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課，講的很順利。
他也沒往復雜裏教，就是講了一下英文的由來，再就是26個大小寫字母。
就是這麼簡單。
臺下大部分人算是初步接觸英文了，不過他下課的時候聽到有人交頭接耳說，這鬼畫符也能算字?
錢文笑笑，心想，‘以後這鬼畫符還會強制讓所有人學，學不好你還沒學上，你說怕不怕。’
跟着曲秀貞到了一個不算大的辦公室，其他領導沒跟過來，他們對這英文不是很重視，要不是曲秀貞一再強調，他們今天這堂課說不定都不會來聽。
而是明天上班的時候，隨意找一個聽課的人，問問講的怎麼樣，也就最多這樣了。
不過剛剛聽了這堂課，他們對錢文這個教師的身份是認可了，雖然有些聽不懂這些鬼畫符，可是不明覺厲嘛。
能講這個的，嘴裏嘰裏呱啦的，心裏還是很佩服的。
“秉昆來，把這個拿上。”曲秀貞從牆角搬出一箱東西。
錢文走近一看，都是瓶瓶罐罐的，裏面有的裝着液體，顏色還挺深。
“這是?醬油?”錢文猜測道。
“對，廠子裏自己產的一些家用調料。
醬油，味精什麼的。
一會回家，你和娟兒拿上。”曲秀貞拍了拍放在辦公桌上的箱子說道。
“那行，我和娟兒謝謝曲阿姨了。
正好要過年了，家裏還真需要。
我就不在您面前矯情了。”錢文笑着收下。
曲秀貞一指錢文，笑着點了點，“就喜歡你在我面前不裝的樣子。
不像其他人，我好像大老虎似的，說個話都顫顫巍巍。
這些東西都是廠子裏我個人份額，你們拿着就行，家裏也用不完，送人也沒個親戚。
要是廠子裏的東西，我還真不能隨隨便便給你們。”
天已經黑了，醬油廠離光字片確實有段距離。
曲秀貞拉着他問了一些剛剛上課英文上沒怎麼聽明白的，就放他們走了。
曹德寶早不見了，剛剛一下課，和他遠遠揮了揮手，給了個在聯繫的手勢，就跑了。
可能是他的催眠咒太厲害了吧，剛剛臺下曲秀貞在跟前，曹德寶都瞌睡的點頭了，也沒敢閉眼。
至於呂川……
醬油廠領導辦公樓下。
“哎幼，我給忘了你得帶娟兒了。”曲秀貞一拍手，恍然道。
自行車就一個後座，載了鄭娟就放不了這箱瓶瓶罐罐的調料了，醬油廠裏光字片又不近，走回去顯然不現實。
天黑了，寒風呼呼。
“沒事，娟兒坐前面就行，一樣回去。”錢文不在意道，自行車是三八大槓，一會鄭娟往他懷裏一坐，熘達着就回去了。
“別，天黑路滑的，前幾天我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先送你們回去，我在回家。”曲秀貞決定道。
“曲阿姨，您家離醬油廠也不近，這送了我們去光字片，距離更遠了，我和秉昆也不放心。
有網兜麼?往車前一掛就行了。”鄭娟想辦法道。
曲秀貞一想，“也行，你們等我一下，樓上有。”
這時，一旁的角落中，呂川推着自行車走了出來。
“曲書記，我家離光字片挺近的，一道。
要不我送周老師吧。”
曲秀貞扭頭看去，驚訝道，“呂川你還沒走呢，天都黑了，路上不安全。”
呂川看了看錢文，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這不是今天聽了周老師講的課，有不少問題嘛，就想問問。”
曲秀貞聞聲，滿意的點了點頭，“好學是好事，多學點總沒錯。
你真順路?”
