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過劉啓德後,秋娘入國子監唸書的事情總算敲定,由於她是女子,不受國子監入學的年齡限制,依劉博士的意思是等他明日尋了祭酒,直接把秋娘劃到他們書學院去,今日是七月十日,等到二十日的沐休過罷,入學正好。
拜別了一臉喜色未盡的劉博士,一家三口出了學府回到馬車上,杜氏纔再難忍住,有些激動地抓住了秋孃的小手,"秋娘,娘現下總算是覺得有些真切了,你竟真被國子學收去,娘、娘真是歡喜地不知如何是好。"
秋娘心中雖也高興,可這麼一路走過來,情緒早就平靜了許多,笑着對杜氏打趣道:"娘是該高興,您教的兩個孩兒都入了這天底下一等一的學府,我看啊,這世上也沒幾個當孃的有您這般了不起了!"
杜智點頭應道:"咱們娘自然是最好的。"
杜氏拉着秋孃的手,眼眶有些微微泛紅,天底下的父母不論慈嚴,心思卻都是好猜的,杜氏雖不是那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婦人,可也盼着自己的幾個孩子過地好好的,大兒子爭氣被人舉薦進了國子監有三年,如今最心疼的小女兒竟也得了人賞識,小小年紀就要入這國學唸書,日後就算嫁人也有了份保障,怎地能不讓她喜極而泣。
兄妹倆見到杜氏突然就垂了淚,忙在一旁輕聲安慰,好在杜氏只是掉了幾滴眼淚便收了哭意,抽出帕子擦擦眼角,帶些鼻音道:"好了,娘也就是一時沒忍住――先前不是說去給秋娘買書麼,智兒去將你二弟找來,咱們快些去把那書買了,等下午飯咱們上聚德樓喫去。"
杜智點頭應了,掀起車簾進到宿館,不大一會兒就領了人回來,杜俊顯是也聽說了秋娘得準入學的事情,上車後又是好一頓興奮。
一家大口乘着馬車到了杜智所說的那家濮原書局,不過可惜的卻是沒找到那本書的下冊,秋娘雖大感失望,但也沒掃了一家人的性子,照樣一齊去了聚德樓好好慶祝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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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母女倆又回到龍泉鎮的家中,已經是半下午了,正坐在客廳裏的小滿見到她倆進來,忙站起身來將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
"夫人,小姐你們回來啦。"
秋娘裝作不在意地模樣點點頭,踱了過去,"是啊,你午飯喫好了麼?"
小滿臉上帶了些紅色,"嗯,我去給你們泡茶。"說完便轉過身去,秋娘快速伸出兩指一勾便將小滿背在身後手中的東西連着繩結一起抽了出來。
小滿趕緊回過頭來,就見秋娘輕輕晃盪着手裏一塊穿着紅繩的碧玉,一臉笑意地看着她:"這般躲躲藏藏,該不會是你李大哥送的吧。"
小滿一把將玉抓了過來,面紅耳赤好半天才輕輕點了點頭,杜氏見她這侷促的樣子,走過來對秋娘輕聲訓道,"你就愛欺負她。"
秋娘嘻嘻一笑,方拉了小滿的一隻手,"走,咱們泡茶去。"
剛走兩步,小滿就"啊"了一聲停下來,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對着面露疑惑的秋娘和杜氏道:"瞧我這腦子,剛纔李大哥來找,說是等夫人和小姐回來了,請你們去別院一趟。"
秋娘眉心一跳,這是李管家請他們過去,還是廣陵王?在杜智的特意囑咐下,她並沒有告訴杜氏自家恩人"常公子"的真實身份,而且那閒容別院的人看起來也不像是知道他們主人來歷的模樣。
杜氏剛在椅子上坐下,"說是爲因何事了麼?"
