜測:“讓我猜猜是什麼事,必定是汪氏又討母親喜歡。”
說到汪氏,郭夫人笑容滿面:“這是個能幹的人,給汪家一萬兩銀子沒有白給。前天兩個老客來,都讚不絕口。”再悄聲告訴兒子:“還有親戚們,全是汪氏擋回去,現在鋪子裏拿東拿西的事少了不少。”
“那和氣也很重要,”郭樸這麼說,郭夫人忙道:“這是當然的,我時常這麼說她,不過她自己也當心。”
郭樸對汪氏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只擔心一條:“母親還是盯着她的好,太聰明太靈巧,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我打算明年讓她京裏去,這一年好好打量她。”
對京裏安鋪子,郭夫人顰眉道:“你不是對盧家念念不忘吧?”郭樸嚇了一跳,駭然笑道:“母親說哪裏話來,自己兒子怎麼這麼猜測?”
“你別的地方我都知道,當官這一條我就不當家。我來問你,你對盧家這一樣,可死了心吧?”郭夫人又有幾分氣惱在眉梢。
燭下郭樸陪笑,點點燭光把他的歉疚照得一清二楚:“母親,經過這一次告狀,咱們和盧家快成了仇,兒子再糊塗,怎麼能還想着她?”
“快成了仇?是已經成仇!”郭夫人回想前事,就對兒子恨鐵不成鋼:“給你家裏議親事,你說不行,依着你。你去當官沒一年,要從京裏訂親事,祖父這樣見識的人都說不行,門不當戶不對,他們是官家,咱們是商人家出了個你,還是不般配,祖父擔心坐桌子一把年紀要坐下首,你不依,擡出工部侍郎大人的公子來,做大媒說親事,咦,那個虞公子如今可有信來?”
郭夫人隨口一問,問出郭樸的傷心事上,他苦澀難當:“母親,不必再提他。”郭夫人更奇怪:“他難道沒有信來?這就不對,你看看你成親,大帥府上還有禮物來,難道他打仗,大帥倒不打仗不成?樸哥,是不是毀親事,你和他也成仇?”
郭樸硬生生被逗笑:“母親不必多想,沒有的事,或許,他打仗走得遠,看思明弟,不是久也不來。”
“可滕二少一路辛苦送你回來,這能相比?”郭夫人說到這裏,明白自己的話扯遠了,又拉回來對兒子盤問:“你讓汪氏京裏安鋪子是打的什麼心思?我可告訴你,要是爲盧小姐那那不中用的東西,我可不答應!”
郭樸無奈地苦笑:“沒有的事。”郭夫人步步緊逼不放:“那汪氏去京裏做什麼?京裏是天子腳下生意難做,你好生生硬要去京裏,又想出去作官?我不答應!”
“母親不是才說過,咱們和盧家已成仇,兒子不能放過他,京裏玉寶齋有盧夫人的份子,兒子讓汪氏要玉寶齋旁安鋪子,不管花多少錢,就在那裏!”郭樸的真心話被擠兌出來,要依着他,還不想說。
爲寬郭夫人的心,郭樸不得不說出來。
郭夫人滿面不如意,這就轉成滿面春風,一口一個樸哥的叫着:“就知道你是母親的好兒子,你受了這樣的氣,怎麼還能想着盧姑娘?”她自己說着笑:“那盧姑娘生得也一般,沒有和天仙一樣,我和你父親去下定禮,只出來見一面就走,到底我也沒有看清楚。回來三奶奶問我,大嫂子,那通身是個什麼氣派?我回她那天我眼神兒不好,硬是沒看到。三奶奶氣了我好幾天,還以爲我哄她。”
郭樸忍不住笑:“鳳鸞這丫頭淘氣,一不喜歡就問我盧姑娘長什麼樣,是天仙還是嫦娥,我回她不知道她還不信。明天母親告訴她一回,母親都沒有看清楚,我更一面沒見到。”
“我給你作證,你是一面也沒有見到,鳳鸞哪裏淘氣,鳳鸞難道不想知道知道,三奶奶都這樣好奇,何況是鳳鸞。要論起來,只有你祖父不問,你祖父對你京裏這親事沒半分滿意,你是他唯一的孫子,他難道不想去給你下定禮,他怕去到京裏見到大人低聲下氣,這大人算起來那時候只好是個晚輩,祖父沒去成也氣,讓他去也氣,氣了好幾天。”郭夫人說過,郭樸吭吭地笑。
郭夫人嗔怪他笑聲大:“你笑的是誰?你和鳳鸞定親,祖父一定要去下定禮,這不,才全了他這念想。如今我對你說,你去京裏是對付盧家也罷,是還有舊情也罷,反正我這門裏不許姓盧的進來,姓盧的養的狗都不許進!”
