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在自盡前陷害杜智,這行爲表面看來沒有任何依據,她懷的是朱泚的孩子,她是朱泚的女人,同杜智和杜氏根本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衝突,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她做出那樣的選擇。
看着杜智依然難看的臉色,鄭喬嘆了口氣,道:
"芸娘是個烈性的女子,雖被贈給我,但到底原本是皇後的侍女,是個忠心唐王朝的奇女子,同朱泚有了關係後,已經算是背判了她信仰的唐王朝,鄭厲拿了她死前留下絕筆給我看,我才知道,她是因爲恨我當年將朱泚安排在別院,才讓她有了那般遭遇,早就想着報復我同朱泚,這才藉着府上爲朱泚接風,做出那樣的事,既陷害了我的嫡子,也害死了她同朱泚的親骨肉。"
鄭喬沒有說出口的是,芸娘之所以會在心如死灰下做出那般衝動之舉,多少也是因爲有人推波助瀾。
"朱泚對這頭一個兒子很是期盼,他表面豪爽大方,實際上卻是個暴戾異常又詭變的人,當時我作勢刺你,就是爲了暫時消減他的怒火,後來將你關進祠堂,實是想保護你不被他暗下死手......"
鄭喬一番解釋下來,秋娘和杜智皆是半信半疑,雖他說的有憑有據,但到底是空口白話。
尤其是杜智,儘管早就知道當年之事多有貓膩,可卻沒想到事實的真相竟然是這樣,一切的導火索都是因爲一個女人的仇怨,難怪芸娘最後會對他說對不起,的確,不管他們之間究竟市什麼仇怨,杜智都是無辜的。
鄭喬見兄妹倆陷入沉思,繼續道:"我原本安排你們出府,本想等你們出了京城,擺脫那些眼線,再將你們好好安置起來,等待事了,卻不想我派去接你們的人,竟然被另一夥人馬截住,且你們母子趁勢離開,一去再不見蹤影。
杜智低着頭,秋娘並不知道杜氏當年離開長安城後,在西郊的遭遇,聽了鄭叔文的講述,便對他道:
"然後呢,你就對外宣稱我娘去養病,等皇上登基後,又說我們被朱泚擄走?"
鄭喬神色一黯,"我當時以爲你們己經不在這世上了。"
這話出口,他自己心中都覺得可笑,之所以對外宣稱杜氏他們被朱泚擄走,不就是還抱着一絲希望,他們能夠回來麼。
秋娘嗤笑,"以爲我們不在了?你安心地在京城享受高官厚祿時,外公卻正在大處奔波尋找我們,我們母子大人正過着你這種人想都想到的生活。"
秋娘看開杜沁一事,全是因爲杜老爺子在知錯後,便拋掉了擁立之功,拋掉了養尊處優的生活,大江南北尋找他們一家子十二年,他真的付出了代價,是真的讓杜氏他們看到了他的誠心,被其感動。
可鄭喬呢,她只看到他錦衣玉食的美妾,看到他嬌寵的無法無天的女兒,眼下又莫名其妙地跑來"認錯"和"道歉",把杜氏氣暈,把杜智最痛苦地記憶又喚醒!
"鄭大人,"秋娘道,"那你就繼續當我們一家人不在好了,而我們,也會繼續當你沒有存在過。"
鄭喬心中一突,聽講她話中的認真,忙道:
"我一開始也有找過你們,只是當年鄭厲自稱尋到了你們的屍首,叫我親自去辨認過,那些屍首同你們一模一樣,我這才認爲你們不在世上。"
話到最後,他的底氣已經不足,見到那同杜氏母子一模一樣的屍首後,他不得不信,卻又不想信,不想信,卻又假裝去信,只以爲不去尋了,那就可以騙自己,他們許是還活着。
秋娘皺眉,幾次三番聽到他說鄭厲的名字,似乎當年的哪家事情同那鄭厲有關,可她實沒耐性再聽鄭喬多說。
就像杜智所說,鄭喬是個忠臣,忠於皇上,並且可以因此,置妻子和兒子的安危不顧,對他的忠心,她不置可否,對當年的隱情,她眼下更沒有興趣知道。
"你說,鄭厲--"就在秋娘將要張口趕人之際,杜智突然回神,問道:"鄭厲與當年的事情有何關聯?"
鄭喬的眼中又露出那種每每提到鄭厲便會迸發的怒火,但他的聲音,還算平靜:
"鄭厲是隴西旺族,鄭家的子孫,是你孃的義兄,安史之亂爆發後,家道中落,在被安祿山俘虜後,和你娘還有上公主被救下後,不告而別,幾年之後,聽說他便改名換姓,做了幽州節度使朱泚的謀士。"
將鄭厲此人講過後,鄭喬目中一寒,咬牙道:"當年朱泚曾經對你娘下手,逼得我冷落她,朱泚讓我代爲照看芸娘,全是他出的主意,我安排你們出府後,在京郊也是被他的人攔了下來!"
