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都在演戲
轎子只能停在內務府,惜日和伺候她的丫鬟由一個小太監領着步行來到慈寧宮外。
丫鬟在外候着,小太監也請安退了下去。惜日一人步入院內,剛進入院中就驚見明路也在此地。背對於她正和伺候太後的李公公說着話。
惜日一時怔在當地,忽然有種想轉身逃走的衝動,可終究硬生生的忍住,緊握雙拳,暗斂心神,試圖擺出自以爲驚喜的笑容,可此時此刻惜日真想手中有面鏡子,不知道自己臉上的驚喜是否擺對了沒有,不然可以對着鏡子先擺好了,再給明路看。田雙那一套她終究做不到。
李公公眼尖,先看到了她,立刻笑着對明路說了什麼,只見明路隨即轉身也向她看了過來。
與明路避無可避的四目相接,惜日繼續保持驚喜,又想起明路心中她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要立刻撲上去叫他一聲‘我的路路’,可這畢竟是第一次她以真實的身份面對明路,再加上這一段時間的相處習慣,心中難免膽怯,而且在此時此地,她真那麼做的話……不只會嚇倒一旁的李公公,或許也會事以願違,所以,不能。
罷了,如果演不好,不如不演。心下一定,便淡然承接了明路若有所思的眼神。她知道,此時,明路定在疑惑她今日的不同。
讓明路以爲她人前一個樣,人後一個樣?讓他覺得她虛僞做作?惜雲的樣子學一下如何?……惜日片刻間便想了多種方法應付明路,但可惜只是想想,都沒用上。
這時,不容她多想,李公公已笑迎了上來,道:“二小姐終於來了,您不知道,這一久太後常念道着您,說小姐怎麼從蘇州回來這麼久了也不進宮來陪陪她。”
惜日施禮,對李公公微笑道:“惜日最近身體不適,一直未能進宮見皇太後姑母,勞她老人家掛念,煩請公公進去稟報一聲,說惜日來了。”
他二人邊說,李公公邊把她請到了明路跟前,方道:“明郡王、小姐請稍等,奴才這就去裏面稟報一聲。”
明路收回了審視惜日的眼神,對李公公笑道:“勞煩李公公。”
惜日一福,也道:“勞煩公公。”
李公公笑道:“二位哪裏話,真是折殺奴才了。”
明路點頭一笑,李公公才笑着轉身進了屋子。
李公公這一走,惜日立刻察覺到明路的目光又看向她,微一沉吟,立刻側首對明路展露了一個自認爲平生露出的最癡的笑容,盡她所能的傻笑道:“路路,我們真是有緣,又見面了,我都想死你了。”按道理,她應該噁心地倚靠過去,可怎麼樣也做不出來,況且這一句話已經說得甚爲彆扭了。
她暗中捏了一把汗,忖道:算了,還是不要強撐下去,否則弄不好倒適得其反。因爲此時,她感覺自己的面部都是僵硬的,不敢想象她現在面部抽搐的笑容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再一次後悔手中沒拿面鏡子。
明路聞言,緊蹙眉頭冷哼了一聲,道:“田小姐,注意你的身份。”
他的口氣令惜日一怔,他對待她的態度……
他似乎不屑於看她,這個認知令惜日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沮喪,一個念頭忽現,她試探着伸出手要去抓明路的衣袖,卻見明路忽然一拂袖,目露嫌棄,冷冷道:“放肆,成何體統!”
惜日一怔,默然收回自己的手。
這時,李公公出來了,惜日卻見明路已擺上了一副笑臉。
李公公笑着對明路和惜日道:“太後宣明郡王、田小姐進去,明郡王,田小姐請。”說罷,連忙爲明路和她打開了門。
此時,明路卻體貼的讓惜日先行,舉止儒雅有禮,雖然仍不願直視於她,但哪裏還見剛剛的冷淡嫌棄的模樣?