呂川連忙點頭。
“那讓呂川送你們。”曲秀貞看向錢文，鄭娟。
錢文微笑道，“那謝謝呂川了。”
“周老師，不客氣，不客氣。”呂川急忙擺手。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現在看來，呂川顯然就是這樣的人。
幾人一路同行，到了岔路口和曲秀貞揮手道別，錢文和呂川往光字片騎去。
“周老師，你這麼年輕就知道這麼多，連英文都會，真厲害。”路上，呂川沒話找話道。
鄭娟環着錢文的腰，臉貼在他後背，閉目靜靜的陪着。
一路上錢文和呂川一問一答聊着，多是呂川在說，有什麼問題他就回答一下。
從一路上的聊天，錢文知道呂川是真正認真聽課了，26個字母，初學就記住了不少，只是讀的時候有些繞口，還不習慣。
一路閒聊，到了光字片巷口，錢文和呂川拜別了。
看呂川的眼神，很想知道他家住哪，一副有時間想來找他學習的樣子。
可光字片現在的違建，擴建太多了，巷口又多，陌生人進去，加上天黑，暈頭轉向的一個小時不一定出的來，錢文就拒絕呂川的送貨上門了。
推着車，送鄭娟回家。
鄭家已經喫了飯了，不過給鄭娟熱着飯，錢文在鄭家喫了飯，讓鄭娟香了一口才走的。
回家，李素華正在門口望他呢。
“怎麼纔回來，這天冷的。”
“去給咱家補了一下年貨。”錢文從自行車後座上搬下箱子。
調料給鄭娟家留了不少，就這還有很多。
“呀，調料。”李素華先驚訝，然後心疼，“又亂花錢，這些東西家裏還有。”
“過年嘛，多備些總沒錯。”
箱子放一層的雜物間中，錢文接過李素華遞來的熱水，舒服的喝了口。
“秉昆，這過年你爸回來，你哥回來，你姐也回來，你姐的對象冬梅說不定也來。
我這幾天把家裏的糧票，肉票，都拿出來數了數。
其它的到是都不少，家裏也不缺，就是這肉票沒幾張了。
每月就那麼幾張，你還老是惦記着，這過年肉都不夠喫了。
你爸他們回來怎麼也得飽飽喫頓肉吧。
你這幾天去黑市看看，去換些肉票回來，媽去買些肉。”
錢文看向李素華，奇怪道，“家裏不是凍了不少兔肉，野雞，魚肉，就是狍子肉都有一些，都這麼多肉了，還不夠啊?”
這些都是錢文下鄉行醫收回來的，有的是花錢買的，有的是人送的。
可比以前幾月不見肉腥強無數倍。
“媽說的是豬肉，大過年的怎麼也得喫一頓豬肉餃子吧。
紅燒肉，豬肉燉粉條，酸菜扣肉總不能沒有吧。
你爸最愛喫豬肉燉粉條了。”
錢文砸了咂嘴，說的他都饞了。
“行，我這兩天走走，弄些豬肉回來。”
錢文說着，想到好像最近吉春市會發放一批不需要肉票就能購買的豬肉。
只是什麼時間不知道。
“得去找蔡曉光一趟。”錢文低聲道。
還沒等錢文去找蔡曉光，問豬肉的消息。
週日，一大早，蔡曉光就不請自來了。
“鼕鼕冬~
秉昆，有事和你說，趕緊出來。
我一會還要去接你姐呢。”臥室門外，蔡曉光敲着門。
錢文被溫暖的被窩封印了，睡眼朦朧的看向門口，懶洋洋道，“事很重要麼?
不重要的話，能等我幾個小時清醒後再說麼?”
