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杜氏去準備午飯,兄妹三人則整理了今天的收穫。事罷杜智拿着新得的兩本書十分坐在院子裏仔細閱讀,杜俊則拿着他那把小木弓在一旁耍弄起來。
這幾日糧食已經收完,播種的季節還沒到,杜氏清閒在家開始給他們做衣服,說是過年時候就沒給三個孩子做新衣,所以現在給補上。其實據秋娘所知,之前家裏經濟緊張,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具身體之前的主人因爲生活缺乏自理,所以分割了家裏的不少勞力,杜氏沒少在她身上花湯藥錢,只是不見好轉罷了。
來這裏幾十天,從一開始的隱隱不適到現在的融入生活,雖然秋娘有時也會想起繁華的都市和豐富的娛樂活動,但是比起現在的真實農家生活,那更像是一場遙遠的夢,古代雖然生活條件苦了一些,但貴在所有人都在努力地過日子,想盡一切辦法營生,不像現代社會的那些人不愁溫飽卻對生活迷茫無依,混混度日。
待她完成杜氏佈置的女紅功課時,兄妹三人的新衣服也全被做出來了。這次杜氏給兩個兒子做了套一模一樣的葛白深衣,樣式就和現代的一些睡袍差不多,深衣長及角落,兩邊對襟一合在腰間繫一根革帶,裏面套上一條長褲就可以穿出去了。杜氏在革帶上下了功夫,杜智的那條是白底上面繡了一圈蔥翠的柳條,而杜俊的就是黑底上面一圈嫩黃的迎春。兄弟二人這麼一收拾,頭髮再用新買的發繩整整齊齊的綁起來,還真有她曾在電視上看到過的唐朝公子的模樣,一個眉清目秀一個劍眉星眸。
秋娘心道: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拖着兩管鼻涕到處跑,她家的哥哥就已經是正正經經的小大人了,孃的教育方法果然太好,才把兩個鄉下孩子變得比那些個城裏孩子還優秀。
杜俊見到她娘和妹妹一臉欣喜的表情,便微微有些害臊地問道:"怎麼樣啊?我這樣穿不怪麼?平時只見鎮上的先生穿深衣好看,我穿是不是不合適啊?"
杜智撇他一眼,嘴角含笑接道:"你穿是不大合適,像是猴兒套上人衣,不如脫了好了,反正我們身形相似,只當娘給我做了兩身好了。"
杜氏也在一旁稱道:"是啊,我看智哥兒穿着是比較俊些。"說完就看着杜俊憋紅了臉一副急惱的樣子笑了起來。
"兩個哥哥都好看,都俊。"秋娘咧開小嘴衝着兩兄弟說道。
"還是秋娘好!大哥就喜歡看我笑話,我也覺得自己穿着挺好的,嘿嘿。"
杜智見弟弟不再扭捏,便轉而對杜氏說道:"秋娘穿了新衣纔是真的好看,娘女紅好,做出的衣服總是好看的。"三人看着秋娘乖巧的小模樣都是眼帶愛憐。
秋孃的新衣服是典型唐朝女子的上襦下裙,這是她得到的第一身比較正規的唐代女裝,看着杜氏欣慰的表情還有兩個哥哥臉上的笑容,她覺得現在很幸福,這件衣服寄託了一個母親的心血還有濃濃的愛意,穿在身上彷彿也帶着那股淡淡的麥田清香。
到了下午,杜俊樂哈哈地跑出去找他的小夥伴去了,而杜智則小心翼翼地換下了新衣回到院子裏繼續看書。
杜氏對秋娘刻意遲緩繡好的那塊帕子到是挺滿意的,誇了她的配色更對她的針法嘖嘖稱奇,這讓她心中更是大嘆穿越福利帶來的好處,如果不是天資的改變,別說杜氏的教導再仔細和專業,單是練習刺繡條件如此簡陋一項,換了旁人肯定很難有所進步。
秋娘穿着新衣坐在牀頭,看着掛着滿面笑容收拾東西的杜氏甜甜說道:"娘,秋娘開心。"時不時裝可愛哄一鬨杜氏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她能夠這麼快地投入到古代的生活中,不僅是因爲適應能力強,更多的是環繞着她的這份濃濃親情。如果以前她還對佔了這具身體而略帶愧疚,現在卻是真正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不管以前她是誰,那都已經成了過去,現在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認認真真的和孃親哥哥們一起努力生活下去,做個好女兒、好妹妹,敬愛他們並且盡她的努力讓他們幸福。
更何況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資質平庸的杜秋娘了,她仍然勤奮努力,但是擁有了渴望已久的親人和天份的她,卻不需要再逃避、哀怨、羨慕,她會好好珍惜這難得的新生。
生活中總是不缺乏鬧劇,平靜的日子也需要一些意外來添色,纔不至於乏味。這天,杜氏下田去看管僱工翻地,杜智則照常去了武館,家中只留下兄妹二人。
杜智同往常一樣坐在小院子裏看書,秋娘則在一旁練針法。
"你們在做啥子呀?"
