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不可貌相
“人不可貌相”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警句,意思是“別看那人長得不咋的,其實本事大着呢!”。可我媽偏有辦法篡改詞意,還硬把它拿來教育我如何選擇男朋友。她說:“閨女,男人長得好看多半不中用。人不可貌相,還得看看內在。”
陳瑞涵正是我媽說得那種美相男,按原理說是沒什麼本事的人。老媽設下一桌鴻門鴨宴,必然是想用她的老火眼來幫我判斷此男人到底中用不中用。
小陳同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一邊喫着仿製的張生記老鴨煲,一邊對答如流地應付我媽。等酒足飯飽時,老媽徹底被美男收服,居然跟他說:“小陳啊,我們家小培被寵得無法無天,脾氣很壞,但心不錯,以後就靠你多擔待着點。”
飯後他陪老爸聊天,把生意場上的事情分析地頭頭是道,聽得老爺子連連點頭稱讚,兩男人相談甚歡。等把我們送出門的時候,老爸湊我身邊說:“小培,瑞涵這孩子挺聰明能幹的,你好好跟他相處。”
有些人不佩服是不行的,這麼短時間就把老人們哄轉,很強大!
不過我們家至少還有一位不受他媚惑,那就是小米。陳瑞涵進門後它上前去嗅嗅,然後尾巴塌拉着躺去自己窩裏再也沒出來過。老媽老爸明天要去外地,託我照看幾天小米。我走的時候喊它出來,它一看到小陳就掉頭,拉都拉不住。小米是青光眼,看不見美不美,只能用聞的。靈敏的狗鼻子立刻就嗅出此人敗絮其中的真實,故而厭惡不已。
好不容易把小米哄上寶馬車,它左蹭右跳不肯安分。等到車開動,它才慢慢爬到我腿上,但兩隻盲眼死死盯着駕駛座上的陳瑞涵,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車子開過本市著名的大學,外面夜景很漂亮。一對對情侶手拖手悠閒散步,純真臉上寫滿的幸福是高校戀情特有的。以前有人說過,大學不談戀愛會後悔,現在想起來非常同意。出社會後,愛情都是標價的,享受單純情感是種奢侈。
看看我身邊美貌多金惟獨缺少愛的“男朋友”,心裏一陣悲涼。還是轉去窗外繼續看風景得好。
突然間,目光被人行道上一對身影吸引。
“陳瑞涵,把車轉回去!”爲了確定所見之人的身份,我要求他趕快掉頭。
“這裏有隔離帶,轉不回去。”他對我一驚一乍的樣子很不屑,“你要幹嗎?”
“你開回去!”我着急地要求。小米看出我情緒異常,從我腿上站起來。
他當我是無理取鬧,並不打算聽從。
我看前面是路口,就手舞足蹈地喊:“停車!停車!”
陳瑞涵一個急剎車靠停在邊上,小米由於慣性原理衝撞到突出的香體劑上,發出聲聲哀叫。
“文小培!”陳瑞涵對我的行爲很不理解,“你抽瘋啊?”
我沒空跟他解釋,回頭仔細觀察從後面走上來那兩個拖着手的人。
“你快看小米怎麼了?”他突然來拍我肩膀。
我轉過頭來,小米已經爬回我腿上,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湊過去一看,它純白的額頭上鮮血淋漓,撥開毛是道深深的口子。我頓時沒主意了,求救般望向陳瑞涵。
他抱怨地撇我一眼,又迅速發動車子。
“你拿乾淨的紙巾按着它的傷口。”陳瑞涵發出指令,“建國路上有家寵物醫院,我們先趕去那裏!”