門口的蔡曉光無語，“那我說了，你聽着。
今年經濟形勢比往年好，省裏邊打算放開豬肉供應，搞了個試點，時間就是今天星期日，地點在城東郊區勝利商店的供銷社。
會供應一批不憑票的豬肉，四毛八一斤，不過要論扇賣。
事我說了，你要是有想法就趕緊的。
我走了，接你姐去了。”
蔡曉光說完，真就下樓騎着自行車走了。
錢文在被窩裏滾了滾，囔囔道，“真是夠勤快的，都趕的上我對娟兒上心了。”
他是對蔡曉光佩服的可以。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周蓉都是蔡曉光接送了。
除了一開始，錢文被周母催着月月接周蓉，後面的時日裏，這個艱鉅的任務就被蔡曉光交接了。
他樂意，錢文輕鬆。
兩全其美。
又睡了幾分鐘回籠覺，錢文起牀了。
得去買豬肉了。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用票買東西實在是有些麻煩。
洗漱後和周母打了個招呼，錢文騎着自行車去了喬春燕家，孫趕超家，肖國慶家，然後接着鄭娟回了自己家。
剛進門沒一會，喬春燕，孫趕超，肖國慶就都來了。
錢文正啃着窩窩頭，喫着酸白菜呢。
“乾哥，啥事啊。
火急火燎的叫我們過來。”進門的喬春燕一點沒客氣，對周母，鄭娟笑了笑，拿起一個窩窩頭就咬了起來。
“不是讓你們喫飯在來的麼?”錢文看向正喫的歡的喬春燕。
“這不是乾媽做的好喫嘛。”喬春燕挽着李素華的胳膊，拍馬屁道。
知道有不要票的豬肉可以買，幾人很快出發了。
雖然錢文知道這豬肉會有一個小小的波折，不可能上午就到。
可買豬肉要排號，早點去也能排個前頭的號。
如劇中般，豬肉廠等着供銷社的電話才發貨，而供銷社只是傻傻等豬肉送來。
兩邊陷入了僵局。
時間到了中午，號都排到五十開外了。
錢文覺得等的差不多了，他的娟兒都餓了，就拿着供銷社的座機給豬肉廠打了電話。
很快運送豬肉的車來了。
已經到家的周蓉，看着錢文論扇往回搬豬肉，她傻眼了。
插隊哪裏哪能見着肉腥啊，工分就那麼多，兌換了口糧就寥寥無幾了，有大白菜喫就不錯了。
也就每月回家能喫口好的，嚐嚐肉味。
雖然知道家裏被小弟經營的有聲有色，可現在已經這麼奢侈了麼?豬肉按扇買?
周蓉瞪着眼睛看着。
一看就知道蔡曉光沒跟她說這個。
蔡曉光也有些傻眼，沒想到，什麼家庭啊，真整扇豬肉給買回來了。
“昆兒，這豬肉也太多了吧。”李素華也有些驚着了，什麼時候這麼闊綽過。
錢文笑了笑，“現在夠過年喫的了吧。”
“夠了，夠了，還是我的秉昆有辦法。”
讓周蓉練了練刀技，分割了一下鐵硬的豬肉。
晚上喫的是豬肉燉粉條，大塊紅燒肉。
送鄭娟回家的時候，錢文帶了兩大盒現成的豬肉菜，和小半扇的豬肉，趕超他們三個都沒分完一扇豬肉，剩下的他就都要了。
時間過的很快，在建設兵團的周秉義來信了。
李素華剛接到信的時候可高興了，可聽錢文讀了信中的內容，就微微有些心情低落。
周秉義回不來了，建設兵團戰備他暫時離不開，郝冬梅也請不了假，今年春節回不來了。
並信中說，他和郝冬梅要結婚了，上面已經批準，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這讓李素華又高興，又失落。
沒能參加上大兒子的婚禮。
李素華讓錢文當天就回了一封信，爭取年前到。
信中都是一些關心，祝福的話。
春節前兩天。
吉春市，火車站。
一身風塵的周志剛下火車了。
看着熟悉的景色，心中感慨幾分。
路上搭乘了一個順路大卡車，一路感受着熟悉的寒風往光字片趕去。
基本每月一封信，心中積壓了太多的思念。
家中可好。
妻子可好。
他那不省心的女兒是否真心悔過了。
他不在時，小兒子有沒有真正撐起老周家。
心中思緒萬千，越是靠近光字片，越是想的多，念頭紛亂。
下車的時候已經不早，現在時間已是黃昏，紅豔豔的晚霞掛在天際，傾灑在光字片。
步伐快了幾分，很快到了老周家門口。
可興致沖沖，心緒澎湃的周志剛傻眼了，放緩了腳步，定在了老周家門口。
看着樹立在哪裏的小二樓，周志剛心中都是陌生感，“這……這，家去哪了?”
這時，錢文推門而出，看到了門口傻傻站着的周志剛。
“咦?媽，我爸回來了。”錢文一驚異，然後反應過來，扭頭對廚房中和鄭娟做滷肉的李素華喊道。
錢文的聲音讓周志剛回神，“秉昆?”
“爸，你愣什麼呢。
到了家門口不進來，不冷麼?”錢文笑着上前，接周志剛手中的包。
周志剛不確定的指着面前的小二樓，疑問道，“咱們家呢?”