秋娘不知當年那事情的具體經過,杜智卻是清清楚楚,他一直都在疑惑那羣突然出現的灰衣刀客是哪路人馬,原來這個鄭厲派來的!
杜智心中仍有疑問,但他先前說過,只問鄭喬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都得到了答素,已經是出乎他意料,便沒有再開口追問。
秋孃的目光一直停在杜智的臉上,見他目露疑惑,心思一轉,便扭頭對鄭喬道:
"你說的這括,好沒道理,那個鄭厲既然是我孃的義兄,又受我孃的恩惠,爲何要幫着朱泚籌謀,去害我娘?"
鄭喬臉上一陣猶豫,終是側過頭去,澀聲答道:"他、他對你娘有不軌之心。"
秋娘和杜智頓時雙目一瞪,相視之後,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荒唐之色。
鄭喬原本是想着能單獨同杜氏把這事猜說清楚,可眼下看來,不與兩個孩子說明白,他想再同杜氏說話,都沒有可能,這會兒既然已經將鄭厲的事講了出來當下便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態。
"鄭厲此人,心思狡詐,處事狠練,依着你娘和上公主贈的那筆銀錢,在西北商道上招攬了大批的匪盜,行那猖撅之事,羽翼豐滿後,他便投靠了朱泚,因他既有錢財又有人馬,深得朱泚重視,鄭厲對你娘,心思太過極端。"
"他處心積慮,爲了能從我身邊將你娘奪去,便故意在朱泚跟前煽風點火,我纔在朱泚的幾次警告下,故意對你娘冷淡起來,那時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朱泚那次祕密回京住在我的別院,因爲聽了他說起我院中有名叫芸孃的美貌姬妾,那時我便懷疑朱泚身邊有人在算計我..."
"還有我同麗娘,我同她原本並無--也是因爲他的設計,纔會酒後...就是那次之後,我才知道鄭厲此人的存在,就是他,將芸娘和麗孃的事情派人揭到你娘那裏去的。"
一番長篇累敘下來,秋娘和杜智眼中的荒唐之色更甚,鄭喬這是什麼意思,合着繞了一百圈,母子三人當年淪落天涯,竟是因爲一個今日他們才聽說名字的人!
秋娘擔憂地扭頭去看牀上的杜氏,若鄭喬所言是真,她娘聽到之後,會是怎樣的打擊,一個負心的夫君還不夠,又要加上一個恩將仇報的義兄。
這事絕對不能讓杜氏知道!
秋娘和杜智腦中同時冒出這個念頭,杜智率先開口:"我已問完了三件事,你走吧。"
鄭喬神色一變,從剛纔的憤怒中回過神來,垂頭望着地面,靜靜站在那裏不動。
這時,門外傳來了劉香香同阿虎的爭執聲,秋娘心道大夫來了,看着一動不動,沒有離意的鄭喬,道: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怎麼還不走,非要我娘醒來見到你,再被氣暈一次不行?"
鄭喬身形一僵,緩緩側頭去看着牀上的杜氏,在杜智和秋娘就要動手攆人的時候,默默地轉過身去,走到門邊時候,從腰上取下一塊玉佩放在門口的高幾上,兩步跨過了門檻。
"你們若是遇到難處,只管拿了這玉佩到府上去找我。"
杜氏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喫飯的點兒,睜開眼睛,便見靠在牀頭望着她的秋娘,下意識地一笑。
一直守在牀邊的秋娘,見她醒來,忙出聲喚了屋外的杜智。
杜氏頭腦一醒,便強撐着身子要坐起來,"他走了?"
"嗯,"秋娘不想讓她多想鄭喬的事,伸手在她背後墊了只靠枕,"娘餓嗎?廚房溫着飯。"
杜氏目光在屋裏一掃,落到從門外走近的杜智身上,見一對兒女神色並無異常,出奇地沒有再問。
"娘不餓,你喫了嗎?"杜氏就着秋孃的手喝下半杯溫水後,問道。
秋娘從劉香香那裏聽得,杜氏早上就沒有喫飯,這都半天功夫不餓纔怪,恐她是心中鬱結,纔不想喫東西,便笑着往她身邊湊了湊。
"娘不餓,我可餓了,大哥說了,娘不醒來喫東西,也不讓我喫午飯,您聽,我肚子現在還叫喚呢。"
杜智挑眉,他哪裏說過這種話?
杜氏只當秋娘是講真的,先是拍拍秋孃的手,道:"那你去盛些飯來,陪着娘喫。"
而後她又瞪了一眼杜智,"你就會欺負她。"
杜智摸摸鼻子,見杜氏神態放鬆,心中暗鬆一口氣,搶在秋娘起身之前,道:"行了,我欺負她,向她賠不是,你們坐着,我去給你們盛飯。"(未完待續)