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一遍她的書法,倒也明瞭幾分。她的字凜凜英斷,脫去鉛華脂粉氣味,襲王羲之偶有的方折,雖有不足,但在這個年紀已是難得非常。皇帝點頭,讚道:“你倒習得一手男兒字。”
他再看第二遍,臉色表情卻變得很是奇怪,似笑非笑。最後又看了一遍,才問道:“你可知你寫的是什麼?”
“北魏朝酈道元所著的《水經注?河水》卷四其中章節。”燕靈回答詳盡,“描寫的是黃河水奔騰澎湃之景。”
“有何用意嗎?”皇帝此時目光注視着燕靈纏在手上的絹帕。
“今日天降大雨,臣女恐黃河決堤,禍及田地,如同文中所述,卻以人命爲代價,賞黃河崩浪萬尋,懸流千丈之盛景……”
燕靈反瞧皇帝看自己的眼神。他雖然笑着,但是周圍散發出的寒意,卻是在告訴着燕靈,他的高高在上,他不容任何人侵犯的權威。而燕靈知道此時她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問題出於上流分支鄞縣西首……若陛下……”
“女子可不該妄議朝政。”皇帝以笑代怒,他眼裏的期待與欣賞,此時全然變成肅殺之氣。
“陛下,這無關朝政,此爲民生。”燕靈語氣很淡,無需任何語氣幫助解釋。
“退下吧。”皇帝把紙還給她。一臉漠然。
燕靈沒有接住,紙落在了地面上的茶水裏,沾到就是化開了一大片,上面的筆跡便是再也認不清了。即便上面書法精絕,現在也如同一張廢紙。
“謝陛下。”燕靈卻仍是捧至齊眉處恭敬退下。起身時,衣裙已溼一片,還沾着些許茶葉與碎渣。
孝陽公主已是呆住,她的眼神裏也有愧疚之色。她用一雙小手護着燕靈起身,她是從未見過自己父皇如此嚴厲的樣子。
“謝謝。”她聽到燕靈小聲地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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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女眷席的路上,燕靈看見顧任雍端坐在席間,閉目養神。
看見燕韞的擔憂,周晃的憐惜,周元基的懷疑,薛南的愕然,還有周衍那莫名其妙的認同。
臺下女子多爲同情,或是可憐。也有如同孫瑛之流,暗自嘲笑着。
但燕靈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回到席間坐下。
“妹妹好膽識。”只有薛鳳棲誇讚道。
“姐姐哪的話,我可是輸的一敗塗地。姐姐剛剛也該看見我被陛下羞辱時的樣子吧。”燕靈一邊把周衍的絹帕解下來,一邊說道。
“妹妹既能如此說,便證明妹妹並沒有輸。”薛鳳棲肌骨瑩潤,容貌豐美,可謂“羣芳之冠”,不知世間多少男子對其動了豔羨之心。“凡是禍福相依,聖意又豈是能妄加揣測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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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女子從燕靈身邊翩然而過,芬芳襲人,經久不散。女子身着青衣,半遮芳顏,臂挽輕紗,轉至殿中,朝皇帝皇後襝衽一禮。
之後樂曲響起,女子輕甩水袖,蓮步姍姍,姿態曼妙絕倫。她的腰肢極軟,身量輕盈。此時,殿上的那方酸梨木桌尚在,女子飛身於桌上,以桌面一角,翩翩起舞,手如拈花,身似楊柳,揚袖臨空,好似要乘風飛去一般。
她像是一隻翩躚的青蝶,嬉戲人間。衆人皆是被其吸引,神態癡迷,意亂情迷。忘記了前面衆女子所有的精彩,此刻只留她一人在眼中。
一曲舞罷,意猶未盡。她拋臂紗於空,臣服於天子腳下。
“賜酒。”皇帝命侍官端上美酒一杯。如此便是贏得了帝王的激賞與欽慕。
“謝陛下。”她掀開面紗,遙敬聖上,引衆人感嘆,其美豔無雙,一時風頭無二。
她就是雍安侯之女,蔣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