“哎呀母親,您想錯了,我房中不是沒人,想她作什麼?”郭樸笑嘻嘻:“早就拋到腦袋後面去了。”他往外看一眼:“您小聲些,要是讓鳳鸞聽到,您是走了,她要接着和我羅嗦一晚上。”
郭夫人一聽就笑了:“該,”又緊追不放:“那你那時候是喫的盧傢什麼藥,非他們家不娶?”郭樸滿面通紅:“當年糊塗事情,還提它作什麼。”
把兒子逼出來這樣一句話,郭夫人才滿意地笑笑:“樸哥我對你說,母親爲你想得周到,恰好十一房裏大爺二爺也想到這事,他們來見我,說汪氏能幹,是家裏的福氣,又說你房裏少了一個人,再正經給你找一個。要官小姐呢,如今我也沒有那麼大氣性,不過這官小姐進門可是排在後面。要是你不要官小姐呢,就給你找一個正經人家女兒,比鳳鸞還討人喜歡,比汪氏還要能幹,如何?”
這最後兩句“比鳳鸞還討喜,比汪氏還能幹”,是出自於十一房裏郭有銘和郭有錚兄弟,郭夫人順手就用上。
郭樸啼笑皆非,見母親神色熠熠透着喜歡,他鎮定一下緩緩道:“秦王殿下來,打趣我有三兩個,勸我有一個知心的就行。兄弟們來信,也是這樣說。那時候要三個,是唯真心人難求。現在汪氏安心,鳳鸞用心,母親,這樣多好,不必再有人。”
“汪氏成天在外面忙,哪有時間顧你,祖父讓鳳鸞管家,又怕她忙中疏忽你。你怕打官司?你放心,只要是她自願的,就不怕。”郭夫人疼愛地對兒子道:“不然,再領來你相看相看,十一房裏你大爺說,有一個官小姐,生得可沉魚可落雁”
郭樸笑着打斷母親的話:“這必是大爺的原話,哪有可沉魚可落雁這樣的用辭,母親,”他誠懇地道:“我們對她們三個人都一樣,如今想想,汪氏很能適應家裏,鳳鸞和我像是姻緣天定。”
他噓唏着道:“母親想想,鳳鸞退親,我退親,恰好退在一年裏,又都是被人退親。這也沒關連,鳳鸞偏又求到家裏來,這不是註定是我們家的人。”
見郭夫人還要說,郭樸求饒似地道:“請母親不要說了,我是不再要人,這話以後不要提,鳳鸞要是聽到,她這個小醋罈子,時常和汪氏還掂酸,再聽到這些話,又要把盧小姐拎出來問個不停。”
郭樸咬牙切齒:“姓盧的一家,此生要我多看一眼,一定是我揚眉吐氣,他倒運時!”郭夫人這才放下心,見兒子頭上青筋爆出來多高,用帕子給他擦汗,勸道:“我知道你心裏氣她,我也氣她,咱們不想她。要我說,這京裏也不必安鋪子,從此與他們家少來往多好!”
郭樸一定不答應,他心頭最恨的,在曹氏走後就不再是曹氏,而是在這官司裏推波助瀾的盧大人。
郭夫人還是拿兒子沒辦法,凡是郭樸決定下來的事情,這個家裏沒有人能攔得住他,郭夫人取過一隻扇子打着,往外面看星光滿天的夜晚:“鳳鸞還不回來?”