原來,不只她會演戲……
因爲有明路在場,太後坐在簾後召見了他們。
原來太後叫他們一同入宮,是爲了問他二人的婚禮準備的如何了。
皇太後竟似頗爲喜見他二人在一起的模樣。一旁伺候的太監宮女也竟挑些‘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話來講,惜日一臉假笑,明路一臉微笑。時而與明路對視,惜日立刻擺出羞澀無比的樣子,以配合大家的感覺。
之後,太後讓明路到廳外候着,單獨把惜日叫了過去。兩年未見,皇太後姑母看惜日的眼神多了一抹憐惜,惜日側坐在姑母的對面,太後拉過了惜日的手,嘆道:“孩子,這兩年你喫了不少苦吧。”
後的一句話,令惜日紅了雙眼,太後忙道:“別哭,就快當新娘了,怎麼還這麼孩子氣。”
“姑母……惜日不孝,這麼久都沒進宮見您。”惜日道。
太後微笑低斥:“你是不孝,虧我這麼疼你。”
“姑母……”太後狀似責備,實則貼心的低斥,令惜日再也忍不住的低泣了起來。
原來,認爲以往都是虛情假意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原來,姑母是真心惦念着她的。她忽然好想撲到姑母的懷裏撒嬌,告訴姑母,她不要嫁給明路,她不想嫁給明路。可……她卻明知道,皇太後姑母認爲她嫁給明路是她最好的出路,就像是當年以爲她嫁給索閣是最好的選擇一樣。與幸福無關,只因爲這是爲她選擇的最好的一條路。
其實,姑母是疼她的,只是如果有一天,姑母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爲,不知道還會不會對她一如既往的疼寵呢?……
如今她是逆天而行,成功的機會幾乎接近於零,只是她還不肯就此認命罷了,是的,不肯,就是不肯。
太後賞賜了她許多東西,命人送到了田府。
臨別時,惜日對姑母仍有些依依不捨,相比以前的虛情假意,更多了幾分真心。
明路始終候在廳外,姑母讓她和明路一同出宮,有意讓他二人獨處。
一路上,惜日靜靜的不言不語跟在明路身後,若有所思。
她的身後跟着隨她一同進宮的婢女,還跟着明路帶來的隨從四人。
就這樣老老實實,默然的跟在他的後面,直至內務府,明路的隨從爲他牽過馬來,惜日也看到了一直等候着她的轎子。
按照惜日的身份,轎子本應停在下馬碑,而不應該停在內務府,但因爲皇太後寵愛,予以紫禁城騎馬的合符,所以轎子纔可停在內務府,這是與王公同等的禮遇了。
此時,本是背對着她的明路忽然轉過身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惜日立刻擺上一臉假笑,微一福身,嬌滴滴的道:“勞煩明郡王送到此處……”話尚未說完,手臂便被明路輕輕託起,身體順勢站直,她下意識抬頭與明路對望,明路輕柔的笑着,那樣溫柔,那樣優雅,那樣的虛假,惜日第一次見到明路對她如此微笑,見他眼中有種說不清楚的溫柔流露,暗驚,想繼續假笑,卻只覺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原來真的不只她會演戲……他演的更好……
他們的身份,他們之間的關係,宮中想必沒人不清楚。
衆目睽睽之下,他待她極溫柔,扶她上了轎,他也上了馬,跟在轎旁,一副守護她的樣子,一同出了宮。
只是,剛剛他近身耳語的一句話,令她如墜夢魘,心慌意亂,只記得,他扶她上轎時,輕聲在她耳邊說道:“我們一同出宮,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如何?”
那時,她下意識的想搖頭,卻覺得不符合她應該假扮的性格,她應該眼冒星光激動加期待纔對吧,可她裝不出來,所以強忍住不去拒絕。
而她的默不出聲,自然代表了羞澀的默許……身爲女人,真是要命!
坐在轎中,惜日忐忑不安,暗自揣測他要帶她去哪裏?!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不會明路是要帶她去見李瑜吧!