老周家可是他一片一瓦蓋出來的，現在好像消失了，他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說不上來。
“我信中不是跟您說了嘛，翻建了啊。”錢文說道。
周志剛眨了眨眼，不確定問道，“家裏不是隻倒了面牆麼?”
“對啊，所以才翻建的。”錢文理所當然道。
周志剛看了看周圍，還是他印象中的房子，鄰居，目光轉回老周家住址，這棟和光字片格格不入的小二樓還是很陌生，看着也很新。
“志剛，你回來了?”李素華跑了出來，身後跟着緊張的鄭娟。
“素華，這房子是?”周志剛見家人一個個從小二樓中跑出，心中慢慢確認這是自己家，可又不敢相信。
這變化也太大了，他只是三年沒回來而已。
“秉昆蓋的啊。”李素華笑着說道。
周志剛難以置信的看向錢文，錢文以爲他會誇誇自己，說一些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話。
可誰知，周志剛一彎腰，抄起鞋拔子就向他打來。
錢文錯愕，一閃，躲過。
“您幹嘛?”
“我的房子呢?”周志剛大叫道。
“這不是麼?”錢文一指小二樓。
“不是說牆塌了?”
“對啊，牆塌了，所以翻建。
以前的平房沒了，變成了現在的小二樓。”錢文點頭。
“我打死你，你把我的房子弄那去了。”
錢文急忙跑開，周志剛在身後追。
嘴裏還喊着，“站住!”
“修補一面牆，你給我把我的房子拆了。
你就是這麼修的!”
“你還信中跟我說了?你就是那樣說的!”
錢文往外面跑，身後周志剛光着一隻腳，一手拿着鞋拔子。
李素華愕然，這父子倆在搞什麼，鄭娟跟是錯愕，擔憂錢文，“媽，秉昆……”
“死老頭子，這是幹什麼。”李素華驚醒，急忙追上。
而錢文帶着周志剛在鄰里街坊門前轉圈。
“李叔，我爸回來了~”
“幼，志剛回來了，你可有個好兒子，看看那洋房多氣派。”
“張叔，我爸回來了~”
“志剛回來了，秉昆好孩子啊，你真有福氣。”
“趙叔，我爸找你~”錢文是鄰里街坊門口路過，都喊一聲。
“志剛啊，秉昆好孩子啊，真有本事，你教育的好啊。”
很快，周志剛就追不了錢文了，老老實實的把鞋穿上，被鄰里街坊圍了起來。
周志剛那個尷尬啊，所有人口中都在誇錢文，還是各種花樣誇，顯得他剛剛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錢文立於不遠處，心不急氣不喘的看着，剛剛的追逐都沒讓他運動開。
至於周志剛爲什麼脫鞋拔子追他，因爲他信中就輕描澹寫的說了一句，家裏牆倒了，然後他簡單翻建一下。
嗯，就這麼多，沒有在多了。
周志剛興高采烈回來，見自己蓋的房子沒了，他能不急嘛。
要知道那棟老宅子，可是他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他又住了哪麼多年，承載了他太多的記憶，一下有些接受不了。
畢竟驚喜有些太大，有些喫不下。
反正錢文覺得周志剛是高興成這樣的，嗯，一定是。
李素華和鄭娟追了過來，“秉昆你沒事吧。”
“沒事，我爸看到新房子太高興，我能理解。”錢文笑着說道。
“瞎說，你信中到底有沒有和你爸說房子翻建的事。”李素華問道。
“說了，怎麼可能沒說。
只是他沒想到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蓋了個這麼大的房子。”
“什麼一籃又一籃的，你先回家，我攔住點你爸。”李素華聽不懂錢文在說什麼，白了他一眼。
錢文聳聳肩，拉起鄭娟的手，拿着周志剛的行李，往家中走去。
“秉昆，叔叔……”鄭娟看向不遠處被衆人圍着，臉上已經被各種誇耀喜笑顏開的周志剛。
“沒事，倔老頭一枚，有鄰里街坊幫忙一會就好了。”錢文不在意道。
“我，我是說，叔叔會喜歡我麼?”鄭娟有些緊張。
“我喜歡你就行了。”錢文說道。
人羣中被圍着的周志剛，望向錢文和鄭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