“讓她玩去吧,橫豎困了自然回來。”郭樸說起來是心滿意足又悠然,去年和今年爲鳳鸞私自離家擔心她一去不返的心情不再有。
郭夫人慢慢和兒子說着話,見牆角裏冰化了,讓長平和臨安來換。
鳳鸞出來散悶,因是在家裏,只想自己去走走。見蘭枝和桂枝要跟上,回身道:“取一把扇子給我,你們去洗澡。”
夜空星光燦爛,賞玩到園子處,蘭枝送來一把竹柄美人團扇,轉身回去。鳳鸞漫步在小徑上,腳下軟軟是香草,又聽到夏蟲啁啾要去捉,後悔沒有帶網罩來。
沒有東西抓,就只聽一聽取樂。要看夜裏荷花,沿着池子邊兒上遁着蟈蟈聲走着,走不到一刻鐘,聽到幾聲輕泣聲。
周氏鳳鸞是個心腸最好的人,不然不會聽到毛家曾陷害自己,沒有一句惡言。輕泣聲繫住她的心,她想,是哪個丫頭受了委屈在這裏哭泣?聲音是個女孩子,還是個年青的女孩子。鳳鸞想起來自己初到郭家受的委屈,還有蘭芬現在雖然廚房上能安身,也說過兩回受氣。
藉着月光照腳下,悄悄掩過去看小橋下,一個瘦削丫頭的身影哭得正傷心。鳳鸞含笑輕問:“你哭什麼?”
丫頭嚇得身子一哆嗦,回身來看橋上。月光明亮把鳳鸞印入光影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知道是個女孩子。
鳳鸞平時不愛裝扮,是她在小門小戶里長大,自小愛惜東西。頭上三兩件簪子雖然寶石碧玉,卻揹着月光只看到亮閃閃。丫頭因此認錯,以帕子拭淚帶着哽咽嗓子問:“是哪位姐姐,我下次再也不敢這裏哭了。”
橋上的人未知面目如何,卻可以感受她沒有敵意。鳳鸞掂着團扇走下橋,柔聲道:“你受了委屈是不是,對我說說不?”
幾步就下小橋,明亮月光落在身後。丫頭可以看清楚她,卻更唬得害怕,雙膝拜倒連連叩頭:“少夫人,饒了我這一回,千萬饒了我吧。”
這可憐樣子鳳鸞實在憐惜,尋塊山石要坐下,丫頭更急急送上自己的帕子墊在山石上,怯聲怯氣地道:“夜裏石頭還是冷。”
鳳鸞更心疼她,自己坐好見她又跪下,命她起來問:“什麼事要哭?”丫頭只是叩頭,泥地不比青石板叩不出聲響,只見她一起一落的額頭上漸有青苔草汁痕。
“起來,不許你再叩頭。”鳳鸞對她板起臉:“你不聽我的話?”見丫頭嚇得站起又半垂身子不知所措,鳳鸞用團扇半遮面龐笑道:“這就是了,你聽話,就來告訴我你怎麼了?”
見丫頭怯生生只是害怕,鳳鸞油然想到自己初進郭家。月兒圓圓照得人心明亮,鳳鸞多出來的這一絲陰影在想到郭樸時,全化爲思念。
近在家中也有思念,鳳鸞笑話自己一下,又見丫頭還是愁眉不展,用團扇輕點她,加意放柔嗓音道:“我讓你說,”這話說得頗有幾分郭樸的派頭:“讓你說!”
丫頭雙膝一軟,又跪下來,鳳鸞先是愕然,再生氣道:“怎麼不聽我的話?”她心思裏一轉,以爲自己這少夫人震不住人,努力回想郭樸生氣的模樣,鳳鸞學得有模有樣,黑着晶瑩的面龐:“快說呀。”
軟軟如糯米的嗓音泄露出這位少夫人不可怕,丫頭雙眼滴淚,話如脫閘之水流出,未語先泣道:“少夫人,您千萬別打我,您千萬別告訴管家大娘們。”
鳳鸞更加可憐她,安慰道:“我不說,你怎麼了?”見她五官端正,好個清秀容貌。鳳鸞詢問:“是受了什麼人的氣?”
“是管事的薛大娘,她們總偏心喜花姐姐,喜花姐姐說什麼都好,我做什麼都不好。”丫頭哭訴着,鳳鸞帶笑問:“你叫什麼,喜花又是哪個?”
丫頭見少夫人和藹,心中膽氣大壯,忙道:“我叫紅花,是管茶果子的丫頭。”鳳鸞覺得有趣:“管茶果子也有丫頭?”