秋娘聞聲抬頭看向門口,只見那裏站着一個扎着朝天辮的小女孩,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那個八卦婦女王氏那天來借扁擔時候帶來的小女孩,名叫李小梅的十六歲小姑娘。
"我在繡東西,哥哥在看書。"秋娘看李小梅眼神明顯瞅的是自己身邊的杜智,但見他半晌沒搭理人家,也就順嘴答了話。
李小梅小姑娘今天十分無聊,爹孃都下地裏留她一個人在家看門,她想起來村上好久不見的杜家哥哥就想着過來看看。兩個小女孩當下玩在了一起,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不過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小梅,嬸子可曾虧待過你半分,你要這樣編着瞎話來污我?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讓嬸子以後還怎麼做人,做事要講良心啊!"
李小梅也不答話,只是頭垂的更低,快步避開杜氏,也同王氏一樣躲在了李老實背後,這一行爲在外人看來,卻是杜氏有點咄咄逼人了,甚至有個村婦還在一旁用較大的聲音道:
"你嚇唬個孩子做什麼,這事不已經明擺着了。"
她這一句話得到大周不少村婦的低聲應和,杜氏環顧了一圈,就知道大下看熱鬧的人,已經十有八成都信了王氏的鬼話,這個時候,她也知道這事情自己今日大概是說不清楚了,繼續呆在這裏也只能是給人看笑話罷了。
於是她嘆了一口氣,轉身拉住身旁一語不發的秋娘,就要離開,卻沒想本來還躲在李老實身後的王氏見她動靜,立馬又跳了出來,攔在了母女身前。
"怎地!話還沒說清楚就想走?"
杜氏本不想理她,但眼角瞄到幾個村婦竟然默契地堵住了院子門口,臉色陡然一變,收起了剛纔因李小梅而掛在臉上的一絲哀色,轉成原先的厲色。
她對王氏說:"你倒是還想我說什麼,話都被你們母女倆說去了,我還能說什麼?"
王氏不由面上一喜,道:"那你就是承認了!"
"承認?"杜氏冷哼一聲,狠聲道:"這等我沒有做過的下作之事,我爲何要承認!王桂香,如果你今日只爲毀我聲名,你已經做到了,你們母女二人串通一氣,糊弄鄉鄰,污我青白,無奈我兩個兒子剛剛離家,家中只餘我孤兒寡母,怎地同你這個有漢子的計較長短,我今日暫且忍下了,咱們來日方長,誰是誰非總有眼亮的能看清楚!"
她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嘶啞,雖然語氣狠硬,但卻能讓人輕易察覺到被冤枉後的委屈之情,大周村民看着她的神色不似作假,原本已經對此事下了結論的人們又不由猶豫了。
王氏似沒想到她這般說法,頓時氣結,道:"你這就是死不承認了,我這人證都在那,你也有臉不認!"
秋娘卻是終於忍不住在一旁插話道:"空口白話誰不會講,只有些耳根子軟的纔信你們!李小梅是你女兒,還不是聽你的話,你讓說什麼她就說什麼,如此怎能作爲人證!"
這鄉野村婦雖不識字,但也大抵知道"空口白話"這成語的意思,在這個信息閉塞的時代裏,這些鄉下人多不通律事,僅也知道個抓賊抓髒,人證物證之說,又怎會清楚還有"串供"、"陷害"這種事情,秋娘先前不提卻是不知道那王氏竟然尋了自己女兒說假話,眼見事態急轉而下,也顧不上繼續藏拙,扮那孩童模樣,也虧得大家此時無心去細體她一個孩童如此言語甚不正常。
但王氏卻好像在等她這句話般,只她話音一落,尚不等周圍村民反映,便接口道:"好,就算人證不作數,那物證呢!我也有物證!"
秋娘卻是不解,她話中並未提及"物證"二字,僅是想指出這王氏的人證不作數罷了,怎麼倒讓她順勢扯出個"物證"來?
杜氏按住待要開口詢問的秋娘,道:"王桂香,你有什麼且一次都講出來,我就不信,我從未答應你的事情,怎地你還有物證了?"
村民們立刻在一旁躥倒着那王氏去拿出她說的"物證"來,卻不知,王氏只站在原地不動,帶些爲難的表情對大周人們說道:"鄉親們,我說這物證,確實是能證明這杜二孃應下了這門親,只是這物證卻不在我這裏,需得她自己拿出來纔是。"
"哼,笑話,你冤枉我,難道我還要拿證明出來幫着你繼續害我不成,既然你拿不出來證據,就別再這裏繼續糊弄人了。"杜二孃冷笑。
"你得意什麼,若是你真沒收過李鎮長的信物,可敢讓我們去你家尋上一尋?"
