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第一縷和煦的朝陽還帶着昨夜的寒意破開雲層時，揚州城各處街道上都已是有不少行人在走動了。
街上談論的事物大多都是一個：今日街邊又會有多少人抱頭痛哭，爲自己錯失機會而引以爲憾。甚至還有人爲此開了盤，想憑藉自己靈通的消息和算計，大賺一把。
這一切，只因今兒是個特別的日子——一候一次的紅蓮曲今日又要開演了。
與別家的不疾不徐不同，小蓮樓上下忙碌着，頭牌莫慕音的紅蓮曲是小蓮樓現今的立身之本，容不得出現一絲差錯。丫頭婢女們都不敢怠慢，平日用走，現在已是小跑起來，各個腰肢扭動胸脯微顫地張羅着，倒是讓門口排隊的客人們小飽了次眼福，只是公子哥們大多好面子，都只敢偷着看，也不敢說出來，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會揭穿，相處倒是融洽。
與小蓮樓的忙碌相比，齊名的四家竟然是也早早起來張羅，與這幾月的沉寂不同，倒是博了一些路過的公子哥讚賞兩句，不過終究裏子不行，面子也拉不來幾個客人，忙活一陣之後，也就開始變得冷清起來，偶有上門的，都是那些常客，這樣也算是將就着過了。
陳媽媽氣定神閒地坐在紅楓樓後廳，喝着今早丫頭們從山上採來的帶着露珠的嫩茶所泡的清茶，絲毫不顯慌亂。
她存世多年，大風大浪歷經不少，自然不會爲這點事擔憂，但一旁低頭立着的香兒可不這般沉得住氣。
“媽媽，今日不是……”她最終沒說出來，而是轉口問道，“這般重金裝飾，會不會有些浪費。”
陳媽媽輕輕放下手中茶盞，望向前樓裏面還在佈置鮮花玉器盆栽的丫頭和僕人們，把看似渾濁的雙眼閉了起來，柔聲緩道：“今日揚州城會有許多貴客，她小蓮樓再是火到天外，也是裝不下的，到時候選的自然是我們這些，招呼得好了，也只是保住了名聲，招呼不好了，那便要砸了招牌，那些家小打小鬧就算了，咱們可馬虎不得。”
“但是……”香兒還有疑惑。
“也不用我們親力親爲，打點這紅楓樓而已，我雖是老了，還是忙得過來的，”陳媽媽睜開眼，又輕輕端起茶盞，“況且你已不小，以後這紅楓樓，你也該慢慢接手了。”
“那我去幫她們吧，怕時間上來不及。”
“不行。”陳媽媽抬頭看向香兒，一旁的香兒卻不敢看她，“我教過你多次，要看清自己的身份。凡事都有規矩，不是說你幫了她們，就是對的，你所在的位置，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處理，就算是閒了下來，這些事也不可爲，不止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她們好，以後你便會明白的。”
“是……”
香兒雖還有疑惑，但還是將心思收了起來，靜靜站着，不再說話。
“你先下去吧。”
“是。”
待香兒退走，屋內陰影處纔是響起昨日那沙啞的男人的聲音：“陳媽媽果然不愧經營此道多年，對局勢的把控拿捏得當，待小蓮樓傾覆，紅楓樓也該坐回原來的位置了。”
“戴宗主玩笑了，老身一介女流，現又已是風中殘燭，命不久矣，遇事已是畏畏縮縮，糊塗得很，這次不過是承了你們的幫扶，不然現在還雲裏霧裏呢。”
“哪裏哪裏，大家互相幫扶，各取所需罷了。”
客套完畢，陳媽媽便不再廢話，徑直問道：“不知戴宗主的人……”
“放心，昨夜便都齊了，拿錢辦事，自然不會有所怠慢，我還期待着下次合作呢。”
“我也不期望你們今日一擊必中，但至少得是個開胃菜，若是出了問題——”
“這個陳媽媽自管放心，”男子聲音提高了些，也頗顯不耐煩了，“如今羣雄聚於揚州城，我早已搶佔先機，就無需多慮了。”陳媽媽畢竟小心謹慎，他又何嘗不是，刀口舔血的生意，出了什麼亂子，便只有死，就算和錢過不去，那也不會和命過不去的。
“如此便是好的。”
各家慌忙備得許久，待日頭接近午時，揚州城門已是熱鬧起來。
前面一排長蛇隊，多是顯貴，錦衣華服，穿金戴銀着多不勝數，隨行高手更是多如牛毛，往日裏難得一見的二流高手，今日竟是如過江之鯽般，都當了那車伕走卒，像是不值錢了一樣，讓周圍的圍觀人都難以猜測車中之人的身份，卻也不敢多問，竊竊私語已是少數膽子稍大的人做的了。
把守的六名將士，這回可是大賺了一筆，這些顯貴進門大多都會問路，問路就會丟紅錢，雖是要陪着笑臉，但僅一個時辰便是叫家人來背了塞滿的大錢袋回去，也確實該笑開了花，這一日的收入，已是抵得上他們十數年的俸祿了，說是肥差，也不爲過。
越位之事，辦了就算有十顆腦袋，也是不夠掉的，所以衆人都小心翼翼上前，收錢說話放人，沒人會做多餘的事。
顯貴入駐，自然會讓今日本已很熱鬧的揚州城更熱鬧一番，三大樓做了極爲正確的選擇，名氣加上裝潢，讓她們都很快接客擠滿，這也照顧了一些咬牙花了重金跟風的小樓，讓她們也得以招攬到更多客人。但一些反應遲鈍的，註定在這一次爭奪當中，失了先機，落了後手，只得接到一些被迫從其他地方擠過來的窮酸小子了。
