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依然在飄落,狂風依然在肆掠。
地上血泊中,兩人再也不見動彈。
衆多江湖人士跌坐到凳子之上,滿頭大汗,如大夢一場,都忘了擦掉嘴角的鮮血。
沒人敢上去看,沒有!
“大、大總管死了!”
不知誰發出了驚聲尖叫。
正園炸開了鍋。
狂刀門門徒殺紅了眼,紛紛向之前大總管告訴他們的目標圍攏過去。
柳歸雁雙眼微眯,折花刀不知何時已被他握在手中。
他後背本已開始結痂的傷口,因那光環的出現,又一次裂開。失血過多,他嘴脣已經泛白起來。
“這杯酒,看來是不能喝了。”他的聲音不大,說完便身體微弓,彈射出去。
聲音雖然不大,但該聽到的人,是聽到了。
洛紫煙輕咬朱脣,眼中掠過一絲幽怨,不過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她明白眼前的男人,還有着必須完成的使命,一個來自他靈魂深處的使命,酒,也不可亂他!
柳歸雁的身影忽隱忽現,不斷在狂刀門門徒中間穿梭着,幾乎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蹤影,許多人都只是看到一串串血珠在自己的眼前出現,又與自己手中的制式鋼刀一起掉落到地上,纔回想起剛剛有一片白影掠過。
不過片刻,柳歸雁便已將地上奄奄一息的王檀抱在手中,然後,他又開始穿梭。
一片叮叮噹噹的殘破刀刃在地上彈響,衆人纔是發現柳歸雁已到了白風那邊。
柳歸雁眼神複雜地看了楊清風一眼,迅速將藍雲的屍首撿起放到北上,然後右手一把將楊清風提了起來。
“抓住柳歸雁!他想逃跑!”
人羣中傳來呼聲。
狂刀門門徒早已紅了眼,就算手中只剩下殘缺不全的兵器,依然鍥而不捨地追了上去。
一時間,柳歸雁纔是發現自己被包圍了起來。
他本以爲自己足夠快,但後背的溼冷和逐漸模糊的視線告訴他,他已不夠快。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柳歸雁向前的步伐十分艱難,失血過多隻是其一,三人的重量是其二,敵人人山人海,這纔是最致命的。
現在他能用的,只有他的腳,前行,還要保證楊清風王檀和藍雲的身軀不被傷害,他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又一腳踢飛揮砍過來的鋼刀,連將那人踢開的空檔都沒有,他必須將腳收回穩住重心。
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呼吸也漸漸重了起來,眼前人頭攢動,遠方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視野漸漸變得窄了起來。
“給我死!”一聲怒吼從邊上傳來。
這一刀是砍向王檀的,柳歸雁的腳已抬不起來,他勉強拉開左手,讓王檀不被砍到,而他的手腕上尚完好的白袖,立馬被拉開一道大口,血出得很緩慢,像是他已經沒有多少血了一般。
“不要放他們離開!”顧北城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又一刀來了,是從後面來的!這一刀,柳歸雁因一個踉蹌,正好躲過。
但是,下一刀緊隨而至,柳歸雁再次將手臂移開,這一次,爲了不讓楊清風被砍到,他的右臂,連中三刀!
柳歸雁直覺的,黑暗包圍了一切,他已快要什麼都看不見了。
“好睏。”
他的眼睛已睜不開了,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
“你不能睡!”
另一個聲音,也從心底咆哮而出。
“但我好睏,我不想再動了,我好冷,好累。”
“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這一聲咆哮,讓他突然又睜開,那雙眼佈滿血絲,,墨黑的瞳仁大得嚇人。
“給我滾!”
他一聲怒吼,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竟是高高躍了起來。
但,太重了,三人的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馬上,他又墜了下去。
下面,是兩百多把明晃晃的鋼刀,和四百多隻興奮得發紅的眼睛,在等着他。
看着柳歸雁逐漸滑下的身子,他們口中都差點流出了口水。
“你們敢!”
一聲嬌喝突然響起。
隨着聲音而來的,是一道紫色如煙的身影。
“不能任賊人遠走高飛!這是狂刀門的尊嚴!”