紅花見她笑容多,更大了膽只顧哄她喜歡,當下知無不言:“少夫人您不知道,茶葉有數十種,又有新茶老茶之分,這還只是家裏用茶,有時候汪氏少夫人招待外面客人,也往家裏來取茶。其實鋪子上用茶,和家裏是分開的。”
鳳鸞聽進去,凝目問道:“是鋪子上的人委屈你?”紅花自以爲肚子裏有委屈,見少夫人和氣更要說:“少夫人您不懂,鋪子上的人和家裏分開,我和喜花,留花,有花四個丫頭一般兒時候到茶果子房,薛大娘只愛喜花姐姐嘴甜會說。院子裏曬茶葉讓貓叨去,只罵我們。我心中不服,想着無人在這裏哭,不想衝撞到少夫人。”
她說話恬淨又清爽,鳳鸞微笑很有好感,由汪氏對紅花有好感,生出不少同情心:“薛大娘爲什麼不公平待你們?”
丫頭要說不敢說,鳳鸞擺一擺臉色,輕搖團扇:“說。”紅花小聲道:“喜花姐姐會獻好兒。”鳳鸞隱然動氣:“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不要再哭了,仔細讓人看到。”紅花大喜,殷勤地道:“我陪少夫人,也是一件差事。”
鳳鸞悠然對着天上姣潔月亮看:“不用了,公子讓我出來,是自己呆一會兒。”紅花訕訕離去,鳳鸞獨自又看水中月,見打更的人過來,才從容回去。
自己房裏先梳洗好,梳了一個如意髻的晚妝,索性睡衣也着好,外面披上外衣緩步回來。天熱郭樸也一天一洗,身子弱不敢用席,是薄薄的被褥。
見鳳鸞回來,郭樸先看沙漏:“出去足有一個時辰。”鳳鸞解去外衣露出裏面蔥白寢衣,下面是玉色裙子裏雪青色灑腳褲。
“你倒洗好了,我以爲你玩到現在。”郭樸十分愛看,命鳳鸞:“去了鞋子到我身邊坐一會兒。”鳳鸞嘻笑着果真去了鞋子,一雙雪白天足上牀上來,淡粉紅色的胖胖腳趾根根如玉,郭樸又動了壞心思,斜着眼睛道:“給我親一口。”
鳳鸞依言輕輕他面頰,郭樸壞笑:“不是,你的腳給我親一口。”鳳鸞嬌嗔道:“去!”把腳縮回裙子裏盤膝做好。
顰眉把園子裏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郭樸,鳳鸞悶悶:“受人的氣難免要哭。”那眉頭春山上彷彿雨潤蒼青,郭樸會意,知道鳳鸞又鑽了牛角尖,故意道:“有這樣的事,喊丫頭和管事的來問問。”
“快別這樣,家裏這麼多人,丫頭又歸管事的管,出了咱們這道門兒,指不定又要打她,”鳳鸞趕快止住,自以爲想了一個好主意:“讓我管家是不是,等明天我私下裏問問就知道。”又問郭樸:“我管家,可不許有這樣讓人受委屈的人,你答應不答應?”
郭樸莞爾:“你又孩子氣了,讓你管當然件件由着你。”見鳳鸞打哈欠,催她去睡。鳳鸞放帳子,鼓鼓的胸伏在郭樸眼前,郭樸明知什麼也不能,捨不得放她走,低低喊一聲,難爲情地道:“睡我身邊。”
怕鳳鸞不答應,郭樸緊急想出來一個理由:“夜裏熱,你能給我扇扇。”鳳鸞想想也是,抱過自己枕頭上牀。不好移動郭樸,就睡到牀裏面去。
這牀本來大,郭樸瘦削的人三分之一都佔不到,鳳鸞在裏面睡,一點兒不顯擠。她轉過面龐對郭樸微笑,又討好他:“說故事聽嗎?”
“好,你閉上眼,我說故事給你聽。”郭樸聞到鳳鸞身上甜甜的氣息,樂不可支,當下說了一個,到一半見鳳鸞沉沉睡去,很是羨慕,真是好睡眠。
第二天早早醒來,鳳鸞下牀悄聲笑:“沒有人看到吧?”郭樸和鳳鸞一樣羞澀,見鳳鸞這樣他不喜歡:“咱們不是夫妻?”
