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禁中爆竹仍是山呼之勢,聲聞於外,丞相府自當置酒於後堂,衆人圍坐於紅酸枝浮雕紋四合如意圓桌前,把燭迎新,達旦不寐。
於是衆人步入廳堂。飯桌上,顧任雍與孫氏自然攜手端坐在主位。其餘人按男東女西,長幼尊卑歸坐。燕靈本按自己的意向打算坐在孫氏姐妹之後,便可與三姨娘相鄰而坐。只是……
“表姐,莫是尋錯了座?”孫瑛那如銀鈴一般的聲音便是響起,“表姐可是顧家大小姐,自然位列我與黎兒之上不是?”
燕靈聽完她的話,尚未來得及多說一句話。
這時,孫氏也是發話,“是啊,燕靈丫頭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三姨娘聽孫氏如此說,便也朝燕靈福身行禮,“大小姐身份貴重,是妾身高攀了……”意爲謙順相讓。
燕靈瞧着孫瑛,竟也沒有爲難,只抿嘴而笑。在顧任雍的複雜眼神注視下,便是被青溪扶着,最後落坐在孫氏與孫瑛之間,一臉淡然,恬不爲意。
待燕靈坐下後,燕韞、子皓也跟着與顧任雍一邊坐定,接着是孫瑛孫黎,再是其他姨娘們。
衆人皆入了席。丫頭婆子便該上前伺候,動作麻利地接連獻上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衆人食之,湯品過後,才轉入酒宴。
除去桌上原有的膳品陳設,自有丫頭在料碟裏添上了醋,色奪琥珀,味競芳芷,燕靈瞧着便是覺出不一般,必然也是佳品。
接着一桌子各式葷素甜鹹點心,挨個有條不紊的上來。
閤家大小對家主顧任雍一一遞了酒。顧任雍瞧着今日倒也和睦,滿意地點頭,自飲一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今年過年倒是熱鬧,我顧家這是後繼有人了……”言罷便是大笑起來。
“自然該是百事遂願,千喜由心,萬般祝願,永伴康樂。”主管上膳的婆子也瞅着時機正好,更是使眼色忙叫手底下的丫頭傳菜,一邊一口一個的吉利話,食盒上來也得成雙。攏共要上三十六品大盤,十八片小碟,連着菜名都是盡挑着好詞佳句。
一衆人裏頭愛說笑的孫瑛,四姨娘,十姨娘亦時常互爲調侃,燭火高挑,圍爐生暖,氣氛也是熱鬧。
年夜飯一直喫到深夜。直至桌上精緻新奇的菜品也變得拾趣無多,便也悉數撤了,換上瓜果茶點,便也開始了熬年。
爲了趕走睡意,孫氏便邀着三姨娘,六姨娘,十姨娘去打馬吊。燕韞也是個討巧的孩子,顧任雍邀他前去下棋,並答應讓他六子。
燕韞他卻用六爻之說中的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是大不順的卦象典故,又以九歸之法,逢六進一的原則,向顧任雍多討要了一子,讓了自己七子方纔答應對弈。
“你倒是不肯喫虧……”顧任雍瞧着自己失而復得的兒子,是個如此機靈的孩子,更是喜上眉梢。
“哪裏的話,不過是討個吉利。”燕韞自圓其說。說完隨顧任雍從飯桌前起身,臨瞭望了一眼自己的姐姐,此時發現燕靈也正瞧着自己,朝自己微笑。這才落了心,跟着顧任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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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着翻紅繩,猜酒令,耍射覆等遊戲,算捱過不少時辰。但眼瞧着還餘一個時辰的時候,除了打牌下棋的人,留在圓桌上的便是無聊起來。
孫瑛本是取了幾粒杏仁入口,喫了一半卻又是隻把擲回盤中,中有一粒杏仁子跳了跳躍出了盤裏頭。
“當真是無趣。”她瞧着長輩皆去尋樂了。就留下自己身邊兩個死人般沒有什麼生氣的親妹表姐,加上兩個身懷六甲的姨娘,難免抱怨道。
四姨娘許是話講累了,只陪着笑。不願多說什麼。
九姨娘見此卻是詢問道:“不知表小姐想玩些什麼?”
