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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章 青梅含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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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無辛回到客棧時, 臉色相當地難看。微醺見他出現, 才松得一口氣,又看着梅非跟在他身後跨進門檻,滿臉忿忿。

“大公子, 晚膳準備好了。”

事實上,這晚膳已經換過了一趟, 只因爲陶無辛突然沒了人影。

主子的去向微醺自然是無權過問,但他卻沒有想到陶無辛會跟梅非一同回來。

難道——

微醺側眸看了看梅非, 重新又垂了眼, 神情無波。

“不用了。”

陶無辛不耐地揮了揮手,便朝樓上走。梅非朝他的背影恨恨地做了個鬼臉,然後氣呼呼地坐到桌子前面, 灌了一大口茶水。

微醺笑了笑, 坐到她身邊。“小非,看來大公子是特地出去尋你了。”

“別提了。”梅非皺着眉向微醺訴苦。“誰知道他怎麼回事, 好好地又擺了張臭臉。”

微醺一愣。“大公子不是喜怒無常的人。小非, 你大概是誤會他了。”

“算了。咱們喫飯吧,我好餓。”梅非拿了一隻雪白的饅頭用力咬了一口,下一刻五官便縮成了一團。

“這饅頭——怎麼是苦的?”

微醺也拿過一隻咬了咬,蹙起眉招手喚了掌櫃。

“掌櫃的,你的饅頭怎麼是苦的?”

掌櫃的連忙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向他們解釋道:“二位客官有所不知,這萸連饅頭是咱們幽裏最新流行的喫法,饅頭裏加了萸連, 能清熱燥溼,瀉火解毒,還能防治心火過盛而導致的少眠症。總之是有百利而無一弊啊!”

萸連?那不就是黃連?難怪苦成這樣。

梅非望着手裏的饅頭犯了愁。“誰說無一弊?這口味也太差了些。”

掌櫃的指了指桌上的一小碟紅糖汁。“姑娘,要是覺得苦,就蘸一蘸這個,苦味全都能遮去。”

微醺輕輕一笑。“謝謝你了掌櫃。”

梅非看了看饅頭,又看了看紅糖汁,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拿饅頭蘸了蘸紅糖送進嘴裏。

“怎麼樣?”

“果然好多了。”梅非點點頭,把剩下的饅頭一鼓作氣地喫完便要離開。“我喫好了。”

“小非,你不喫點菜麼?”微醺有些驚訝。“喫那麼少,夜裏會餓。”

“不喫了,沒胃口。”事實上是被那口苦得驚人的饅頭給敗了胃。

“小非,這是大公子特意吩咐客棧做的魚。”微醺忍不住開了口。“他知道你喜歡喫魚,所以——”

梅非瞟了一眼桌上的魚,咬咬脣。

“其實大公子他很在意你。小非,你就別再跟他鬧彆扭了。”

梅非的雙手抓在一起扭了扭,小聲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微醺。”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對着他的時候,她偏偏服不了軟。

微醺看着她那樣子,眉間攏上一層看不清的愁緒,很快又消散開去。

“小非,其實你跟大公子已有了肌膚之親,你難道就真的對他——”

“別說了。”梅非心煩意亂地打斷了微醺的話。“那隻是個意外。”

微醺知道自己戳到了梅非心頭的痛處,收回卡在喉嚨裏的疑問,又恢復了一派沉靜。

梅非坐在桌邊呆了一刻,懶懶地正要起身回房,卻聽得輕柔的一聲。

“敢問二位,可是從蜀地而來?”

梅非轉過頭去,只見剛剛那位絲綢攤子上的秀美女子此刻不卑不亢地站在桌後,朝他們兩人微微一笑。

這笑容秀美溫雅,如同初春的暖風般熨帖人心,細看了卻還含着些恰到好處的矜持,叫人不得不生出好感來。

“你——”梅非遲疑了一下子,轉向微醺。

微醺對那女子點了點頭。“我們的確是從蜀地而來,現在正要回去。不知姑娘何出此問?”

那女子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動。

“剛纔那位公子,可是姓莫?”

微醺的眉皺了皺,梅非也呆愣了一瞬,纔跟微醺解釋了這女子的來歷。

女子見他兩人神情狐疑,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便又歉意地笑笑,解釋了開來。

“小女子姓薛,閨名幼桃。煩請二位跟那位公子說一說,只問問他是否還記得小女子就好。”

微醺沉吟了一刻。“好,你且稍等片刻。”說完他便折身上了樓。

薛幼桃衝着梅非點了點頭。“姑娘,謝謝你。”

梅非擺擺手。“幫你的又不是我,有什麼好謝的?”

“不。若不是你到我這絲綢攤來買枕巾,怕是我也遇不上他了。”薛幼桃朝樓上望了一眼,神色欣喜而不安。“我與他已經十餘年不見,不曾想在這裏卻……”

她忽然垂了眼,略顯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哀慼。

“薛姑娘,你用飯了麼?”梅非有些不知所措,指了指桌上的飯菜。“先喫些東西吧?”