看見小米流血受傷,我再也顧不上其它事。它不僅是我爸媽的心肝寶貝,也是我最好的玩伴。它聰明乖巧,對我的忠誠順從,比我遇到過任何男人都專一。我緊緊地抱着它,一邊用紙巾按住傷口,一邊吹着氣試圖減輕傷疼。小米像是疼極了,眼睛都漸漸迷上,淚珠掛在眼角,嘴裏輕輕嗚噎。我看着更是心疼,不禁陪着它掉下眼淚。
陳瑞涵把車開到醫院門口,那裏的燈已經關了,剛好有個人在鎖門。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抱着將近50斤重的小米就衝上臺階,對着鎖門的人大叫:“醫生,不要關門!我的狗狗受傷了,你快幫它看看。”
那人回過頭來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一眼爬在我肩膀上的小米。
“你看它在流血!”我看那人半天沒反應,突然大喊,“你楞着幹嗎?還不趕緊救人嗎!!!!”
“是救狗。”陳瑞涵已經停好車,走上臺階來。他對我剛纔發瘋的樣子還很介意,語氣裏透出鄙視。
我把小米往他懷裏一塞,上前拉住啞着口的獸醫,要他看小米的傷口,又很可憐地繼續請求他。
“我不是……”那人推推他的金絲邊眼鏡,無奈地看着我說:“好吧。”
他搖搖頭,掏出鑰匙打開門。
麻藥,縫針,注射消炎藥水。等一切都完畢後,我看着小米躺在手術檯上皺緊眉頭沉睡的樣子,突然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痛哭起來。
正在幫小米綁紗布的獸醫被我嚇一大跳,他的樣子看起來挺像才從學校出來工作不久的人,估計是沒見過我這樣爲條狗情緒起伏那麼大的人。
“它不會有事的,你放心。”他放下手裏的紗布,遞給我一張紙巾。又轉身去藥櫃裏亂翻一氣,找出一盒藥遞給我。“這個是消炎藥,你給它每天喫……它有多重?”
“50斤。”我邊擦眼淚邊答。
“那就喫半顆吧。”醫生又查看一下說明書。
剛纔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陳瑞涵走進門,手裏拿着幾瓶飲料,對獸醫說:“今天謝謝你了,忙到這麼晚。喝點東西吧。”
醫生不好意思接,嘴裏一直說應該的。陳瑞涵把水放桌上,又問是不是都結束了。我問多少錢,那獸醫看看價目表,說就給30塊吧。我付完錢謝了又謝,才抱着小米走出醫院。
上車後陳瑞涵一直盯着我看,又靠過來幫我拉下遮陽板,指指鏡子讓我自己瞧。睫毛膏被眼淚惹得花成一片,我的樣子很可笑。
“看不出你對小米感情那麼深刻。”他的話語似乎有點諷刺,“剛纔幹嗎突然抽風?”
我撫摸着小米光滑的皮毛,心裏還在爲它的受傷而難受,可是腦袋裏浮現的卻是剛纔行人道上兩個身影。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林文彬和小芬。
人不可貌相。我媽的歪向理解也不光可以用在男人身上,這個純純真真,看似毫無心計的小芬,也真是讓我意想不到。
2.江湖裏的玉女派
玻璃大廈的白骨精各個都是從人修煉成妖的高手,職場這個新時代的江湖裏武功派系衆多。有花拳繡腿的紙虎派,有逢迎拍馬的無恥派,有擅長暗器的小人派,還有假面陰險的腹黑派,反正妖精們的世界裏肯定找不到清善如佛的人。
我入行後不是沒做過壞事,有時候不得已爲之。不過大部分情況下,我都緊遵武林前輩的金玉準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內鬼是我絕對不能原諒的,上次因爲此人我差點辛苦白費,自己的智慧成果也險些被林文彬那個卑劣淫男獨佔。前段時間設局用釣魚法抓內鬼,等魚上鉤需要足夠的耐心,所以我並不着急,只待恰當時機再提杆,沒想到魚兒竟自己跑進我的竹簍。