“哦,知道了,”鳳鸞拖長聲音笑逐顏開回一句,還是把自己的牀去弄亂,又裝着重新收拾。她做得津津有味,郭樸看得津津有味。
長平和臨安進來,都沒有發現異樣。汪氏進來郭夫人進來時,鳳鸞內心惶急,眼睛東找西尋,見郭樸枕旁有自己一根頭髮。
這頭髮油潤黑亮,和郭樸乾枯焦黑的頭髮不一樣。鳳鸞不敢抬頭,直到郭夫人出去,飛奔到牀頭,在郭樸面龐下伏下身子,蔥白似的手指去捏起來。
一根頭髮不是想捏就能捏起來,鳳鸞又驚慌失措,生怕冷不丁再來誰會看到,她捏一下捏兩下才捏起來,鬆了一口氣道:“我把這個疏忽了。”
她伏身在郭樸面龐上,雖然沒有碰到,胸前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全落在郭樸眼裏,郭樸睜大眼睛正在享受這醉人的片刻,見鳳鸞給自己看頭髮,悻悻然道:“你再找找,指不定還有。”
鳳鸞急切只掃了一遍牀上道:“沒有,”帶着很放心把頭髮捏在手裏給郭樸看,郭樸更不滿意:“你再找找,今天只怕邱大人來。”
他眼饞地盯着鳳鸞的身前,盼着她再找一次纔好。
鳳鸞猶豫不決:“好吧。”郭樸眼巴巴等着鳳鸞軟軟的身子再一次過來,不想鳳鸞去抱了新的薄被來:“嫁給你這麼久,都沒有幫你換過什麼,衣服我沒力氣換不了,我給你換薄被還行。”
到嘴的香噴噴沒了,郭樸很是不滿:“不換!”鳳鸞哄他:“樸哥,你讓我換一次,讓我學一次。”
“要換可以,你晚上再和我睡,不然蚊子咬我,熱到我,我怎麼辦?”郭樸肆意地開始耍賴,而且耍賴的級別絕對是小朋友那種。
鳳鸞笑嘻嘻:“你肯說故事哄我睡,我就天天睡你身邊。”郭樸這纔不情不願答應,鳳鸞輕手輕腳揭去他身上的薄被,從胸往下揭,小心翼翼怕弄痛了他,薄被到小腹到。
“啊呀,”鳳鸞驚叫出聲,急忙來看郭樸,郭樸對她笑:“別怕!”鳳鸞驚魂未定,站在牀前喘了一口氣才把薄被全揭起來,還要問郭樸:“痛不痛?”
郭樸含笑:“不痛,這麼薄壓不痛我。”他忽然面上一紅,又見鳳鸞面上一紅,兩個人眼光碰在一起,都如兔子般閃開。
“就是鳳鸞壓我身上也不會痛,”郭樸自言自語對着帳頂說了一句,他遲遲不敢要求鳳鸞同房,是他不會。鳳鸞雖然答應卻不實行,是鳳鸞不懂外加怕壓痛郭樸。
鳳鸞沒有逃開,只是面上更紅。取來牀尾放的薄被,打開來纔再看郭樸的身子,由胸往下,是小腹。小腹往下看,眼光不由自主要移到大腿一側。
月白色絹紗的衣服並不很透,卻清楚看到大腿外側到腰間,一條猙獰的傷痕。鮮紅色的血肉凝結已久,顏色依然鮮活似剛撕開。
“痛不痛?”鳳鸞終於沒有先蓋薄被,而是伸手要撫摸又停下。她的眼睫上慢慢有了溼意,又慢慢有了淚,又慢慢垂落下來。
淚水滴在郭樸大腿上的衣上,郭樸分明感受到滾燙的溫度,卻只能無奈。他柔聲道:“不好看,給我蓋上吧。”
薄被輕輕蓋上,鳳鸞的淚水又垂一滴下來,伏下身子親親郭樸的面頰,再坐好淚如泉湧:“痛嗎?是怎麼弄的?”
“槍挑的,不要哭了,你不該看到,”郭樸很平靜,他沒有過於逼迫鳳鸞圓房,這傷痕也是一個原因。
小廝們給他換衣服,自己看到都難過。鳳鸞靜靜哭泣着,郭樸低聲哄她:“已經不痛了,你別擔心,早就不痛了。”
電光火石般心頭一閃,郭樸回想自己最近,痛的像是不太多。好了?他用力動動手指,還是不行。
可是不痛了。
哭泣着的鳳鸞更顯得肩頭瘦削,郭樸不能爲她擦眼淚,卻能逗她笑:“美人卷珠簾嗎?”鳳鸞一聽就擦眼淚,噘起嘴:“你又欺負我了。”
郭樸的哈哈大笑聲中,鳳鸞給他蓋上薄被再跺腳:“你又用典故欺負我了。”
上午最先送來的,是一份地痞們的供詞。臨安送到郭樸面前低聲道:“有少夫人家有關的新供詞。”郭樸命他打開匆匆掃了一眼,還是決定給鳳鸞看。
讓臨安出去喊鳳鸞過來,郭樸帶上笑:“你不信,供詞全在這裏。”鳳鸞打開先看上面紅豔豔的印章:“臨城縣印,這就是官印?”