“謝謝姑娘,不用了。”薛幼桃歉意地擺了擺手。“是我打擾了你們用飯罷?”

“沒有,正好我們也剛用完。”梅非不知怎地,總覺着跟她說話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彷彿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冒犯了她,比平時多了幾分拘謹。

她瞟了薛幼桃一眼,仔細想了想。大概是因爲她身上那種凜然不可侵的氣度,即使是那有如春風拂面的笑容也難以掩去。

“姑娘不知如何稱呼?”

薛幼桃見她不語,又開了口與她說話。

“我姓梅。”

“梅姑娘。”她猶豫了一下子。“問這話有些唐突,不知梅姑娘與莫公子……”

“我跟他沒關係。”梅非連忙撇清。

“原來如此。”薛幼桃臉上的神情放鬆了一瞬。“我還當姑娘是他的妻室。”

“怎麼可能!”梅非搖搖頭,訕笑兩聲。

薛幼桃又是歉意地微垂了首。“梅姑娘,請原諒我這樣唐突相問,實在是失禮了。”

“沒關係。”梅非心中隱隱有些煩悶,想離開這兒又不知怎地挪不動腳。

兩個女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地開口。

“請問——”

“薛姑娘——”

薛幼桃抬手捂脣一笑。“梅姑娘你先說吧。”

“薛姑娘,你跟陶——莫公子是舊識麼?”

梅非剛一問出口,又覺得自己問的多餘。人家都說了十餘年不見了,還問是不是舊識?

薛幼桃卻不以爲意。

“我跟莫公子在很小的時候便認識了。後來——”

她忽然住了口,朝樓上的方向看去,憂喜交加地喚了一聲。

“小辛,是你麼?”

陶無辛從樓上緩緩地下來,眉心微蹙。“阿桃?”

薛幼桃立刻眼眶微溼,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了你……”

“阿桃,你怎麼會在這裏?”陶無辛走近了些,臉上的神情頗有些凝重。“薛伯伯呢?”

“我爹他——三年前就已經過世了。”薛幼桃紅了眼眶,垂着眸,雙手疊放在一處,優雅動人。“自西蜀一別,已過了十餘年。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不如去我房裏再談吧。”陶無辛把她往樓上一讓,眼神在梅非身上略一停頓又迅速地轉了開去,轉身離開。

微醺下了樓,看梅非盯着他們不放,便小聲朝她解釋:“薛姑娘是前朝薛御史的女兒。薛御史與莫王爺素來交好,所以在大公子小的時候便多有走動。”

“薛御史?”梅非挑眉,心中已記起了爹爹曾經向她說起過的前朝夏安帝時的一些舊事。“你是說薛臨?”

“不錯。”微醺往兩旁望瞭望。“小非,此處人多眼雜,不宜宣揚,等有機會我再跟你詳細說明。”

“不如到我房裏去說罷。”梅非提議。

微醺有些尷尬之色。“小非,這怕是不太方便。”

“那我去你房裏。”

“這——”微醺赧然。“不大好罷。”

梅非愕然。“有什麼不好的?出門在外的,何必講究那麼多?”

“這——”微醺仍有些彆扭。“男女大防始終不可不理。小非,我看還是——”

梅非突然心頭熱氣上衝。“有什麼好防的?陶無辛他不也帶薛幼桃到他房裏了麼,他怎麼就不想着男女大防了?”

微醺呆了呆。

“小非,你生氣了?”

梅非也跟着愣了愣。“生氣?我沒生氣,我幹嘛要生氣?”

她一把抓住微醺的手臂就往樓上拖。“總之你跟我來就好。”

微醺一臉無奈,又不好掙扎,只好被她拖着朝上挪。

“小非……”

“咳咳。”陶無辛的臉忽然出現在樓梯上方,一雙燕子眸陰雲遍佈。

梅非一嚇,下意識地縮回了拉着微醺的手。

“微醺,你叫掌櫃的送些茶水來。”

他陰沉沉地吩咐完畢,又轉向梅非,冷颼颼地把她從上到下瞟了一通。

梅非打了個寒顫。

他這才收回眼,轉了身去。

梅非剛鬆下一口氣,就聽得陶無辛陰測測的聲音從上頭傳了下來。

“再對別人動手動腳,別怪我不客氣。”

梅非冷汗涔涔而下,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

這隻黑心桃子的氣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大了?

微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小非,我去叫茶了。”

一直到回到自己房間裏梅非纔回過神來,又開始咬牙切齒。

憑什麼啊憑什麼?他憑什麼對自己管東管西?他就可以跟自己的小青梅兩人獨處共敘別情,自己就連人身自由也沒了?