小芬從進公司後就一直跟着我學習,她的專業能力不是很強,但腦袋靈活。據我的觀察,小姑娘不是亂攀高枝的人。看見她跟林文彬搞在一起,讓我頗爲驚訝也很遺憾。真真地鮮花插在牛糞上,以後有得她受了。本來想狠整內鬼,現在知道是她,還是爲“愛情”,我都下不去手。
抱着小米坐在沙發上思考,決定先將小芬跟重要資料隔離。現在要對付的是靈月,少不了人手,等水暖的事情結束,在二次投標前找機會踢掉她就行。
小米枕着我的腿深深地睡去,腦袋上還纏着紗布。心疼,等我打敗辦公室裏那幫人,回頭給寶貝買十罐牛肉。
這個夜晚我沒有睡,失戀病菌已經被白血球打敗,我雖然虛弱卻還有力氣開夜車。拿出陳瑞涵給的水暖資料,開始仔細研究。下午接到通知,明天我會跟靈月隨老闆去客戶公司,對方將給我們講解細節設計要求。
凌晨時分,我終於看完所有資料。起身給自己倒杯茶,從櫥櫃深處拿紅茶的時候,手觸到一隻粗瓷面的杯子。指尖抽搐着迅速收回,卻忍不住再次伸向杯子。不知道是心裏太緊張,還是累得失力,東西從我手裏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神經隨着一聲悶響繃緊,記憶裏那隻外型扭曲的杯子是石然的傑作。有段時間我們同時迷上手工陶藝,假扮愛人蔘加某網站組織的《人鬼情未了》情侶杯製作大賽。按照要求,男女雙方要在做完的杯子上刻自己的蜜語,然後交換杯子。我跟石然以耍樂的心情拉着歐翔跟他女朋友一起參加大賽,最後四人全部敗北。杯子拿回來後就一直在櫥櫃裏,我甚至連裏面的話都沒看過。那時候我跟石然非常入戲地扮演着純純淨淨的朋友,只是我們太過放縱自己的行爲。在友情的掩飾下,享受愛人般的生活,擁有太多如同這個杯子一樣的曾經。
站在碎片面前有一刻失神,其實剛纔我可以抓住杯子的,可最後它還是摔碎。那些藏在曾經裏的情感像□□似的在我的身體裏漸漸積累,爆發。慢性中毒的愛情要去掉最爲困難,下定決心忘記,但無處不在的曾經時刻提醒着我過去的快樂。所以我只有狠下心忍着疼,把那些美好一件一件地化爲烏有。
廚房門口睡眼惺忪的小米發出低鳴把我喚醒,拿起工具迅速清掃,然後領着它去休息。紮上垃圾袋口的瞬間,很想拿出上方那塊刻字的碎片瞧瞧,卻沒動手。因爲我不知道拿起後,還有沒有放下的毅力。
當曙光照進臥室的時候,我已經洗完澡化好妝。按照習慣,我遇到重要事情都會早起。客戶那裏的見面很普通,人家並不知道我們公司本次的特殊內部競爭。這個項目真沒有很多發揮餘地,從對方的講解看,只要求最簡單的設計。昨晚看完資料後,我特意做出一份可以嚇唬人的材料。本想在專業能力超低的靈月面前向客戶展示我的專業性。可從現場情況看,對方的技術員對水暖不太懂,我表現地過度專業只能適得其反。
我和靈月都做了技術設計闡述,懂行的人可以看出兩份設計理念很相似,沒什麼大區別。不過我知道他們組有個外表設計強人,算是他們最後的王牌。老闆在跟對方的老總寒暄,我趁着空擋思考該如何讓人家對我的設計留下印象。
大家客套一番後,老闆帶着我和靈月走出對方公司。工地上這兩天在裝設備,我需要常去監工,於是跟老闆他們分開走。看着他們車子遠去,我沒有招手喊的士,而是重新走進對方公司。剛纔我趁人不注意,把一份材料放在身邊的空椅子上沒有帶走。