“是啊,不過在我看來,沒有鳳鸞的印章氣派。”郭樸又哄鳳鸞,鳳鸞陶陶然,隨身荷包裏取出自己的金印章,放官印旁比一下,嫣然笑着去看供詞。
供詞是書辦們所錄,很是整齊。只是有些字鳳鸞不認識,看不到幾行要問郭樸:“這是什麼?”郭樸告訴了她,見案情漸深入,先裝出提心吊膽的表情:“你可不要哭?”
“不會,你放心吧。”鳳鸞回答得漫不經心,再翻過一頁來,她沉默。特別是看到最後交待去殺害船工未遂的那一段時,鳳鸞怔忡着一動不動。
人,真的有這麼狠毒?在她見過的狠毒人,親眼見到的當數汪氏第一。可汪氏,也沒有毛家狠毒。
雖然這不是審的毛掌櫃,可鳳鸞信了。船工家人到家裏砸門,還歷歷在目。平時雖然沒有按時給醫藥錢,也是流水一樣的慢慢給着。
“我當掉嫁妝,又當掉嫁妝,餘下的錢除了來看你,就慢慢給他們看病。指望拖到父親好可以支應門戶,就給我贖回來。”鳳鸞沒有掉淚,只是和郭樸慢慢說着:“所以我來的時候沒嫁妝,就是那時候全當了。不然雖然不好,也有幾件可以給人看一看。”
郭樸溫柔地道:“我知道,我後來讓人查過,你送來的人蔘,是你的嫁妝。”他刻意笑一聲:“鳳鸞,你是人沒有到,嫁妝先過來了。”
這強裝歡快的笑聲中,鳳鸞只扯一扯嘴角。斜倚牀角欄杆道:“樸哥,毛家的有罪的人定罪,無罪的人放他們走吧。”
不僅有毛元,還有毛林氏,還有斷了腿的王氏。
郭樸微笑:“當然要他們走,走得遠遠的,不許他們在這附近。”裝出怪相來:“不然我的鳳鸞愛心軟,又要亂同情。”
鳳鸞白眼兒他:“纔沒有,”把供詞放下不想再看,往書案後去,曼聲道:“我要看帳本兒呢,有我不會的,還要來請教你。”
郭樸不時看她,看了數次見鳳鸞埋頭只顧着看,才喊臨安進來把供詞拿走:“送回衙門去,再對邱大人說,毛家可以審審。”
鳳鸞髮髻上首飾輕晃幾聲,終究還是沒有出聲。
管家娘子們進來,是午飯前一個時辰。簾外花影透到房中,鳳鸞聽到請安聲:“少夫人好,”抬起頭才笑道:“你們來了。”
見高矮不等四個媽媽在身前,有白晰的,也有富態的。郭樸在帳中含笑,鳳鸞給他一個眼風,問道:“哪一個是管茶果子的媽媽?”