見到小滿搖頭,杜氏思索一陣,便同秋娘淨手潔面,又換了身衣裳,帶着小滿朝閒容別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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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花廳裏面等候了片刻,秋娘就見到李管家打門口走了進來,一時鬆了一口氣,不知爲何,想到可能要見到那個人,心裏總是有些淺淺的壓抑。
"夫人,煩勞你跑這一趟,實則是咱們遇見點難事。"
杜氏道了一聲客氣,而後詢問之下才知道,原是這別院裏準備送入京都的一批繡品出了些問題,李管家是知道杜氏有一手定好的繡活,這才特找來她出主意,看看怎麼補救過去。
杜氏的女紅自然是不用說的,那可是正宗的蜀繡傳人,專精針法和補技,別的忙不敢保證,這繡品上的,卻是有着七分把握的,當下便應了。
李管家遂面露喜色,"那真是麻煩了,夫人同我一起到後院去吧。"
杜氏點了點頭,就要同他一起去看看,本也想跟上的秋娘卻被李管家攔下,又說府上得了幾樣精緻的點心,揮手招進來兩個丫鬟在一旁桌上擺了七八樣模樣喜人的小點心。
杜氏這才笑着出聲讓她留下,自己則帶了小滿跟着李管家一同到後院去了。
這麼一來花廳裏就只剩下秋娘和桌上的茶點,她心裏隱隱感到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卻也沒多想,李管家的人品還是信地過的。
取出帕子包了一塊翠綠的梅形糕點放在嘴邊咬了一小口,微甜而不膩的口感讓她脣角輕揚,果然是不錯。
但她中午在聚德樓本就喫地挺飽,這會兒僅小口喫了其他兩樣點心便不再多嘗,伸手倒來一杯清茶,剛送到脣邊含下一口,就敏銳地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頓時被口裏含着尚未嚥下的茶水嗆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小破孩,咳咳......"秋娘強作鎮定地放下手中茶杯,一邊忍着咳嗽一邊起身對來人恭敬地一禮。
李淳面色不改地越過她在主位上坐下,方纔微微轉過視線看向正垂着小腦袋,身子輕輕抖動的秋娘。
廳裏安靜了好半天,秋娘下巴貼近鎖骨處,也不去看座上李淳那張白日更顯俊美的臉龐,一張小臉憋地通紅,心下難免暗自肺腑,更琢磨着怎麼這廣陵王殿下會突然跑了出來。
李淳修長的食指在紅木扶手上輕輕釦了兩下,方纔緩緩開口道:"聽說你要進國子學唸書?"
秋娘剛剛感到那陣嗆勁兒過去,聽見廣陵王殿下這般問話,心下一驚,這上午才確定下來的事情,人家現在就得了信兒,到好像是專門派了人監視她們一般。
壓下心中隱隱升起的不快,秋娘輕聲答道:"是。"
"入哪個院?"
"應是書學院。"秋娘一面認真地回答,心中一面嘀咕,這都"聽說"她要入學的事情了,怎會不知她要進哪個院,廣陵王殿下您就裝吧。
聽到秋孃的回答,李淳的眉尖微不可察地輕皺了一下,隨即又問道:
"何時入學?"
"說是這個月二十一。"
李淳"嗯"了一聲後,掃了一眼秋娘身旁茶幾上的幾盤小點心,又將視線移回她的身上,看着那顆僅別了一隻簡單珠花的黑色小腦袋,緩緩開口道:
"國子學不比別的地方,進了那裏凡事多聽少講,書學院雖不如太學和大門,也是不錯的,六藝的查濟文先生頗有些威望,遇到難做的事情可以去太學院尋他。"
等到李淳這番話講完,秋娘心中已是古怪十分,這怕是她聽到廣陵王殿下講話最長的一次了,更讓她不解的是,這人語氣雖是裴淡,可句句卻都是透着關心的意思,大大地不符合常理,她的耳朵明顯沒出問題,該不是這人腦子出了毛病才這般對她說話吧。
目光仍放在秋娘身上的李淳卻是不清楚她心中這番想法,頓了一會兒見秋娘沒有答話,方纔出聲道:"怎麼,可是記住了?"