跟前臺說我想見項目負責人關總,美女祕書把我帶進他的辦公室。關總見又是我有些奇怪,我抱着歉意地說:“關總對不起,我剛纔可能把一份材料錯放在計劃書裏呈上去,所以又來麻煩你。”
關總客套幾句,拿出我的那份計劃書讓我找。我假裝認真地翻完後,很失望地抬起頭看向一直盯着我的人說:“不在這裏,奇怪了。”
“是什麼材料?重要嗎?”關總客氣地問道。
“是一份專業資料,都是些最新的水暖技術。主要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所以今天得去還掉。”我撒個小謊。
“那是要找到的。會不會忘記在會議室?”關總叫來祕書陪我去會議室找。
本來以爲他會親自陪我去,我可以跟他多扯幾句找找門路,沒想到是叫祕書。在會議室拿好材料後,我又走去關總的辦公室。
“謝謝你,關總。我找到了。”我特意把材料的亮麗的封面向外放。
“就是這份?”關總的目光果然被圖片吸引,這張圖跟他們的設計要求很像,拍得又漂亮。
“是啊。”我不慌不忙地遞過材料,然後接着說,“這是美國去年一個獲獎作品,我覺得跟你們的設計要求很像,本來想借鑑的。”
關總很認真地翻閱着材料,聽到“本來”二字後,抬頭望着我問:“怎麼現在不想用了嗎?”
“這個設計裏包含很多新技術,跟貴公司要求的簡單理念不太符合。其實我算過成本,不會比我的那份普通設計貴很多。”
“是嗎?價格差多少?”關總開始上鉤了。
“都在這裏呢。”我從材料裏拿出昨天半夜做的一張簡單計劃書遞給他。
關總掃了一眼,又拿來我剛纔給他的那份計劃書看,然後笑着問我:“文小姐做了兩份計劃書?”
我點點頭說:“看貴公司的項目要求,覺得很有發揮的餘地,所以忍不住多變化一下。”
“我看這份新技術的很有意思,怎麼沒拿這份給我們呢?”關總疑惑地問。
“我也覺得這份合適,不過……”我裝作純真地說:“我們公司搞內部競爭,我想走保險路線。”
關總聽我說得那麼坦白,覺得很好笑。他以長輩的語氣提點我說:“年輕人要大膽地闖,這麼小心的做派很容易失去機會的。”
我點頭稱是:“主要是這個設計還挺麻煩的,很有多細節要跟貴公司溝通才能做。比如這個空氣閥門的位子,它有三個放法……”
我指着圖片,一點點給關總解釋。他示意我坐下,開始跟我討論起新技術設計。我動用全部腦細胞來提問題,儘量顯示着專業負責的樣子。這個設計的確是比普通的複雜,卻也不是我表現出來那麼煩。只是我想抓住機會,讓關總陷進來。
談了好久,話題從設計到我的工作,又從工作到現在的水暖發展。直到牆上掛鐘指向中午12點。
“小文,中午沒事吧?我請你喫飯去。”話題正熱,關總便邀請我一起喫飯。
咖啡廳的商務套餐很簡單,不過我們的聊天被展得更開,生活學習各方面都涉及。我很有尺度地把握着聊天的方向,關總這樣四十幾歲的男人是很希望被小女生讚揚和恭維的,特別是漂亮純真沒有心計的。把握男人心理是範妮免費給姐妹淘上的課,剛好被用來搭建人際關係。
最後告別的時候,他握着我的手說:“小文,我最喜歡你這樣上進認真的年輕人。有空來我們公司多坐坐。”
“謝謝關總了。我之後還得來麻煩你呢,這個新技術的設計,需要很多溝通。”我當然要找他,如果水管粗細,閥門擺設方位都讓他來選,下次跟靈月競爭時候有誰會放棄自己一起參與的設計!
“恩。沒問題,也是項目需要。隨時歡迎啊!”關總拍着我的肩膀說。
這回我是真心地笑開了,看得老男人神採閃亮。不是我自信,今天的局勢來看,這個項目百分之八十要歸我了。
對了,我這樣的算是什麼門派?暗度陳倉的玉女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