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瓊瑤戲的女主角
“石然也謝謝你,改天我請你們喫飯。你們繼續玩,我先回家了。”說完扶着牆,邁開扭了的腳就走。
“你自己開車來的?”石然追上來一把扶住我。
我點點頭,又掙扎着要自己走。
“你再動我就把你抱起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量。
我很少太過任性地耍脾氣,因爲任性只對愛你的人有用。可是今天我的牛脾氣上來,完全不聽他的,還是要擺脫那雙白淨纖細的手。身體果然被人橫抱起來,瘦瘦的他也挺有力量。想再掙扎,卻突然覺得沒意思,就任其抱着吧。
經過酒吧時,我看見一張熟悉的帥臉,陳瑞涵正對着個妖豔的美女調笑。收回眼神的那刻,他也看見被石然抱着的我。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目光緊隨。累了,我要回家。陳瑞涵,你要罵人等明天吧。
石然把我抱到停車場,見四周沒人,我掙扎着要下來。他不再堅持,輕輕放下我。站直後我說了聲謝謝,就搖搖晃晃地向自己車子走去。
“文小培,你瘋了!”石然很生氣地大喊,他很少直呼我姓名,對我兇就更不可能了。現在他卻衝上來,一把抓住我說:“喝那麼多不許開車。”
我朝他笑,喝高後神經都會跳舞。我覺得自己笑容很燦爛,很真心。大學的社會禮儀課上,老師要求大家練出像空姐般張弛有度的笑容。職業化的笑禮貌卻不露人心,給人溫暖但也保持距離。那門課我只得七十分,因爲當時我嘴角的月彎永遠過於天然。從此以後我常對着鏡子苦練,終於有一天我的紅脣掛弧每次都達到標準的45度,我也會職業微笑了。可這樣笑起來非常虛僞,就像威尼斯四月節上的假面,只是習慣後要改好難。
今天我又回到大學時代,太久沒那麼笑了,酒真是好東西。
“我去坐的士。”我突然不再笑,望着一直看我發酒瘋的石然靜靜地說。
“過來,我送你回去。”他也很平靜,站在離我一米的地方對我說。
“不要!”我像一隻被人激起的小公雞,又來勁了。
石然不再說話,呆原地看着我。
盯住他,我也不說話,動都不動。
腦袋裏問自己:文小培,你鬧什麼?你就不能跟他像普通朋友一樣好好相處嗎?
耳朵邊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我就鬧,就鬧!我要他知道我的難過。
撅起脣,瞪大眼,我想我的表情肯定比廟裏的金剛還古怪。
在我不能聚焦的瞳孔裏看見他的手緩緩抬起來,對着自己的車子按下遙控門鎖,轉身走了。
那一刻我想哭,很暢快地哭。多好的結局啊,終於解脫了!可是眼淚卻沒掉下來。我是個奇怪的人,明明很脆弱卻喜歡裝作堅強。不想給石然看見我的眼淚,要哭也要回家哭。
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子,按下門鎖鑽進去。我在找死,明明知道卻還是要做。心情不好的時候,虐待自己也是很暢快淋漓的。
拿起鑰匙在方向盤下拼命找孔插,手抖得很厲害。我覺得自己意識清楚,但肌肉並不受控制。啪一聲鑰匙從手裏滑落,彎下腰亂摸卻沒找到。藏在眼眶裏的熱淚終於受不住地心引力轟然滾落。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方向盤上嗚咽。壓抑自己的聲音,就像壓抑自己的感情一樣。不是我的東西,知道不能拿,可是腦袋裏真得想要,哄自己說不要有什麼意思!
文小培的眼淚還來勁了,越落越多,無法控制。
黑暗裏,車門被人打開,有個溫暖的身體從側面把我抱住,柔軟的脣印上我的長髮。淚眼朦朧地望過去,還是那幅眼鏡,那張白淨的臉。
“石然,你說過不會讓我哭的。你騙我!”我撲過去抱住那個人,拼命打他的背。趁着酒勁打人真爽快,我以後還要喝。
瘦瘦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是抱得我更緊。鬧到沒有力氣了,像趴趴熊一樣軟下去。他輕輕把我一拉,從車上掉到那人的手臂上。他側身幫我拿了包撿起鑰匙,摟着我往他車子的方向走。
被秋夜的冷風一吹,突然很反胃。推開他乾嘔起來,他幫我拍着背,柔聲說:“吐出來舒服點。”
抬頭又是笑,大喊:“捨不得。十四,路易的!”