“那你說我們可以玩些什麼?”孫瑛好奇反問道,後又正色道:“自然也是不能忘記我們自己的身份,我們身爲閨秀可是萬不得逾矩的。”
九姨娘此時用袖子半掩脣畔,做思慮狀。良久後,似是想到什麼,柔聲裏卻也帶着驚喜之意:“花籤,抽花籤如何?倒不必當真,只圖一樂。”
孫瑛也想着,明明覺得九姨娘主意大好,卻只是回應道:“也不算十分無趣……”
見衆人無所反對,一旁的珠兒應着孫瑛,便也動手去尋花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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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珠兒便捧着一隻黃花梨的木製籤筒過來。孫瑛便是興致上來,拿過籤筒便是搖了起來,筒裏一打楠竹籤子跟着擺動。衆人亦是有所期待自己將會所抽爲何。
除了燕靈。
孫瑛本着遠近親疏的想法,打算就近要給孫黎先抽。
“姐姐,到底現在在座的算是表姐身份最爲尊榮,自當表姐先抽纔對……”孫黎做了一個請了手勢。
孫瑛眼裏掠過一絲的不耐煩,甚至是不悅。嘴上卻也是道:“是啊,也就只是現在表姐才能算是尊榮……”然後轉身,把籤筒捧到燕靈面前。
燕靈聽着她諷刺的話,卻是綻開最清麗的笑容,雖然此時面容上仍帶着病態倦容,但是那雙眸子卻是明亮,身上的靈氣從未減少一絲半毫。便如同凌霜綻放的醉木芙蓉。
衆人見燕靈瞧着籤子,都以爲她要抽。誰知,她笑着只輕飄飄地轉頭說道:“我不信這個。”
孫瑛愣在那裏,瞧着燕靈那淡然無意的神情,心裏怨憤就噌噌地往上冒。
九姨娘急忙圓場,“大過年的,就屬和氣最好……不如大表小姐快快自己先抽一支瞧瞧……”
燕靈不予理會,只自顧自端起剛剛奉上了參茶,用茶蓋輕刮水面,茶蓋與茶身半張半合,入口茶湯徐徐沁出,便是解了葷腥油膩。
孫瑛瞧此,竟也不再反駁。轉過身去,又是接連搖着籤筒。自己極爲慎重地從中抽取了一支。卻是自己先捂着不肯先讓旁人瞧去了。待自己細細瞧了,這才又是高興地笑出聲來。
衆人疑惑,孫黎側身瞧着,解惑道:“姐姐抽的真是不錯,是抽到了好女兒花,金鳳之花。”
孫瑛終肯讓花籤給衆人一瞧。原來是鳳仙,只見纖細的花簽上,前端寫着“昂倚朱欄”後端跟着籤文:“細掐花枝縷絳霞①”
九姨娘與四姨娘相視而笑,九姨娘柔聲讚道:“自是籤如其人了。”
孫瑛見自己運頭大好,心情也好起來,重新把籤筒傳給孫黎,言道:“妹妹該你抽了。”
孫黎微笑點頭,眼睛瞧着無數的花籤,用手輕輕點着籤頭,細心擇着,莫敢大意。
“你倒快點啊!”孫瑛怕是舉籤筒舉得累了,便是催促道。
孫黎便也被迫着,不再猶豫,直接擇了一隻簽出來。便是被孫瑛瞧了去。
“朝顏,原是一隻平籤嘛……”孫瑛毫不顧忌地言道。
孫黎只自己語意輕柔,自敘一般地把籤文念給衆人聽:“朝顏,雲渡溪歸,一朝引上檐楹去②。”
燕靈聽此只輕輕側目,笑意甚是難以捉摸。
接着籤筒要傳至四姨娘和九姨娘處。四姨娘猶豫了一瞬,終是放下手裏的蓋碗參茶,接過遞來籤筒,兩人便是同時抽了一簽。
九姨娘苦笑,見了花籤,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深深倒吸了一口氣。只言:“虧得有言在先,只是遊戲……”
“究竟是什麼?”孫瑛忙問道,一臉的好奇至於神情也帶着一絲幸災樂禍。
只見花簽寫着水仙,前端寫着“雪宮弄影”,後頭跟着籤文“是誰招此斷腸魂③”。
孫瑛說道,“此籤倒是言盡了姨娘美貌,只是‘斷腸’二字卻是……”孫瑛按自己的理解分析道,語氣裏露曖昧之意。
孫黎便才安慰道:“水仙乃是凌波仙子,歲朝清供的珍品。原是如意之花,許是做籤之人糊塗瞎弄的。九姨娘莫要掛懷。”
九姨娘點頭接受了孫黎的安慰,轉身向四姨娘問道:“不知四姨娘抽到何籤呢?”
“咦?”四姨娘這才皺着眉頭,四下左看看右看看道:“剛剛的籤子還沒來的及瞧呢,怎麼就是不見的呢?”
一旁的丫頭也跟着尋找卻是尋不到掉落地花籤。
四姨娘只能懊惱地道歉道:“真是的,最近總覺得身子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是在想些什麼……卻是掃了小姐的興致,還請小姐恕罪……”
“罷了……”孫瑛此時不甚在意,到此也算是興致到頭,命珠兒撤走了花籤。她瞧着一旁的銅葉更漏仍是嘀嗒嘀嗒地運作着,時間已是臨近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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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孫氏便領着三位姨娘回來,笑着好似春風拂面,自然是嬴了錢的。三位姨娘雖是輸了錢,卻是鬆了一口氣。
接着便是傳來顧任雍的渾厚笑聲,看來棋局勝負也已明瞭。便也回到圓桌前。
“韞兒,我還是少有瞧見你父親笑得這般開朗,到底棋局如何?”孫氏發問道。
“平局。”燕韞淡笑,客氣地回覆道:“因爲父親讓我七子。”
“誒”顧任雍表示不同意,“我也是佔着年歲經驗的便宜,你那招萬年劫當真厲害,時機也好,不僅能給對手有力的一擊,更是給對手以振聾發聵的震懾,就是圍棋國手也不過如此……”
燕韞只回答:“是母親教養得當。”
顧任雍聽了此話,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他望着燕韞,語氣感慨地回道:“是啊,真是有勞夫人了。”
此時孫氏也是未想到燕韞的回答,臉上的笑意更濃,自謙地應道:“老爺這是哪裏的話……”
燕靈不發一言,神情一如往常恬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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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終到了子夜,便是迎來了新的一年。外面已有幾戶人家燃了煙火,幾束銀白色的火花直竄上天空,絢爛綻放。
丞相府的家丁也趕忙準備好府中焰火,打算恭賀新年的到來。
顧任雍領着衆人也逐個起身,打算到院中賞焰火。
四姨娘瞧着九姨娘也已起身,衆人都已朝外面走去。便也由自己的婢女玉兒攙着,打算出廳堂。
只是她剛一站起來,便是感覺自己的下體流瀉而出一股暖流。
“姨娘!”玉兒驚慌地喊出聲來。
只見四姨孃的裙後滲出星點血漬,她的裙下逐漸漫出鮮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