"什麼信物!"杜氏聽到她的話,先是一愣,而後臉色奇怪地問道。
"裝什麼,那日你央我應了這門親後,我便去李鎮找了我姑媽,與那李鎮長說好且得了一塊雙魚玉佩環作爲婚信,回來又交與了你。怎地?你收過的東西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根本就沒有收過那種東西,怎會記得!"杜氏見她真又編出那麼個東西,冷聲道。
"那你可敢讓我們大家夥兒上你家搜上一搜!"
秋娘這時心頭猛然一跳,待要阻止她娘,卻是已來不及,杜氏當下就應了:"那你們就去搜搜看,那些個子虛烏有的東西,我就不信你還真能在我家尋着了!"
說罷她就拉上秋娘領着躍躍欲試的衆人回了杜家,事情發展到這地步,秋娘已經察覺到她們似是跳入了別人備好的圈子,但她尚在在疑慮王氏同她背後之人所做這些的目的,只任杜氏將她拉回家中。
待到進了杜家小院,杜氏鬆了她的手去開門,她才抽神過來去看跟來的王氏母女,只是一眼,她便心頭一跳,又去瞧那被王氏拉在身旁的李小梅,果然見她此時面色焦慮又蒼白地立在衆人中間,目光同她對視上後,連忙躲開來。
看着兩個婦人快速隨杜氏步進了自家屋子,眼角再一瞥王氏那喜上眉頭的神色,秋娘腦中猛然炸開,她口中發苦,此時若還不明白王氏可能安的什麼心思,那她就真枉兩世爲人了,只是她終究是晚明白了一步,剛纔進去的兩個婦人只是片刻便又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長臉的走到人前,舉起一隻手臂,她指尖此時正掛着一根紅繩,結釦精緻的繩下赫然一對魚型玉質佩環。杜家小院內突然爆發出了衆人難以抑制的議論聲,村民們看向杜氏的眼神再不隱晦,卻是名目張膽的指點和不屑了。
秋娘抬眼便看見立在門口一臉震驚之色的杜氏,忙上前用小手緊緊拉着她手臂,王氏卻在此時開口。
"杜二孃!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杜氏卻只拿那雙充滿了不信之色的眼睛盯着那條佩環,一言不發。
"哼,沒話說了罷,我告訴你,你也不用使那些個彎彎道道的心思,這事也不是你說反悔就可以的,李老爺家也不是你個婦人能夠這樣愚弄的,他已說好了春分前後就來迎你進門,你且在家中待嫁罷!"
她的話已完全印證了秋孃的猜測,這王氏此番行爲卻不是爲了要落杜氏的罪名,而是要藉此逼着杜氏去給那李鎮長做填房!
這個李鎮長乃是鎮海軍節度使李琦的弟弟,年紀大約50多歲。
村人現今已經完全相信了王氏的說法,又是人證物證俱在的情形,這個時代鄉人雖然風氣開放,但也絕對做不出悔婚之事的,尤其是經由正經媒婆交涉過,女方又收了人家信物的。
現在縱是沒有大戶人家正經的"聘娶六禮",這女方也已經算是人家的人了,若要臨時反悔除非女方家中有些權勢,像杜氏這樣的,若是堅持悔婚,男方卻是可以直接上門將人綁走也不犯法的。
"你胡說!胡說!我根本沒有答應,我也沒有收他信物!這東西我之前也從未見過!小梅!是你,是你對不對,是你前幾日到我家時藏起來的!"
杜氏想必也終於明白了現今她的處境,神色激動之下在衆人反應之前就已經衝到了李小梅身邊,一把死死扣住她的肩膀,開始搖晃起來。
那李小梅猛然被抓住,杜氏的手勁又扣的她生疼,本就心中有愧的她卻是當場就哭了起來。
村人這纔有反應,急急上前拉開杜氏,秋娘卻同杜氏一樣想法,她在看到那佩環前便想到了李小梅前日藉口爲杜智送行來她家中之事,想來就是那個時候她把東西放在杜家的。
杜氏此刻力氣極大,大五個婦人才堪堪將她拉開,秋娘見杜氏瘋狂的樣子,強忍心中痠痛和擔憂,深吸一口氣,撲倒在杜氏身上,口中卻是哭喊起來。
"娘!娘!你這是怎地了!秋娘害怕!"聲聲哭喊纔將發狂的杜氏叫回了神,她突然停止了掙扎和尖叫,反手一把摟住了秋娘,跪倒在地,竟是這樣埋頭在她瘦小的肩旁上低聲抽泣了起來。
秋娘十分心酸,這個杜秋娘歷史上先做了鎮海軍節度使的小妾的,這個李鎮長是鎮海軍節度使的弟弟,那麼鎮海軍節度使大約60多歲吧!我這苦命的穿越生涯!看這個節奏是往歷史的軌道去走啊,杜氏嫁李鎮長的下一步就是杜秋娘嫁節度使啊,哇塞自己15歲的黃花大閨女60多歲吧的老頭,真是吐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