馮導的電影看太多,臺詞刻骨銘心。
“真是醉了。”他再次把我橫抱起來,塞進他的車裏,向我家開去。
混着眼淚的笑臉是什麼樣的?妝花後的女人是不是像鬼一樣?我的腦袋開始進入胡思亂想的狀態。時而拿起手去摸摸那張貓臉,時而開始歌唱。
“石然,你知不知道初中時候你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話是什麼?”我怎麼連講話都斷斷續續。
他並不答,指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我又生氣,自言自語地說:“你居然不知道,我要打你。”
說完伸手出去,半途又落下。賊西西地笑着說:“你不是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說。那回在學校的櫻花樹下,你說:文小培,請幫我把這書交給王敏。真沒想到你這樣的書呆子也會早戀。哈哈哈哈!”
又笑起來。原來我喝醉那麼迷人,居然一直都會笑,酒品真好!
“你交給她了嗎?”石然突然轉過來問。
“我說實話你別打我。我沒教,不過書不知道被我藏哪裏去了。”
“你看過沒有。”他的聲音不知緣故的冷。
“沒有!但是我有幫你問她喜歡不喜歡你。我是不是對你很好?”我坐直身體大叫:“可是你呢?你瞞着我交女朋友,還帶去宴會氣我。石然你是豬,你很過分!你帶就帶去,爲什麼還要不理我?我恨死你了!”
他不說話,認真開着車。
見他沒有反應,我像是打在軟壁上的球,沒有再彈的能力。靠回椅子背上,神經病又發。
“停車,我要下去。”
“別鬧,就到了。”他阻止我。
“不要,我要下去!我不要再坐你這個壞蛋的車。”我開始亂踢腳,又去解身上的安全帶。
他見我就要去開門,緊急剎車停在路邊。
“文小培,你到底要我怎麼樣!”石然紅着臉發怒了,很可怕,從沒見過。
我不再做聲,欺軟怕硬的文小培倒下了,借酒發瘋的文小培清醒了。
靜很久,我拿起包要下車。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開門前對着他爆紅的側臉輕聲說:“石然,我想我是愛上你了。不過我沒有要你怎麼樣,只希望我們沒有再見的那天,這樣我纔可以忘記你。”
眼淚流得很平靜,我那根模仿劉雪華的神經線終於死翹翹。
2.愛情電影
以前姐妹淘聚會看愛情電影,女主拉着白馬男豬說:別走,我真得愛你!
這時候範妮一定會隨手拿起什麼就扔電視機,再狠狠地罵道:“賤人,有點骨氣好不好!”所以我從來不讓範妮來我家看片,萬不得已的時候堅決不讓硬物近她身。
末末的表現就是狂哭,跟爆炸的消防水龍頭一樣,關都關不住。問她幹嗎那麼感動,她聲情並茂地說:“終於說出來了,她愛他!”。是啊,愛他,就這樣,有什麼好哭的。我黑暗的心靈沒辦法進入小精靈的腦袋,於是只能提前審片以此決定要準備多少盒紙巾。
還是喜歡跟小麥看片,她會煮一壺香茶,給每人一個軟軟的抱枕,安靜倦慵地像只貓一樣窩在沙發裏。女人的思考必須在安逸中。
“小培如果是你,會留住他嗎?”小麥喜歡在別人痛苦時,要我也站上去體會着思考。
“我希望不會。不想受傷,也覺得沒必要,愛情總有遺忘的那天。”
她不再說話,繼續看片。
“那你呢?”我問她。
“不知道。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要不要,值不值的問題。”
“那是什麼?”