再說城西的小蓮樓，門前帶來了一片盛景。
只見城西小蓮樓所處的正街當中，已是無處落腳，排隊之人，彎彎繞繞從小蓮樓門口一直分了兩隊擠到這條街的盡頭去。
規矩，無法逾越，這個衆所周知，今日更是不敢逾越，誰敢，必將成爲衆矢之的，強者無數，除了皇室，無人敢說可以抗衡這裏的所有勢力，就算是皇室，也是得掂量掂量，怕不是一個處理不好，江山不保，也是說不準的。
排在前頭的，無不暗自慶幸，後頭的，則是在期盼着中間有人忍不住了離開，但苦的卻是，從雞鳴之時等到現在，疲乏着無數，卻鮮有人離開。這讓後面的人怨聲載道，甚至有富豪之人，要花重金買位，卻不曾想，此舉竟迎來了衆人調侃取笑一番。
來這裏的，窮些的是爲追求精神享樂，不願要那錢，有錢的，又哪裏會在乎那點錢呢？但大家言語歡愉，雖是薄了些面子，倒也表了寬廣胸襟，哈哈一笑，也就揭過了。
這街道之上，歌舞坊也不少，但竟都是鮮有人進去，門口又被堵了個水泄不通，倒像是有些難過，但從屋內穩坐的媽媽們的模樣，非但沒有任何擔心，反而看起來比較悠閒，並不急着叫手下的姐妹們出門去拉客。
沒人恨徐鳳嬌，反而大家都是很感激徐鳳嬌的，小蓮樓再厲害，也就只裝得下那麼些人，這些公子哥大爺們等得久了，自然就不會再等，只得就近找看得順眼的樂處，最後她們這條街的樓，都會塞個滿，座無虛席，自從莫慕音紅蓮曲出現之後，每一侯都是這般，並無例外，也帶動了她們家賺了錢財，活得比東南北三邊滋潤多了。
這也倒是應了那句背靠大樹好乘涼了。
然而這大樹，外面排隊是搞得熱火朝天，裏面確實清幽雅緻，絃樂輕響，叫人舒心放鬆，感慨不虛此行。
客人早已滿了，徐鳳嬌本是已無多少事要忙，但現在卻坐在屋內，憂心忡忡。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小菊帶着高興的笑提着黃裙快步走了進來，額頭上已有了豆大汗珠，但卻顧不得擦拭，而是急忙彙報道：“鳳嬌姐，均已尋完，各家連口答應，無不感激你的慷慨，王老大叫我替他感謝你還記得他們與小蓮樓的友誼，沒有把他看作那貪錢忘義之人。”
徐鳳嬌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沒有說更多的話。這一切倒是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她現在依然是面色陰鬱，心事重重。
小菊本是高興歸來，對徐鳳嬌的所爲多了些理解，事成了以爲徐鳳嬌會高興，卻不料徐鳳嬌會這般，想來是有嚴重的事，這樣的情況真的很少見。“鳳嬌姐，你怎麼了？”她小心翼翼地詢問着，生怕擾了徐鳳嬌思考。
良久，徐鳳嬌輕吐了一口氣，勉力一笑，站起身來，向後窗走去。
望着窗外人頭攢動，徐鳳嬌又是一聲嘆息，才道：“本以爲，事情還不算糟糕，但現在一看，怕是多年所營都要在今日付之一炬了……”這個要強的女子，現在聲音已是有些嘶啞，眼中少見地露出疲憊，盡顯憔悴。
小菊在後面聽見這個聲音，身子不由得一顫，看着窗前的徐鳳嬌，眼眶泛紅，雙眼不禁溼潤起來。
“鳳嬌姐，不然我們都離開這裏吧，也不唱紅蓮曲了，就算沒有紅蓮曲，以慕音姐姐的實力，就算唱一些通曲，隨便去個州縣，也會享譽一方的。”
“唉，傻丫頭，”徐鳳嬌迴轉身來，面色終於好看了些，“現在不是你走不走的問題，而是人家讓不讓你走的問題，也不是你唱不唱的問題，這件事，已經與紅蓮曲關係不大了。”她搖了搖頭，苦笑着，已是沒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怎麼會這樣？這究竟是一個什麼世道？”小菊聽了這話，又是似懂非懂，一臉茫然。
“這是一個，沒救的世道。”
關於《影宗》的事，徐鳳嬌都未向她們說過，自然都是不知道的。
“好了，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徐鳳嬌拿起手絹，輕輕將小菊額頭上的汗水擦去，微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倒下，也不會讓小蓮樓倒下。”
小菊望着徐鳳嬌臉上重新恢復的自信，也是露出了甜美的笑。
“嗯！”
中院的人實在太多了些，楊清風掃着掃着，已是沒了幾處地方可走，索性就坐在門前，抱着掃帚，靜氣休息。
周圍的人見他這叫花子模樣的下人，都不願挨着，但也沒不對他表現出太多不滿，修養總歸是要擺出來的，不然到時候落人口實，面子都沒了，就不好了。
閉着雙眼，感受着周圍人們的氣息與行動，楊清風也頗有些驚訝，樓內樓外，強者不是太多，但昨日那十四道二三流高手，已是在外靜立多時，最關鍵的是，自不遠處，輕微整齊的腳步，與強大的氣息，盡數向這邊，悄然逼近過來。
看這事兒，似是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