她狠狠地把荷包一甩,裏頭的枕巾掉了出來。

淡粉色的鴛鴦戲水紋,繡得精緻。

薛幼桃……薛臨的女兒?

她的心頭像被放上了冰塊,一點點地冷靜下來。

御史薛臨和太傅林如海都是對大夏忠心耿耿的重臣,二十年前馮傲逼宮弒君一事之後,保皇一派逃出馮傲追殺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林如海,另一個便是薛臨。

林如海化名梅泗,帶着兩個孩子逃到了越州安頓了下來。而他跟薛臨則完全失去了聯繫。這麼看來,薛臨當初應該是逃到了蜀地,投奔了素來與他交好的西蜀王莫齊。

既然如此,薛幼桃又怎麼會流落到幽裏?

不知道她跟陶無辛又有怎樣的過往……

梅非的心突然亂了一瞬,再也坐不下去。她站起身來踱了踱,終於還是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間,將門輕輕地闔了上去。

陶無辛的房間就在她旁邊,然而這時房裏燃了燈火,如果站在外頭偷聽,一定會有人影映在門上,無異於不打自招。再說這過道上人來人往的,很容易被人發現。她猶豫了一下子,又回了自己房間從窗戶爬了出去,沿着窗戶下方的屋檐提氣輕躍到了陶無辛的窗外。

他的窗子緊緊地關着。梅非微起身,舔了舔食指,往那窗戶紙上一戳。

沒戳破。她用力一戳,還是沒破。仔細地看了看,才發現這窗戶蒙的是紗。

她一咬牙,抓住露在窗棱外的紗角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紗角被撕開了一條縫。所幸聲音不大,想來是不會被人發覺。

她鬆了口氣,又開始怨念。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啊?人家談得好好的,她去偷聽偷窺算是怎麼一回事兒?

當然,她很快又爲自己尋着了理由。說不準這薛幼桃也會跟她以後的處境有些關係?於是她便心安理得地湊上前,沿着那條小縫往裏頭看。

陶無辛的眉角抽了抽,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紗窗,又朝對面的薛幼桃微微一笑。

“這麼說,薛伯伯當年離開蜀地之後就來了幽裏?”

薛幼桃搖搖頭。“我和爹爹輾轉了好幾處,一直未曾安定。後來爹爹在平陽豐州病逝,我獨身一人無處可去,纔來了幽裏。這裏盛產絲綢,我又會些繡工,便靠做些繡活兒度日。”

“原來如此。”陶無辛目露不忍。“真是苦了你了。爲何不回西蜀?”

薛幼桃垂下眸。“當年爹爹離開西蜀,也是怕連累你們。如今我自然不能再回去給你們添麻煩。”

“這是哪裏的話。”陶無辛輕嘆一聲,飽含憐惜。“事情已過了那麼多年,你又是個女孩子,有什麼關係?阿桃,不如你跟我一道回西蜀罷,父王他一定也很想見到你。”

“這——”薛幼桃有些猶豫。“可是爹爹他——”

陶無辛打斷了她的話。“若你爹爹在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一個人顛沛流離,受盡苦難。”

梅非在外面聽得一肚子火。對人家倒是溫柔體貼,對她就呼來喝去時不時還兇一兇?就算那個薛幼桃長得比她美,又跟他有那麼多從前的交情,也不用差別這麼大罷?

梅非拍了拍腦袋。自己想到哪兒去了?他態度如何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要想的是正事!正事!

原來當年薛臨離開蜀地是怕連累他們……

話說這個薛幼桃的名字裏也有個“桃”字,該不會這隻死桃子對她——

又想到哪兒去了?

梅非窩了滿身的火氣,又被外頭的涼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抱着手臂,繼續往裏看。

只見陶無辛無限感慨無限溫柔地對薛幼桃脈脈而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隻纖纖玉手。

“你忘記了?我們有過婚約,何必把我當做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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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日記:

大家好!我知道我許久沒有出現,大家一定等得很辛苦。

沒有我和我的饅頭爲大家增添樂趣,我倍感榮幸,然而人一紅,各種各樣的壓力接踵而至,我實在是難以應付。

想必大家也看了出來,我無意中創出的黃連包已隨着我的腳步風靡到了平陽的每個角落。接下去,我打算去蜀地將黃連包發揚光大。

話說我這一次來到幽裏,你猜我碰到了誰?

嗨,還不是那陶公子和梅老闆!我就說在越州沒見着這兩人的蹤跡,原來是來了這兒!

我巴大郎從來做事光明磊落,最看不上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爲。你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何必裝作互不相識一個走前頭一個走後頭還繃着個臉?難道以爲這樣就沒人看出你們的奸、情了麼?

沒用的!像你們這樣拉風的男女,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受人關注。識相的話,就趕快把奸、情變成激情,滿足大家的呼籲!

我會接着爲大家進行跟蹤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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