轎子已出了西華門,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轎外響起,憑地熟悉,惜日忽然心神一震,下意識掀開了轎簾。
轎外,索閣嚮明路拱手道:“明路兄。”
明路道:“索閣兄。”
索閣抬頭,恰與惜日的目光相遇。而此時,明路也側目看向惜日,忽見她的神色,目光暗斂。
爲什麼她會掀開轎簾呢?爲什麼她要去掀開那個簾子呢?或許就連惜日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
但當她的目光與索閣相遇時,她卻逃避似的躲開了,若無其事的放下了簾子,可她心裏卻知道,明路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一種情緒,厭惡……
因她不自重的厭惡,呵,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或許,當時應該更加過分一點,應該與索閣目光癡纏在一起!
她苦笑……如何都開心不起來。
轎子依舊停着,轎外,明路忽然說道:“惜日,出來拜見一下襲郡王。”
惜日冷笑,何時,他們之間竟然變得這麼親密了?惜日,明路竟然叫她惜日!他明知道她與索閣之間存在怎樣的嫌隙,他竟然讓她下轎去拜見索閣,真是笑話。他想證明什麼?他到底想如何?
惜日心中有氣,本想不下轎去,但轉念一想,既然明路這麼想看她與索閣相遇的場面,那麼便如他所願!
轎子被放下來,一旁丫鬟小心掀開轎簾伸手扶了她下轎。
惜日俯身出轎,本是隱含厭煩的一張臉,卻在抬起時變成如花笑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含情脈脈的看向索閣,眼中只有索閣,而明路連眼角的位置都佔不到(連眼屎都不如)。
惜日盈盈一拜,羞澀道:“見過襲郡王。”
索閣虛扶,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此番二人已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索閣道:“田小姐多禮了。”
“看來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一旁明路也看出來了,在旁道。。
“是啊,我們見過好幾次了。”惜日嫣然笑道,目光始終注視着索閣。
索閣聞言,看了一眼明路,道:“確實見過幾次。”
明路抬眼看向索閣,淡然笑道:“你二人確有些緣分。”
“緣分不淺。”惜日當即接口道。
明路的眼睛微眯了起來。
索閣目光一掃明路,道:“在下還要進宮當值,就不打擾二位了,先行告辭。”
明路亦道:“索閣兄慢走。”
就在索閣抬步欲走時,惜日忽然擋住了索閣的去路,高高揚起了頭,故意附耳低聲說道:“王爺,如果你有時間,我們約個時間見個面吧,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我希望你能當面告訴我,否則我連做夢都會夢到你。”
明路的目光橫了過來。
索閣完美的表情終於有些龜裂了,側退了一步和惜日拉開了一定的距離,正色道:“在下還有要務在身,田小姐,告辭。”
他一側身就要從側面走過,與惜日擦身而過時,忽然聽到惜日說道:“爲什麼拒婚!”
他腳步微頓,但立刻又要大步而去,不料,惜日隨之而來的另一句話,讓他不得不飛步而去。
田惜日邪惡地低聲道:“你喜歡我。”
而這句話,不只索閣聽到,明路自然也有聽到。
明路斜睨着田惜日,田惜日好像後腦勺也長了眼睛般,似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忽然回頭,擺上一臉的星光燦爛,眼神迷離的注視着他,一臉癡迷夢幻,幽幽道:“哦,我的路路,還是你最好,這輩子已註定是我的了。”
她與索閣所有的對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此刻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怒意,西華門是王公大臣進出紫禁城的必經之路,即使沒人聽到她剛剛之語,但在場的奴才和經過之人都看到了剛剛田惜日與索閣的糾纏,這女人,如此不自重,越來越令他反感厭惡。
以前他懷疑過瑜弟就是田惜日,但如今卻越發肯定,俊逸出塵的瑜弟和這庸俗不堪的女人絕不會是同一個人,即使容貌再像,但性格卻如此的天差地別。並且瑜弟曾幾次三番勸他毀婚,說田惜日配不上他,如果瑜弟真是田惜日,根本沒有道理勸他毀婚,這個田惜日,巴不得立刻嫁給他,一想到此,心裏就升起一股厭惡。
明路心中暗忖:索閣,你應該感謝我,沒讓你娶到這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