“是我薛有貴家的,”薛有貴家的上前來,是個白胖婦人,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不像壞人。郭樸閉上雙目,任由鳳鸞自己去問。
鳳鸞有些躊躇,她做好來的人一定容貌上看不出來壞的準備,可是這麼一個有如彌勒佛的人,說她是偏心的人,鳳鸞面對着她,底氣不足。
幸好話是先想好,問道:“管茶果子有幾個人?”薛有貴家的流利回答:“加上奴婢一共六個,兩個是媽媽,四個都不中用,全是新來的小丫頭。”
“既然不中用,要她們作什麼?”鳳鸞問這話,隱然有自己私人情緒。薛有貴家的在郭家做了十幾年事,算得上會察顏觀色,見鳳鸞白淨肌膚上可見不悅,忙更帶殷勤道:“奴婢等兩個媽媽老了,一般兒跑腿的事情不如小丫頭們快。少夫人別小看這管茶果子,來什麼客上什麼果子,是不能弄錯。奴婢們只管擺,小丫頭們腿腳靈便管送,”
鳳鸞無話可回,再柔聲細語道:“四個小丫頭可中使喚?”薛有貴家覺得這話出來有因,對左邊兩步外的大管家娘子使個眼色,大管家娘子裝看不到,少夫人新管事,問什麼都應當。
薛有貴家的就如實地回:“都還小,刺頭兒的刺兒頭,貪玩的貪玩,只有喜花小丫頭還算穩當,她們在我們這裏只是打個下手,做熟了就要往別處去。初進府的丫頭都這樣,一處一處弄得熟了,纔算得用的人。”
“她們的月銀都是一樣嗎?”鳳鸞手邊兒上,還沒有家用的月銀,只能一問,薛有貴家的奇怪道:“一樣,銀子由帳房發,不由我這裏管。”
鳳鸞語凝,手指撥弄着帳本兒又問:“她們還小,管她們衣服的是哪個人?”薛有貴家的道:“衣服由庫房裏發出來。”
郭樸一動不動地聽鳳鸞問完,管事娘子們退出去,衣衫輕動發出聲響,睜開眼,是鳳鸞漲紅面龐坐在牀前。
“難爲情?”郭樸分明是打趣,鳳鸞點一點頭,侷促地道:“我以爲”郭樸寬慰她:“你一向心地好,”
鳳鸞眸子灼然:“心地好是不是不好?”郭樸微樂:“不,我喜歡。”鳳鸞垂下頭:“你是哄我的。”
“鳳鸞,從你們來到我房裏,我也是沒有虧待過,沒有偏心過。”郭樸今天,總算可以爲自己徹底分辨一下,他笑意凝視鳳鸞:“汪氏說我偏心,你也說我偏心,”
鳳鸞搶白他:“你分明就是偏心。”郭樸含笑:“真的?”鳳鸞找不到佔得理的地方,只低着頭想心事。
“只有曹氏不說我偏心,原來我打算誇她,現在一想,你們都怪我倒是好事兒,”郭樸分外溫柔地道:“說明你們心裏有我。”
鳳鸞嘴硬:“我知道,我不會和汪氏再較真兒。”郭樸笑:“那你真好,要我謝謝你嗎?”鳳鸞擰一擰身子回書案去,再輕笑甩下一句話:“你本來就偏心。”
“我偏在誰身上?”郭樸笑着追問,鳳鸞回到書案後,想想自己的難爲情和氣不忿,做瞭解一個大鬼臉兒:“反正鳳鸞是不知道。”
下午又送來不少帳本兒,郭樸笑鳳鸞:“我的書案現在歸你。”寬大的書案上一半是筆墨紙硯和郭樸舊時的幾本書,再有鳳鸞的畫筆,調色碟子一大堆,十幾個帳本兒放上去,滿滿當當的快把鳳鸞擋住。
鳳鸞要怪郭樸:“怎麼弄這麼大的書案,只看書多浪費。”話到這裏閉嘴,郭家的東西許多鳳鸞看上去是浪費。
她對着帳本兒喃喃低語:“澡豆五百兩,樸哥,”快步送給郭樸看,大惑不解地道:“澡豆要花這麼多錢?”
不就洗個手臉洗個澡。
郭樸又要笑,鳳鸞懊惱上眉頭:“人家說得難道不對?”郭樸收起笑容:“沒有不對,不過是我心愛鳳鸞,想讓鳳鸞用好東西。鳳鸞你說是不是?”
“這哪裏和你有關係,以前是母親管家,是母親給的。”鳳鸞不依地叫起來,再爲郭樸話心喜。這種時有的細細潤潤關愛,鳳鸞總是很喜歡。
郭樸恍然大悟:“你進我的門,也是母親答應的。”鳳鸞喫喫的笑,再把手中帳本兒往前遞一下:“這些澡豆呀,乾花兒,遠處運來的果子,我看費了。”
“還有呢?”郭樸不看帳本兒,只看鳳鸞。窗下有人回話:“金銀庫房裏管事來回話。”又有一個人接着道:“管灑掃的管事的來回話。”
鳳鸞有些暈乎乎,又有興奮。郭樸閉目命她:“坐到你位子上,好好的見她們。”管金銀庫的是個肥大婦人,生着不討人喜歡的三角眼,眼珠子在鳳鸞眼裏也是亂轉:“當值的人喫醉酒,回少夫人賞她板子。”
聽到打人,鳳鸞先不願意,又不喜歡這金銀庫管事,先問後面管灑掃的管事:“什麼事?”管灑掃的管事欠身道:“回少夫人,兩個洗池子的婆子打起來,請少夫人責罰。”
一共兩件全是要罰人,鳳鸞爲難地去看郭樸。郭樸大睜着眼睛對帳頂,是出神想心事。鳳鸞依着自己主意道:“打架的人爲什麼打?”