“是你到底愛不愛他。愛了,有些話有些事,說出來做出來都是不由自主的。”
小麥說我跟那些exbf都不算真正的愛,只不過是合適時間合適地點的合適情感。愛情是什麼我們不懂,也許永遠也不會懂。等有一天結婚,與相敬如賓的老公相處三年後,所有的情緒都轉爲親情。老爸說只有那個纔是最持久最永恆最偉大的。
如果我們中間有人懂得愛情,那就是範妮。大一的時候她瘋狂愛上那個壞壞的傢伙,掛課同居墮胎無所不經歷。終於有一天那人走了,我們眼裏賢惠的範妮也徹底改變。她開始堅強,開始自立,開始不再談愛情。
愛情要是如此洪水猛獸,我寧願不要。可惜它來的時候,卻不跟我打招呼。而當我發現了,早已經太晚。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有自己的道理。不想主動告訴他我愛他,可是愛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口。它是那麼珍貴,珍貴到眼淚都無法控制地爲它漫溢。心裏罵着自己賤人,卻還是很沒骨氣地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幸而我想起自己那句話:愛情總有遺忘的那天。
爲自己的勇氣喝彩,說出來了也就不會再有遺憾。
石然像是根本沒聽到那樣一動不動。沒有反應纔是最好的,糾纏不清只會讓我更痛苦。
推開門下車,家就在前面拐彎處。可是我的腳崴了,走路很疼。剛纔已經夠丟臉,再不堅強點就真得被他看扁。跨上隔離帶的花壇,聽見後面有車子啓動的轟鳴聲,白塵隨着飛馳而去的車子揚起,落在我髮間,吸進我心肺,生生刺疼。
被眼淚嗆到喉嚨,咳得很厲害。我真得喝多了,沒有一點力氣。勉強支撐到人行道上,不顧一切地坐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哭,不知道傷口被割得多深,不知道全身爲什麼都在疼,跟流浪漢一樣坐在高起的小臺上爲自己的心舔血。
耳邊又聽見轟鳴的車聲,沒去看,人像中風一樣發傻。喝醉後思維真得很遲鈍。有個人走到我面前,一把拉起我橫抱着丟進車裏,還是那輛黑色悍馬。
“石然,這一回頭我就不會再放手了。”我字字清晰地說。不是每次都有能成功讓自己看開的。
他沒有說話,幾分鐘後車到我家。他把我抱上樓丟在沙發裏,轉身就走。當他打開門時,我衝上去從後面抱住他。
“留下!”愛情真tmd變態,讓我開口說愛他,讓我開口留住他。
不要以爲我的心是橡皮泥做的,這樣捏那樣捏都可以。有些人在心裏藏太久,挖出來後就沒理由再塞回去。
他來扳我的手,我卻掐得更緊。被寵慣得孩子,執着起來幾近瘋狂。
石然沒有再硬扳,只是靜靜地站着讓我抱。我繞到他跟前,用腳把門關上,像是怕他逃走一般。
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紅脣湊上去吻住對方冰冷的脣瓣。他沒有回吻,但我卻不放棄,用丁香舌尖從冰脣的縫隙裏敲開他的玉齒,他還是無動於衷。框架眼鏡磕着我的臉上生疼,眼淚再次順着雙頰流下,滑進兩張合在一起的口。
苦澀的滋味讓心猛然收緊,脣脣分離,勾着他的手鬆開了。
“你走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已成死灰。
挪開身體,靠在身後的牆上,慢慢滑落。
我在幹什麼?勾引自己最好的朋友?想做人家的第三者?我瘋了,文小培真得瘋了!
聽不見聲音,我有點耳茫。
眼睛很疼,今天把幾年的淚都留光。
抱住頭蹲在地上沒有想過要起來,口中開始數數字,“一刀,兩刀,三刀……很疼。”
摸摸我的心,比上次被陳瑞涵傷害時更加疼。才幾個月,心臟就衰退成這樣,真是老了。
房間裏靜得連牆上的鐘走都能聽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臉被人抬起來。一張柔如櫻花的脣吻去我滿頰的溼淚,若有若無的溫暖點燃我破碎的心。抬起頭拿掉他臉上礙事的眼鏡,用盡力氣回應他的吻。兩瓣舌纏在一起的那刻,心就共同墜入未知的瑤池仙空。整個人都掛上他的身體,只恨沒有辦法告訴他愛有多深。
纏繞,纏綿,不願意再分開。
月光下,高瘦的身影把我抱起來走進臥室,兩具火熱的身體糾結在一起化爲朦朧的單影……
我開始懂得愛情的第一部分:在地獄般的痠痛中享受天堂裏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