顧北城的聲音再次在正園內響起,意味明顯——不論是誰說話,都不好使!
這道命令下來,還稍有遲疑的門徒,立馬揮舞着手中的鋼刀,再度向柳歸雁撲去。
然而,他們不管,不代表洛紫煙就會停下來。
她既然掙扎了這麼久終於選擇站出來,就不會輕易退縮。莫說是狂刀門,就算是二十八星宿的青龍老大在這裏,只怕也攔她不住。
那一把把砍向柳歸雁的刀,在那紫袖的輕撫下,竟是一把把掃開了去。
柳歸雁睜大眼睛,他已不太分得清什麼地方是什麼地方,他只知道要往前走。他甚至不知道洛紫煙做的一切。
又是一把把鋼刀向他襲來。
“休得對洛仙子無禮!”
終於,那羣江湖人士中,有了動靜。
這聲怒喝,引發了更多的怒喝。
然而,卻沒人動。
非是不動,而是不敢動。
狂刀門勢大,今日過後,狂刀門變換了個天,誰也不知道明日的狂刀門究竟會是怎樣,輕易不敢得罪。洛紫煙在他們來看是仙子,對他們做過太多好事,但,那是“做過”。
對於過去和未來,顯然,很多人來看,未來更重要一些。
但是,終究是有這麼一些人,那心中的想法,是不會變得。
“洛仙子,我來助你!”
一個年輕的俠女站了出來,手執普通寶劍,不顧身後男人的拉扯,義無反顧的向洛紫煙那邊衝了過去。
“算我一個!”
“死就死了!敢對洛仙子不敬,我第一個不答應!”
“狂刀門又如何!”
……
人聲漸多,不斷有人跟着衝了過來,竟有四五十人之多!
洛紫煙只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更多的話,便向柳歸雁衝去。
他擋在柳歸雁身後,將衆多鋼刀攔了下來,而趕來的江湖人士,也與她一樣,護着柳歸雁。
過得一會兒,狂刀門門徒倒下不少,包圍的人漸漸變少,空間漸漸變大起來。
柳歸雁提着楊清風,抱着王檀,揹着藍雲,就向前走着。他留下的,是地上那接連不斷的血跡,和雪地裏沉重的腳印。
不知過了多久,柳歸雁還在走着。
他走出了狂刀門,走出了荊門的城門,向一片白茫茫的山野走去。
富水河滋養着荊門的人們,它來者不拒,在它周圍的大樹都長得粗壯,只是這冬日不是四季常青的樹木,都已是光着身子,凍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了。
對於外來者,它們並沒有惡意,正如血跡斑斑的這四人,它們依然歡迎,只是,它們已沒有東西歡迎,只能是大家一起感受這冬日的嚴寒,世界的蒼白。
是的,柳歸雁倒下了,他們四人把三尺積雪都壓了下去,身後,是一串腳印,和泛紅的連綿的小點。
遠處一座陡峭但不算高的山上,立着兩個人,一個沒了之手,一個,少了條腿。
少腿疑惑地問:“你爲何不去救他們呢?”
他顯然是在問沒了手的人,但卻沒有得到回答。
他又跟着沒了手的人的目光移向金刀園的方向,嗤笑道:“多少年了,孫坤還是做不夠那帝王夢,我看這孫正今日之後,也會繼續做這個夢。你知道爲什麼嗎?”
沒了手的人,依然沒有回答他。
他像是也不在乎,笑道:“那小子居然拿到了雙生花,一看就知道是不會放棄帝王夢的,趙兄你可得盯好點了。”
就在這時,沒了手的人,又將目光移到了那富水河邊,從懷中摸出一青色玉簫,隻手吹了起來。
簫聲悠揚,在風中飛舞,向遠方飄去。
少腿的人看了看遠處的荊門城,再回頭看看地上的四人,似恍然大悟。
“噢,原來是這樣。”
PS:第一卷,“人已死,江湖涼”,完。第二卷,“紅蓮曲,詩賦狂”,將在近幾日開始!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