管灑掃的管事也爲難:“左右不過是她們自己的事情。”鳳鸞沉下臉:“問清楚再來!”下這個主張時又看郭樸,郭樸還是沒有睡,睜着眼睛不看鳳鸞。
輪到管金銀鋪子的管事時,鳳鸞顰眉道:“喫醉酒當然不好,你也去說說他好了。”打發走這兩個人,鳳鸞喊郭樸:“我說得對嗎?”
“寬厚不是壞事,”郭樸只是這樣說,並沒有說不對。鳳鸞再去看帳本兒,輕輕“呀”了一聲。
她看到流水帳上寫着汪氏少夫人支用一百兩銀子,前一天支用五十六兩銀子,再一天又支用七十兩銀子,算下來,汪氏一個月要用上千兩銀子。這些銀子,只有一個項目,是流水帳目。
剛對汪氏起疑心,外面來了七巧:“少夫人讓我回您,家裏取一百兩銀子拿去用。”鳳鸞凝眸看她:“作什麼用?”
“客人們的零碎使用,一直是我們從家裏取。夫人說公子的鋪子上,不出這個錢。”七巧伶俐地回過,鳳鸞算一算不對,她就算是寬厚,自己現在有生意,收支平衡的帳知道。
壓在帳本兒上的手指輕敲,鳳鸞眼角又往郭樸那裏掃一眼,見他還是出神,還是用自己的主意淡淡道:“這錢先不給,我核過再發。”
七巧沒有說什麼出來,鳳鸞又來問郭樸:“鋪子裏的帳爲什麼不自己平?”郭樸微微笑:“這是母親疼我,你還不知道,家裏的鋪子是家裏的鋪子,記在祖父、父親、母親和我名頭下的鋪子全分開。
祖父的自己管,管事的直接回他的話,”鳳鸞喫驚地道:“分得這樣清?”郭樸含笑:“分開有分開的好處,咱們家自己的鋪子也搶生意,不這樣大家乾坐着等生意,要這些人做什麼!”
“可賬目不平,汪氏姐姐鋪子裏如何作帳,全算是賺的錢?”鳳鸞疑問過,郭樸淡淡道:“你不要一聽汪氏就偏心。”
鳳鸞漲紅臉:“哪有。”郭樸沒有說她,只是道:“你有自己的主張很好,你自己看着處置。”鳳鸞見這麼說,小心地道:“咱們家裏人多,剛纔吵架的兩起子事,我想當面去看看。”
“去吧,帶上長平”郭樸說到這裏,鳳鸞打斷他:“帶上長平,就沒有實話聽。”郭樸淺淺又一笑:“好吧,你帶上你的淘氣丫頭,早去早回。”
管灑掃的管事回來,正在柳蔭下面和人說話。素日幾個和她好的婆子打起扇子,伸着頭笑:“不打不革錢米,說幾句就行了?”
“周氏少夫人沒管過人,遇到幾個尖刺的,她就知道厲害。”管事的姓楊,嘆氣道:“新換一個人,肯定有不懂的。再說周氏少夫人沒經過咱們這樣的家,她以前沒見過幾個人。”
一個婆子好笑:“這倒好,明天我也打起來,後天她也打起來,只說上兩句就行。以後大家放大膽子只管打。”
鬨笑聲中,有一個人無意中回身看:“呀,少夫人來了。”石頭做成的道路上,周氏少夫人扶着丫頭,慢慢行來。
楊管事的先噤聲,悄聲道:“不要再說。”她心裏犯嘀咕,新上任的官兒都想顯示自己憐下,少夫人來到這裏,應該是問剛纔的事情。
打架有什麼好問的?楊管事的接住鳳鸞,見她果然是問:“打架的兩個人在哪裏?”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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