"記住了。"輕聲答過後,秋娘側了小腦袋微微抬眼朝座上的李淳看去,正對上他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一雙青碧眸子,驚地她趕緊又把頭偏了回去,剛好錯過了那人平靜的面容上隱露出的一絲笑意。
李淳又靜靜坐了一會兒,方纔起身朝外走去,路過秋娘身邊時似乎停頓了短短的一瞬,沒等秋娘察覺便又繼續向前,幾步走出了花廳。
直到餘光瞄見那人身影消失後,秋娘才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又拿帕子揮了揮身上的點心屑,端起一旁的茶杯狠狠灌了兩口。
冷靜下來後,眼神卻有些飄忽起來,她和那位廣陵王殿下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現下想來,好像每次見到他時自己都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第一次是在李鎮外的小樹林前,正是她們剛剛逃出李府,被一羣鎮國軍的兵丁追趕地走投無路之時,見着那輛夜色中駛來的馬車;第二次卻是薄荷草初生了葉子,她被突然出現的小破孩嚇地跌倒入花圃中,摔了個滿嘴泥,還扯破了人家的衣裳:第三次是在萬壽的晚宴上,她被人蒙了眼睛、按跪在地上,頸間還架着一把長劍。
秋娘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伸出小手捂住額頭,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想來也可笑,那三次見面竟是沒一次是好的,一次是他救了她們,另一次則是她救了他,唯一相安無事的那次自己還出盡了洋相,今日這次,她也是莫名其妙地就出了醜,差點被一口茶給嗆死。
這麼想着,她應該也沒給那人留下什麼好印象,可今日他突然出現在這裏,顯然是經過特別安排的,先是把她們母女招來,又尋藉口支開了杜氏和小滿,難道只是爲了和她說那幾句話麼,真是想不通,那人的心思和他的表情一樣,根本讓人難以猜測。
秋孃的好奇心不少,但是從不過多追究,心中有了疑問若是想不透,也不會鑽牛角尖,這會兒實在是猜不出李淳今日這番行爲的意義,也就暫且將疑問擱置在一邊。
稍稍平復了心情,她正要再倒杯清茶壓壓驚,就聽門外一陣說話聲傳來,片刻就見杜氏和李管家一齊進了花廳,身後還跟着幾個丫鬟,秋娘微微一愣,這速度可夠快的,纔去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
進門李管家便衝着秋娘問道:"杜小姐,那幾樣點心可合你胃口?"
秋娘點了點頭,答道:"味道很好。"
李管家臉上頓時露出笑容來,伸手招來一旁的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再對一旁杜氏拱了拱手,道:"這次多虧夫人給出的主意,不然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杜氏笑着道,"平日李管家對我們母女多有照顧,這點小事怎當得你的謝。"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了一番,杜氏便出聲告辭了,就在這時,剛纔出去的那個丫鬟捧着一提食盒又回到了廳裏。
李管家接過那食盒遞上前,對杜氏說:"這些小點心帶回去給小姐喫。"
杜氏也沒推辭,小滿上前接了過來,李管家順勢詢問了她幾句,這小姑娘紅着臉一一答了,杜氏母女在一旁看着倒是有趣。
三人出了閒容別院,走到街上,秋娘這纔開口問道:"娘,李管家說的繡品出什麼問題了?"
杜氏應道:"只是擱置時候出了些差錯,幾十件東西全都裂了口子,那絲綢料子是頂好的,上面的繡樣也精緻,又有金線穿繚,若是因爲那些口子就作廢了,少不了要損失幾百兩銀子,我便對後院那幾個繡娘簡單指點了一些補技,出了個補繡的主意。"
秋娘露出理解的表情,"是這樣啊。"心下卻是一陣抽搐,剛纔她同李淳的相遇絕對是經過刻意安排的,沒想竟是險些讓幾百兩銀子的物件都毀了,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這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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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兩日,老二杜俊一個人回了龍泉鎮,帶來了秋孃的入學批文,還有國子學書學院的一身常服,當面替杜智轉告了秋娘諸多注意事項,喫完午飯便回長安去了。
他一走,杜氏便迫不及待地讓秋娘換了那身常服給她看,大小是正好,只是顏色着實不大襯小姑娘,同那日他們在書學院門口見到的兩個學生所穿的衣裳顏色差不多,只是由深衣換成了襦裙,樣式輕便的很,半點不帶花哨。
杜氏讓秋娘轉了幾圈,越看越不滿意,尋思着往上面添些刺繡,剛把想法說出來,就被秋娘連忙打住了。
"娘,這是學院的常服,肯定是不能往上隨便繡花的。"
杜氏皺了眉頭,"那也不能就這麼穿着啊,怎地看着跟個尼姑似的。"
秋娘走到鏡子前面照了,墨灰色的束裙加上素色的窄袖短孺,外罩一件花白紗衣,雖然簡約大方,但是卻極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觀,不看腦袋,別說還真有點尼姑的味道。不過好在她體型柔和又略顯嬌小,加上一張俏麗的小臉蛋,其實也沒得那般死板。
她從鏡子裏瞥見身後捂着嘴偷笑的小滿,還有一旁皺着眉頭的杜氏,回頭笑道,"我是覺得還可以,那學裏本就是唸書學禮的地方,要打扮那麼好看做什麼。"
杜氏搖着頭,走到妝臺前打開首飾盒子,拿出幾隻珠釵來一一在秋娘頭上比了,越比越表情不滿,"我看那太學院和大門學院的衣裳顏色都好,怎麼這書學院的衣裳這般唉,罷了,你覺得好就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